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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呼唤 10

10、

史蒂夫的目标是最大的教会城市阿斯加德。巴基在嘉里士城外一英里的地方做了个传送法阵,用上了昨天史蒂夫在市场中随手补充的卷轴。

可是当巴基一只手环抱着史蒂夫的脊背,扶持着他进入法阵时,史蒂夫受伤的右臂激烈地震动起来,一枚枚马赛克状的碎片从他的手臂上剥落,症状甚至向上蔓延,波及到他的脖子和下颌。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史蒂夫几乎失去意识了,巴基立刻拖着他离开法阵,让他平躺在地面上,喂了他一点补充生命的药剂。

史蒂夫还知道吞咽,当他喝下了小半瓶药剂后却又发起高烧来。

巴基只能猜测,史蒂夫右臂上遭受的攻击是一种程序上的入侵,在他的自我修复完成之前,任何借助于游戏系统的手段都会加重他的伤势。

目前是游戏中接近中午的时刻,阳光非常明亮,往日里可以带来轻微紫外线照射感觉的阳光让巴基感到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

巴基举目四顾,四周是荒野,除了几只小魔物外看不到活物。远处,嘉里士城那耀眼的白色城墙在巴基的视野中鲜明地闪耀,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城墙中,无数喜气洋洋的玩家正在暖洋洋的空气里交易、玩乐、准备冒险……

他举起手掌在脸上大力地抹了两把。

“想想你该怎么做,巴恩斯。”他低声对自己说。

地上的史蒂夫动了一下,眼睛艰难地睁开了:“巴恩斯?你叫巴恩斯吗?”

巴基这才发现,他从没告诉过史蒂夫他的名字。

他们在这短暂的相逢中,分享着密度相当高的共同经历,巴基却从没说出过自己的真正名字。

史蒂夫居然也从没问过。

他为什么不问?

是潜意识中已经察觉到巴基随时都会离开吗?

“是的,”巴基的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温柔,“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这是我的名字,不过你可以叫我巴基,我给你许可。”

史蒂夫的意识不怎么清醒,他冲着巴基笑:“我也更喜欢巴基这个名字。”

“因为很爷们?”巴基挑起一根眉毛,“一点都不娘娘腔?”

“我看到过一头雄鹿,他不是只小鹿仔,只是没成年,”史蒂夫迷迷糊糊地说,不成章法,“但是它强壮,非常强壮。它在月色中奔跑,美丽、步伐矫健,地上的落叶被它踏得粉碎。”

“所以你是鹿的粉丝?”巴基笑道,“还是后来你有了个小鹿男朋友?”

巴基没问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史蒂夫现在所讲述的一切或许是来源于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又或许只是刚才昏迷时看到的幻想。

“你像它,巴基,你是个娘娘腔,但是很强壮,你是个美丽强壮的娘娘腔……”

史蒂夫说着,身体不安地在地面上挪动了几下,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可你现在只有一个娘娘腔能依靠了,骑士阁下,让抱怨安分守己地待在你的心底,别让他冒头怎么样?”

巴基边说边把手放到史蒂夫的额头上,热度比刚才稍微退却了一些。

“莎拉也会这么干,”史蒂夫低声笑了,烧得起皮的嘴唇愉快地翘起来,“我发烧时,她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让我喝好喝的面包汤,让我伏在她的腿上,她还会唱安眠曲让我入睡……”

巴基盘膝坐到史蒂夫身边:“听起来真够铁血的。谁是莎拉?你的情人?”

“我的母亲。她不喜欢我叫她妈妈,她觉得我这么叫她会让她听起来像个老修女。”

史蒂夫陷入了对母亲的回忆,或许是这种前所未有的伤势让他有了一点脆弱,他想起母亲的歌声,那真像最洁白的羽毛,给年幼的史蒂夫最轻柔的安慰。

他这么想着,视野突然一变,上半身被巴基扶起来,紧接着他已经躺到巴基那盘坐着的大腿上。

“没有面包汤和安眠曲,但是有这个世界上最结实以及最性感的大腿,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我快要嫉妒死了。”

史蒂夫依偎在巴基的大腿上,他现在能感受到来自巴基那坚定的支撑和重量,他病弱疼痛的躯体找到了一个能放松的地方。

“好大腿,我喜欢它,巴基.巴恩斯。”史蒂夫嘀咕着,沉入梦乡。



史蒂夫再次醒来时烧已经退了,甚至他受伤的右臂也稍微恢复了一点行动力,可以通过肩膀发力让手臂缓慢地移动。

他躺在巴基的怀抱里试探着摇动手臂,测试着自己的恢复程度。

“再好的大腿也是属于我的,”巴基的声音里饱含笑意,像在嘲笑一个8岁的小男孩,“你就算占领得再久也没办法在这里安居乐业。”

史蒂夫摸摸鼻子,眼底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情绪,左手手肘一用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他似乎有点恋恋不舍,回过头注视着巴基的大腿,看着看着好奇起来,居然伸手摸了摸。

如果不是知道史蒂夫是个对“FUCK”有着超凡脱俗理解的家伙,巴基肯定觉得他别有用意。

事实上,史蒂夫摸巴基的大腿,完全像在摸一个舒适的枕头,没有丝毫尴尬。摸了摸,还捏了捏,顺着肌肉的弧线摸,侧着摸,正着摸,从外向里摸,从上向下摸……还无意中摸到巴基的大腿根处。

巴基一半恼火一半好笑地看着史蒂夫钻研巴基的大腿,正想打断这种探索时,发现身体起了一点变化。

直白点说,巴基被摸硬了。

巴基刚发现这一点时是平静的,他最先考虑的问题是:不知道现实中躺在游戏舱里的身体是否也硬了。

这种不怎么可靠的平静只维持了三秒钟,紧接着巴基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几乎是粗暴地一跃而起,史蒂夫被他的动作带得摇晃了一下。

“呃,对不起,”史蒂夫立刻道歉,边说边站起身来,“你的大腿又舒服又好看,我想把它画下来……”

继摸来摸去之后,还要把大腿画下来。堕落的圣骑士仗着自己对性一无所知,接二连三地扔炸弹。

你是男的!还是程序!是个男程序!

巴基几乎想这么严厉地告诫史蒂夫。

“你不能看到好看的大腿就去摸然后画下来,”巴基最终这么说,“你难道看到女孩好看的胸也会去摸吗?”

“当然不会,”史蒂夫立刻为自己的品行辩解,“女孩们不会让我摸的。”

“我也没让你摸!”巴基厉声说。

巴基这么说稍稍有点不公正,史蒂夫刚开始摸时,巴基(由于瞠目结舌)并没去阻止。

史蒂夫看着巴基快要燃烧起来的绿眼睛,明智地没继续辩解,而是选择再一次道歉。

说了“对不起”,并保证以后再也不摸巴基的大腿后,史蒂夫的把视线集中在巴基的下颌处等待判决。

良久,史蒂夫听到巴基似乎是缓缓呼出一口气。

“史蒂夫。”巴基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含着困惑。

史蒂夫将视线上移,对上巴基的眼睛,只见巴基皱着眉,眼神中蕴藏着不解。

“史蒂夫,”巴基再一次呼唤他,“你硬过吗?”

“硬过吗?”史蒂夫重复着这句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巴基飞快地说,已经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史蒂夫想了想:“你是在说你故乡的什么习俗吗?我很希望了解你的故乡。”

巴基耸耸肩膀。

“习俗,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是庆祝的习俗还是成人礼的习俗?”史蒂夫颇有兴趣,诚恳地表示友谊,“听起来似乎是件挺难的事,是指要成为战士必须经历一件艰难的事吗?还是必须打破某种坚硬的防御?有空的话,你可以教教我怎么硬。”

巴基默默看了他十秒钟。

“你的身体怎么样,”他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切换话题,“我们必须靠双腿前往阿斯加德。”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巴基率先向阿斯加德方向走去。

“应该给你找个女孩。”巴基嘀咕道,但随即想到史蒂夫只是一组程序。

“真有点可悲,”他喃喃自语,“不能睡女孩,只能摸大腿,虽然是最迷人的大腿。”



他们在约摸下午3点左右停下来吃午餐。巴基再次感到真实的饥饿感,他已经懒得琢磨这种饥饿感是怎么回事了,抓了只兔子,清理烤熟后撕成两半,跟史蒂夫一起草草填饱肚子。

他烹调的水准比起史蒂夫来差得很远,不过两人都不挑剔,火速吃完后继续行军。

傍晚将至时,史蒂夫那始终保持挺拔的身躯出现疲态,巴基砍下一根树枝,将两端削平,递给史蒂夫作为拐杖。

他们都没提休息,史蒂夫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冷汗,巴基也只是扶助他没拄拐的那一侧,让他步行得更轻松些。

直到临近子夜,月亮在空中明亮得近乎耀眼时,他们才停下来,准备睡一觉来恢复体力。

史蒂夫曾想服用药剂来补充体力,连夜赶路,被巴基坚决阻止。

“你的伤口很奇怪,药剂似乎会加重伤势。”巴基含含糊糊地说。

史蒂夫没再多说什么,只能通过睡眠来让快要见底的体力回升了。

他们没有布防魔物的法阵,史蒂夫虽然受伤,但BOSS的威严未受丝毫影响,魔物们在堕落的圣骑士面前坚决地保持着瑟瑟发抖的风格。

巴基将一把长剑靠在身边,以便随时能进入战斗,靠着一颗树合上眼睛。

5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靠着另外一棵树的史蒂夫。后者的眉头微拧,嘴唇紧闭,显然在遭受伤痛的折磨。

“爱摸大腿的小色鬼,”巴基的心脏像被柔软的棉絮包裹住了,声音也随之柔和,“准许你再一次用我的大腿。”

史蒂夫也没睡着,他看向巴基。

他们在月下的树林中对视,视线似乎也化为了雾一般的月华。

“谢谢你,巴基,”忠诚的史蒂夫近乎庄严地起誓,“谢谢你的信任,我用我的名字发誓,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我一定不会摸你的大腿。”

不摸大腿,只睡大腿,这是史蒂夫目前唯一能报答巴基信任的方式。

巴基想到这一点,差点笑出声来。

“是的,我的小骑士,”巴基微笑,“我知道你是最诚实、最守诺言的人。”

他们再次相互依偎,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的重量让他们感到安心,他们在短短数十秒后就双双沉入睡梦精灵的世界。

“按照今天的速度,我们可以在后天到达阿斯加德。”史蒂夫真正睡着前挣扎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到达后我或许就真的要从这个游戏里离开了。巴基懒洋洋地想着,对这个念头并不积极。



安眠在大约在两个小时后被打断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危险,史蒂夫从大腿上一跃而起,巴基握住长剑也跳起来。

天空中传来爆炸般的怒吼:“洛基!”


永恒的呼唤 9


9、

嘉里士城的东北角是仓库区。商人们在这里兴建或租赁大大小小的仓库来囤积货物,市政厅和军 队也在这里划定底盘来囤积备用物资和武 器。从这点来看,这个城市的行 政 体 制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完备。

拉普拉普三世租了个小小的仓库作为落脚点。每天清晨,当城市还笼罩在美丽的晨曦中时,他就会敏捷地从床上爬起,把头扎进盛满清水的木桶中,清醒后就在房间里做一个小时的俯卧撑和引体向上。在充分运动后吃点简单的早餐,打开大门,让有求于他的人进来。

只不过直到昨天为止,他的来客数量一直很稳定地维持在“零”这个数字,既不上升也不下降,营业额持续走平。

稳定的经营在今天早晨9点被打破了。

拉普拉普三世打开他那扇吱呀乱响的木门,两个高大的年轻人背对着阳光立在门前。

其中一人身着棕色长斗篷,兜帽遮住了脸庞,身躯像钢铁般矗立。

另外一人是枪骑兵,深棕的头发,微翘的嘴唇就算是不说话也仿佛时刻蕴藏着笑容,他的神态很有攻击性,绿眼睛却很友善。

他们的体型动作都不尽相同,站在门前却像一对双生子。

然而比这些更为醒目的是两人头顶上都顶着的红铜色花体字,正得意洋洋地向世人宣布着所有权。

以上是拉普拉普三世在以后的日子中,自我意识被唤醒、有了独特个性、成为这两人的好友后才回忆起的感受。眼下他还只是个毫无性格的、机械的NPC,只能说出他“应该说”的台词——

“光明女神在上,欢迎你们,尊敬的客人,我是诞生于荒野的工匠拉普拉普三世,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山姆.威尔森。”



拉普拉普三世居然是个人类属性的黑人小伙,还颇为英俊,这实在出乎巴基意料。拉普拉普是矮人工匠,巴基一直以为他的门徒和传人也应该是这个种族。

巴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设定集中没有的NPC——结实、精悍的外表,看起来不像工匠像战士,身着样式怪异的长斗篷,斗篷后面竖着两片银色的金属翅膀,这幅装扮看起来像被恶搞过的天使。

史蒂夫已经在说明来意了,他表达了对拉普拉普精湛技艺的尊敬,取出匕首给三世看,表示匕首诚然很好用,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却不是他们想要的。

拉普拉普三世手握先人的遗作检察片刻,再抬起头看着他们俩时,那眼神已经慈祥得让人发毛了。

“当然,这是拉普拉普大师的作品,”他的脸上绽开一个机械的微笑,“我愿意为你们解除烦恼,愿光明女神保佑你们。”

三世似乎是光明女神的忠实信徒,每句话中都要献上对女神的敬仰。

他在一个皮制的旅行箱里找了找,取出两个圆形的金属挂坠递给他们。

“光明女神在上,它可以让困扰你们的文字暂时消失。”

三世的遣词用字相当文雅和善,史蒂夫和巴基不由自主地就接过来戴上。

“暂时?”巴基戴上之后才想起这个问题,同时瞟了史蒂夫一眼,果然那行“我属于巴基”已经消失了。

三世请他们坐下,用两杯甜酒招待他们,待宾主都颇为放松后才不紧不慢地述说缘由。

这个NPC真不错。巴基不由得感叹。

史蒂夫和巴基的脑袋上出现这种状况,一定非常着急,所以三世不问原委不谈价格,立刻为他们暂时消除烦恼。

要永久性地消除烦恼则是正题,当然要坐下慢慢谈。三世初次出手就见成效,客人对他有了信赖,自然容易打开氛围和局面。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要钱还是要物品,成功率都会较高。

只不过是个NPC而已,待人接物却相当老练,比“雨燕客栈”的罗斯将军要高出数个等级。

巴基用一半脑力思索着关于NPC的问题,另一半聆听三世的话语。

解除眼下的窘境需要蜉蝣山脉中白蜡树的树枝。史蒂夫和巴基要从山脉东边的入口进入,当白蜡树的树枝同时刮到他们的身体时停下,折下那颗树的七根树枝带回来,三世会用这些树枝制成木刀,来斩断匕首和他们之间的联系。

“不过,我希望得到这对匕首。光明女神的光辉照耀你们。”他最后提出这个要求。

巴基不说话,看着史蒂夫,这对匕首是史蒂夫的财产,花了15万金币从玩家手里买来,相当不便宜。

史蒂夫看起来陷入了沉思,兜帽遮住他的面容,全身上下纹丝不动。

可以理解,15万金币,脑袋上的宣言暂时消失的情况下,匕首失去了那种明晃晃的压力。

良久,史蒂夫的手指动了动,抬起头:“我……”

史蒂夫的选择是什么,巴基要到以后才知道,眼下堕落的圣骑士是没有机会说出口来了。

一阵风把木门吹开。门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发出刺耳的嘎啦嘎啦响。

史蒂夫和巴基反射性地看去。

这阵风还在继续吹送,史蒂夫刚抬起手想按住斗篷,兜帽就被吹了下来。

那明亮的金发就这样暴露在阴暗的斗室中。

有那么一秒,巴基微微失神,眼睛因那金色的光芒眯了起来。

真是美丽。巴基心中飘过这么一句话。

“呃,什么?巴基?”史蒂夫迟疑地问。

巴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他张张嘴,立刻把脸转向三世:“我在说拉普拉普大师,他真是……美丽。”

史蒂夫顺着巴基的目光看向三世。

无论是史蒂夫还是巴基都没法承认现在的三世能跟美丽这个词挂上钩了。

只见三世面无表情,一道道像计算机代码一样的花纹从他的额头蔓延到脖颈,身后的金属翅膀完全展开,庞大得让这个房间突然显得拥挤起来。

“史蒂夫.罗杰斯,”他机械地说,声音也变得像电子合成音,“病毒,抹杀。”

巴基的大脑“嗡”了一下。

史蒂夫所理解的病毒显然跟巴基的想法不同,他立刻打开控制面板检查身体情况。

“不,拉普拉普大师,我的身上并没有……”

巴基猛地抓住史蒂夫的手臂,尽全力向门的方向一窜。

他们刚才所坐的地方扎着一枚锐利的金属羽毛。

这一下无需多言了,两人同时纵身越到门外,躲过又一波追杀。

开始逃亡。

三世漂浮在空中,翅膀完全张开,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眼珠扫视地面的动作像机器人一样平稳。

每当他看到史蒂夫就是一阵金属羽毛状的箭雨。

两人仗着身手敏捷在宽阔的仓库区躲来躲去,攻击虽然密集,却迟迟无法对他们造成有效伤害。

但三世不愧是被巴基称赞为“不错”的NPC,他果断地改变战略。

箭雨再落下来时,尖锐的那一头朝上,靠着三世强大的力量牢牢扎入地面。三世不再瞄准史蒂夫,漫天撒网般地在仓库区步下这样的“尖刀”,他们的立足之地越来越小。

史蒂夫回头看看仓库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再闪避,反手去拔背上的长剑。他的灰烬长剑在灰之境界中丢失,这把剑是他成为圣骑士时他的导师赠送的礼物。

巴基却猛地按住他的手,咬牙切齿:“别跟他正面交锋,我们出城。”

出城就要穿过人群,更多的人会被卷入风波。

史蒂夫一言不发,眼神明确地传递出这样的想法。

巴基做了个深呼吸,把“那群人TM都是玩家,死了顶多掉级,你要是跟这个杀毒软件碰上就只能做一个性感的BOSS被我这样的娘娘腔眨眼睛了”的嘶吼埋藏在喉咙之后,不让它冲破理智的阀门。

没错,巴基在三世说出“病毒”的那一瞬间判断出这个NPC很可能是个智能纠错程序,当史蒂夫挣脱游戏的束缚时就会启动。

他默默地隐藏在嘉里士城的角落,一旦辨认出史蒂夫就展开追杀,像杀毒软件清除病毒一样净化这个异类。而他们居然还非常配合地送上门来。

这样看来,这种“程序”肯定不止一个,可能会以各种身份潜伏在广袤的游戏世界。

巴基的头都快炸了。

“杀毒软件”已经来到他们的头顶,双眼看无机物一般牢牢看住史蒂夫。

好吧,想走也来不及了。巴基将枪骑兵的弓箭一挽,启动“连发”,数十支黝黑的箭挣脱地心引力向空中疾速飞去。

三世面无表情地在空中挪动,避开大部分箭矢,还有几支避不开,伸手抓住。

箭在他手中失去黑色的光芒,逐渐变得形态模糊,最后化为代码状,如马赛克般湮灭。

巴基不由得看史蒂夫一样,脑海中出现了史蒂夫也像箭一样化为代码消失的情景。

三世的翅膀猛地一拍,金属羽毛夹杂这呼呼的风声向他们还以颜色。

史蒂夫的长剑挥下,他凛冽的剑风曾在宫殿中让一支精英队伍不战自溃,但此刻却无法阻止金属羽毛的攻击,甚至不能稍微改动羽毛的轨道。

他终于还是被一支羽毛射中了。

那支羽毛擦过他的右臂,他的手臂像那支箭一样,瞬间像死去似的,失去了生命力,手背已经呈现出代码的形状,看上去随时会变成马赛克。

巴基大怒,他瞪着空中的NPC,看到后者的脸上依然是一片木然,丝毫没有得手的喜悦。

“总有一天,我要撕掉你的一支翅膀。”巴基起誓般地说。

我在干什么啊,巴基边说边想,我为什么要为一个程序向另一个程序发脾气。

“他是FUCK的使者之一。”

巴基的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

NPC并没立刻乘胜追击,他发动大波攻击之后,似乎需要冷却时间来蓄力。

于是巴基怀着“又来了的”心情,按捺住焦躁的脾气,听史蒂夫的又一番宏论。

“饥荒(F)、溃烂(U)、混乱(C)、杀戮(K)四位仆神,会在人间出现无法挽回的灾难时降临,我们通常把这种灾难称为‘FUCK的使者’,因为他们的出现意味着‘FUCK’也会在不久后光降俗世。使者形态各异,代表着不同的灾厄,他们的攻击会让世间的一切碎片化,化为一串串恶魔的文字消失。”

这设定还真是层出不穷啊,史蒂夫真的能将一切暗示他是游戏人物的现象掰扯出出处来。

“FUCK的使者”已经蓄力完毕,翅膀一张又要发起攻击。

“我留在这里,你乘机逃走,巴基,一定要把‘FUCK的使者’现身的事告知人们。”

史蒂夫的右手已经无法动弹,他单手握着剑,直面空中的对手。

他的身形岿然不动,由于精神集中,蓝眼的颜色变为墨蓝。

可是他要保护的世界不存在,他要保护的人类也不存在,他所坚持的信念也不存在,他只是在保护存在于他脑中的虚妄。

又一波攻击,巴基扑上去把史蒂夫撞开,依然有一枚金属羽毛射中史蒂夫的胸口。

巴基的心脏一跳,耳朵中响起隔绝一切声音的耳鸣。

但是这回的羽毛却没有出现刚才那种强大的代码化效果。

金属羽毛撞上史蒂夫的胸口,叮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两人同时向史蒂夫的胸看去,那根羽毛正好撞在了三世赠与的挂坠上。

三世送他们挂坠时还没认出史蒂夫。

NPC又再蓄力,两人互视一眼,史蒂夫剑交巴基,迅速拽下挂坠,唇中流出古老的咒言,挂坠迅速变大,成为一面圆形的盾牌。

巴基左手提着史蒂夫的剑,右手稳住史蒂夫因左手失去知觉而不稳定的身形,史蒂夫将盾牌挡在攻击路线上,两人迅速越过正在闭目蓄力的NPC,卯足劲头向邻近的行政区跑去。

“在你左边。”越过NPC时,史蒂夫大声说。

巴基哑然失笑。



他们的速度飞快,从这里到城门足够NPC蓄力两次。有了盾牌,在NPC攻击时,他们也就有了保护人群的手段。史蒂夫随时准备念动咒言,将盾牌化为可以遮挡天空的巨大屏障。

出乎意料的是,三世并未追击过来,他的活动范围似乎局限在了仓库区。

但他们依然不敢耽搁,连药品、食物都没敢补充,匆匆出城。巴基是担心城中还埋伏着别的杀毒软件,史蒂夫是急于去一个有教会的城市通知“FUCK的使者”的事。

出城时门卫照例送上一句话:“外面是无穷无尽的荒野,光明女神保佑她的勇士。”



永恒的呼唤 7

7、

他们上岸稍作休整,从行囊中挑出可用的装备姑且穿戴起来。他们身处于嘉里士城郊外的丛林中,算算地点却也合理。史蒂夫和巴基从晨星山脉中坠落,从物理空间上来说,落到嘉里士城附近并非不可能。

史蒂夫提议立刻进城,因为最好的装备只会在城中的市集出售,而他们现在的状态留在郊外非常危险,史蒂夫不要紧,可巴基毕竟是——就像流行词汇中所说的那样,是个“娘娘腔”,如果遇到魔物群袭击,很难全身而退。

巴基听到“娘娘腔”这个词语再度登场,眼皮跳了两下,本打算在控制面板上点击“退出游戏”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没错,在他们上岸后,巴基就一直在寻找退出游戏的时机。

从那个见鬼的“灰之境界”中退出,巴基发现不但自己的老二失去了马赛克保护,他的控制面板也重归正常,呈现出灰色的“退出游戏”按钮已经恢复了它那古铜的光芒,在巴基的控制面板中昭示着存在感,静默地告诉巴基: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退出这个游戏。

巴基一边慢腾腾地穿戴着亚麻衬衫、长裤、皮靴、软甲,一边在想怎么样才能在堕落的圣骑士面前自然地退出游戏。

当巴基从武器库中找出一把有属性加成作用的长弓配上时,终于下定决心——

巴基是现实世界的人物,眼前这个家伙就算再有真实感也只是一组程序,巴基对他完全没有责任,就算这么抛下他也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果断调出控制面板,打算就此回到现实中继续他的逃亡之旅,再也不会涉足这个BUG惊人的游戏。

就在这时,史蒂夫再次以他对流行文化的卓越领悟力,对巴基的“娘娘腔”属性表示担忧。

巴基对着控制面板默然片刻,眼神复杂地看向史蒂夫。

如果这个时候史蒂夫知道自己和巴基的真实处境,用恳切的言辞来请求巴基留下,巴基肯定会刚硬起心肠来拒绝。但是很不可思议,史蒂夫用这么一个实际上带有羞辱意味的词汇来称呼巴基,反而让巴基的决心动摇了。

眼前这个堕落的圣骑士一边说着在巴基听起来毫无意义的话,一边整理着装备,偶尔会看向遥远的嘉里士城,当他看向城市的方向时,眼睛蓝得惊人。

巴基突然想起嘉里士城是史蒂夫的故乡。

在史蒂夫的时间里,他被拘束在晨星山脉的宫殿中有多久了?他的亲人、朋友、故乡想必无数次在他的心头闪过,而他却只能在冰冷的宫殿中等着一波又一波的游戏者来挑战他。

“那我们就回城。”巴基这么说,打定主意陪伴史蒂夫回到城市中后立刻就退出游戏。

由于丛林阻隔,嘉里士城看起来遥不可及,但步行6个小时左右也就到了。

他们的行程格外顺利,零星魔物看到史蒂夫的身影就躺下露出肚皮,瑟瑟发抖地表示任君刷怪。小群魔物的胆气更壮,它们基本上还能保持一种比较体面的求饶姿态,喉咙里甚至还能发出咕噜咕噜的讨好声。

一群窝囊废。巴基看着路边这群不战而降胆小鬼,莫名地感到恼火。

不过是个只会尿尿不会做 爱的小笨蛋罢了,居然也让你们这么恐惧。

当嘉里士城近在眼前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巴基看着史蒂夫的背影,心中的愤愤不平退却了。

“这里的城墙没变,”史蒂夫平静地点评,“洁白的城墙,无论什么时候都闪耀光芒,旅人远远看着它,疲倦会一扫而空。”

他回头对着巴基微笑,眼睛里闪烁着自豪:“嘉里士城被称为不落城,是伟大的骑士乌兰费尔建造的,他是最先受到光明女神祝福的人之一。城市建成后,市民们要在城中花园为他树立一座塑像,被他拒绝了。他说:我不需要塑像来彰显存在,这座城市永远不落,我将与他同在。”

史蒂夫在金红的夕阳余照中款款叙说故乡的历史,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快乐。

巴基对他回以善意的笑容,陷入了新的困惑。

他的行囊中有一本设定和攻略大全,刚进入游戏时,花上3个铜子就能买到这么一本书。

虽然号称大全,其实内容并不多,巴基早就把书从头翻到尾了。书中对游戏的世界观设定和历史脉络做了大概的介绍,对有些必玩的副本还给出了详细攻略,算是每个人都会入手的一本工具书。

史蒂夫说的一些事,如灰之境界、“Fuck”的神圣含义、乌兰费尔、嘉里士城的由来等等,在那本书中只字未提。那么问题来了,史蒂夫的性格、经历、一切都是源自于游戏,他的思想中为什么会有游戏并未设定的独特世界观?

他在史蒂夫身后一步之遥,跟着前面的人进入城市。守门的NPC照例木着脸对他们打招呼:“欢迎回到城市中来,女神的勇士。”

史蒂夫礼貌地回应:“谢谢。”

巴基忍不住打量他以前从没在意过的NPC。只见他们身着铠甲,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对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说着同样的话语。

“他们的脾气不好,”史蒂夫看到巴基的眼神,低声解释,“我在这个城市中生活了很多年,从来没看过他们的笑容,不过不落城的卫士是最伟大的战士,一旦发生战争,没有比他们更可信的人了。”

“我还以为你是最伟大的战士,”巴基终于开口了,“堕落之前的你。”

“我擅长战斗,但我肯定不是最伟大的,我只是做正确的事……只是我没能坚持。”

史蒂夫的语气平静,却差点让巴基说出“这是游戏设定,真特么不能怪你”的安慰之语来。

嘉里士城的格局已经跟史蒂夫“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巴基领着他找到游戏玩家经常光顾的集市。

这个集市中有官方的商店,面向玩家出售装备和必需品。也有玩家们之间的自主交易场所,玩家交上5个银币,就可以在这里摆摊出售、交换物资。

巴基到官方商店里买了件斗篷让史蒂夫穿戴起来。在穿行于城市的过程中,已经有不少玩家向史蒂夫投来好奇的眼神,显然都在想这个玩家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史上最恶心的BOSS。

史蒂夫自觉地把兜帽拉低,遮住脸庞。回到故乡太过兴奋,让他忘记了自己在这片大陆恶名昭著的处境。

他们在集市中不紧不慢地逛着,史蒂夫买了些药草,又看中两把匕首,于是停下问摊主价格。

巴基乘机跟一些玩家闲聊起来,凭着无往不利的灿烂笑容和一点魅力,很快把他们困在灰之境界之后的事打听清楚了。

“堕落的圣骑士”这个副本出现了严重BUG,玩家们已经无法进入晨星山脉了。官方公布的原因是系统更新导致副本容量太大,目前正在紧张修复中。

有几个玩家声称他们在刷这个副本时遭遇到黑客攻击,BOSS“真的”对他们发起了攻击,他们还因此与一个同伴失去联络,那名同伴很可能已经死亡。但是官方表示这是无稽之谈,而且目前没有任何人因为玩这款游戏失踪而报警。

巴基被勾起了对那群队友的怒火,如果“不老男神皮尔斯”现在出现的话,巴基一定会把他按到史蒂夫的脸庞前,让他像那群魔物一样,在堕落的圣骑士面前瑟瑟发抖。

想起史蒂夫,巴基意识到自己离开他的时间有点久,立刻在人群中快速扫视,很快锁定了他的位置。

“这对匕首也是我交换来的,我因为职业问题装备不了,砸在了手里,你可以用游戏币来买,也可以用现钞,我可以留个电话或者银行账号给你,你直接从银行转账也行……”

一个玩家正在向史蒂夫介绍他的匕首。这段话史蒂夫有一大半听不懂。巴基从兜帽的缝隙中看见史蒂夫微微皱着眉头,神态无比认真,显然正在努力消化他所不理解的“流行文化”。

“用游戏币交易的话,你开价多少?”巴基截断对方的话头,史蒂夫是不可能通过银行转账给他的。

“15万金币,”玩家干脆地说,“不可能比这更低了,我不是说这就是这对匕首的价值,而是因为当初我为了它们交换出了很多东西。”

嘲讽欲在巴基心中升腾起来。

“你交换了什么?你的全部智商?”

“你可以向你的数学老师要赔偿,他是这个游戏的玩家吗?”

诸如此类的话语在巴基的舌头上滚来滚去,让他舌头发痒,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善意才克制着不把这些话说出来。

史蒂夫再一次让巴基惊讶了,他立刻同意了这个价格,通过控制面板完成了15万金币的转账。

接过那对匕首,史蒂夫看着巴基,在兜帽后面有点淘气地微笑:“我很有钱,巴基。”

“看出来了,小败家子。”

他们继续在集中的漫步。史蒂夫将其中一把匕首交给巴基。

“这对匕首确实很有价值,15万金币略高,但并不离谱,”史蒂夫解释着,“它们是矮人工匠大师拉普拉普(lovelove)锻造的,是友谊的象征。”

“听起来就是充满爱的匕首,丝毫不娘娘腔。”由于巴基的笑容太过亲切,他的话几乎让人听不出是在嘲讽。

“拉普拉普的这对杰作有个非常好用的功能,只要一对挚友分别绑定它,就可以获得双倍的运气,很多战士希望得到它们,可以大大降低在战场上死亡的危险。”

尽管巴基已经不打算在这游戏里混了,他的玩家本质依然为这样的功能怦然心动了。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史蒂夫突然踌躇起来,“可是我认为我们是朋友……好朋友,是吗?巴基?”

黯淡的阳光映在史蒂夫的眼睛里,把那片蓝色渲染成金红。巴基突然说不出话来。

巴基努力清清嗓子:“可能是,我想……应该是。”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巴基。

那还有什么说的,两个拥有完全判断力的成年人,在夕阳下羞羞答答地表示愿意成为对方的朋友,手中还有这种好用的神器,现在不绑定,更待何时。

绑定之后,巴基立刻后悔了。

他瞪着史蒂夫脑袋上方冒出的红铜色的花体字——“我属于巴基”,心中堆叠起一连串的脏话扔到那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拉普拉普身上。

“告诉我,”巴基的声音因愤怒有点不稳定,“我的脑袋上方是不是也悬空挂着这种傻乎乎的公告?”

史蒂夫也呆住了,他看着悬在巴基脑袋上空的“我属于史蒂夫”,喃喃道:“没人说过匕首会有这种副作用。”

熙熙攘攘的集市安静下来,玩家们好奇地在两人身边围成一个圈,指指点点地研究着两人头顶上的字是否是游戏的新系统,或许同性恋协会终于打赢了官司,成功地取得了在游戏中结婚的权利。

詹姆斯.巴基.英俊的我.属于史蒂夫.巴恩斯在极端愤怒之下忘记了自己还有退出游戏以逃避这个尴尬处境的选项。

永恒的呼唤 6

6、

吃饱了就想睡。

宝宝巴基喝了大半瓶就抱着奶瓶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宝宝史蒂夫更认真些,兢兢业业地含着奶嘴吸吮,要让来之不易的美餐有始有终。

“嘎鸡,”史蒂夫打了个奶嗝,沮丧地说,“无次不完。”

这瓶奶是巴基让给他的,吃不完让宝宝史蒂夫很有负罪感。

巴基睁开眼睛。大概是睡眠让成人巴基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他把奶瓶扔到一边:“无门不是来次奶的,无门要勘金!”

没错,他们要前进。

宝宝史蒂夫立刻举起一只小手跟着巴基表态:“勘金!”

他们继续向前爬,起初是肩并肩,爬着爬着史蒂夫就落后了,于是巴基停下来等他。在等待的过程中,宝宝巴基又咬着手指头,直登登地看着虚空,思绪不知道飞到哪个宇宙了。

追上他的史蒂夫推醒他,两人再次握着小拳头表明要前进的决心。

不知道爬了多久,其间经历了无数次“差点睡着”、“膝盖痛痛”、“想要呼呼”、“想被举高高”、“绿叶子能吃吗”、“我要长大要当科学家”等宝宝危机,在他们感人至深的相互勉励下,胜利的曙光终于近在眼前了。

“嘎鸡,”史蒂夫有气无力地凑到巴基身边,“前咽具思粗口……”

他没能说下去,前面就是出口,甬道的尽头是一个略逗的滑坡,滑坡连接这一团光亮,但史蒂夫那比别的宝宝更加虚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在这一刻,他的成人意识无限接近于零。

“笨蛋,”巴基大声嚷着,宝宝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别组航起的路乎!”

宝宝史蒂夫歪着小小的脑袋,好奇地看着巴基的圆脸蛋上那严肃、愤怒的表情。

好吧,别做放弃的懦夫。史蒂夫花了点时间终于弄懂了这句话。

“我不思笨蛋,泥不喜哈我了,嘎鸡。”宝宝史蒂夫的意识彻底胜利了,他努力瞪着大大的蓝眼睛,瞳孔格外明亮,薄薄的宝宝嘴唇撇着,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突然遭受到“你不喜欢我了”的指责,宝宝巴基立刻想都不想地为自己辩护:“我喜哈史机普的,泥是坏人,我喜哈泥的。”

宝宝史蒂夫默默低下头向前爬,看起来打算用沉默来为自己受到伤害的心灵进行一场严厉的抗议。

宝宝巴基立刻慌了神,连忙手脚并用追上他:“梭话,史机普,不然我不喜哈泥了。”

史蒂夫权衡了一下,在接受威胁和维护尊严之间挣扎着。

“泥是讨厌鬼!”最终他这么说,算是既维护了尊严,又屈服于“再不说话我就不喜欢你了”的威胁。

宝宝巴基大怒,胖手一挥,在史蒂夫的脑袋上抓了一把。

宝宝史蒂夫的眼泪本来已经汪在眼睛里了,但他在遭受到物理攻击后,泪意反而迅速退却。

斗志熊熊燃烧起来,史蒂夫捏起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拳头冲着巴基的鼻子就是一拳。

伴随着双方宣战的意思表示,战争开始了。他们在终点前互不相让,抓头发、咬手指、踢肚子,口齿不清地进行“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你是坏人”“我要打你”等精神攻击。

史蒂夫最终败下阵来,被健壮的宝宝巴基打趴在地,巴基还扑到史蒂夫的背上把他死死压制住。

“无素老大!”巴基这么宣布。

史蒂夫猛地甩一下脑袋,表示不承认巴基的BOSS地位。

“无素老大,不然不喜哈泥!”巴基再次使出杀手锏。

宝宝史蒂夫深深呼吸,大叫一声,潜力爆发,把巴基从背上掀了下去。

宝宝巴基猝不及防,圆滚滚的身体咕噜噜滚了两圈,不受控制地顺着滑坡向终点滑过去。

宝宝史蒂夫显然已经不记得终点是什么了,大叫一声“嘎鸡”,努力挪动瘦小的身体,伸出手去拉住巴基。

巴基抓住史蒂夫递过来的手,滑动停止了,史蒂夫却在反作用力下踉跄了一下,取代了巴基刚才的处境,向终点滚动。

接下来值得观众现场观看的一幕。

出于共同吃奶、共同爬行建立起来的友谊,巴基也大叫一声“史机普”,扑过去去拽住史蒂夫,由于用力太猛,反而加快了两人滑行的速度,他们像两个滴溜溜的小陀螺,坐在滑坡上,旋转着滑向出口。

“史机普,无门要掉下起了!”宝宝巴基的嘴也开始撇,绿汪汪的眼睛里盛满泪水。

“因为泥太重了,嘎鸡。”宝宝史蒂夫不是在抱怨,实事求是地指出事实。

巴基立刻不想哭了,他的嘴角翘起来,圆眼睛也眯起来,得意洋洋:“我思很重的,无素老大!”

继武力值,体重上又无意中战胜史蒂夫,宝宝巴基心中简直被骄傲和光荣填满了,就算他们正在往下滑的处境也不能阻止他炫耀胜利。

史蒂夫的脑袋又是一甩,不以为然。

巴基攥着史蒂夫的手一紧,再次抛出那个万恶之源一样的威胁:“无素老大!”

史蒂夫的嘴巴闭得紧紧的,脸崩得像鼓鼓的气球。

“无素老大,不然不喜哈泥!”

史蒂夫不做承认,也不做反对,反正他没表态,巴基就不能“不喜欢”他。

就在这不知道是在相互救援还是战争继续的状态下,堕落的圣骑士和枪骑兵终于滑到终点。

两个小小的身体旋转着,手握着手,相互瞪视,在“我是老大,不然不喜欢你”的嘀咕声中,双双没入那一片光明。

他们就这么脱困了。

对于从那段甬道中脱身之后的处境,着实一言难尽。

坏消息是,他们失去了最好的装备,只有被绑定的行囊中有几套备用装还在。对于史蒂夫来说,装备的影响一时之间还看不出,可巴基失去攒了好久的装备,实力近乎于减半,这是足以让所有玩家都想把游戏公司投诉到破产的损失。

好消息是,甬道中的一切就像梦境,他们刚刚出来时还有着影影绰绰的印象,随着他们的身体、意识的全面恢复,那点印象也迅速流逝,只剩下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记忆痕迹,避免了他们没法直视对方眼睛的窘境。

至于这段回忆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苏醒,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那则是后话了。

眼下吸引了巴基注意力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们从甬道中滑出后,一丝不挂地漂浮在一片水面上昏昏沉沉。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在他们身上,他们此刻已经不是宝宝了,巴基睁开双眼,睫毛上的水珠顺着鼻梁留下来,在水珠的阻隔下,他看到史蒂夫和自己的身躯。

很棒的两具身体,他意识模糊地想着,就像伊甸园中的亚当和亚当。

然后一个发现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清醒了。

他就这么躺在水面上,看向自己的私处。

不是马赛克。

这个PG13的游戏没给他的私处打马赛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过 性 生活的缘故,那里甚至还挺精神地翘着。

史蒂夫在巴基身边,顺着巴基的视线看去,又不明所以地观察巴基的神态。

“如果你想解决,我们可以立刻上岸。”堕落的圣骑士这么说。

巴基缓缓地让注意力集中到史蒂夫的脸上,后者的神态依然是那副真诚得要死的样子。

“我们上岸解决?”巴基缓缓重复。

“这是每个人都会有需求,”史蒂夫支起身体,河水并不深,他站起来没到腰,“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跟你一起。”

“你跟我一起解决……这个?”

那个曾经有的猜测再次在巴基的脑海中冒头——这家伙被某个暗恋巴基的程序员操纵着,试图在游戏中完成一场卑劣的搭讪,为了这个目的,他甚至篡改程序,不给巴基打马赛克。

“我们都是成年人,巴基,”史蒂夫的声音愈加温和,他甚至还弯下腰要把巴基从河水中扶起来,“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

巴基猛地跳起来,避开史蒂夫的搀扶。

“我不是不荣幸,哥们,”巴基举起双手,干笑着退后两步,“仅凭游戏中的形象就让你倾心,我真的足以自豪了,只不过我从第一次梦 遗时开始,爱好就一直是火辣的女孩,我既没打算跟一个男人恋爱,也没打算跟一个男人在游戏中恋爱……”

史蒂夫眨了下眼睛,这番话他只听懂了一半:“当然,你怎么可能跟男性恋爱,主教不会给你结婚令状的。”

巴基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这个家伙,拿不准这是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跟踪搭讪狂所进行的权宜之计。

“你刚才说要跟我一起解决?”

史蒂夫同样疑惑地打量巴基,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对颜色美丽的眼睛中再次出现了那种令巴基想杀人的怜悯:“对不起,巴基,我忘了你以前一直独来独往,你没跟朋友一起搭伴……你知道,解决生理需求,就是……你知道的,你没跟朋友一起小便过吗?”

他说出“小便”这个词时,称得上小心翼翼,仿佛巴基是纸片人,气大一点就会把巴基吹跑一样。

巴基捏捏眉头,整理着混乱的思绪,他知道眼下他们应该上岸,从行囊中找一套衣服穿好再来慢慢掰扯,可他有种预感,一旦中止这次对话,他将很难再从这家伙嘴里挖出真话。

史蒂夫表现得就像他完全不知道男性的这个玩意除了小便还能干别的事一样。

“但是你知道操这个词,”巴基终于抓住了线索的线头,“你造过一个句子:早餐面包操了红骷髅。你也知道这个词是脏话……”

“操?”史蒂夫皱着眉头重复。

“F-U-C-K,”巴基觉得一生的耐心都在这次对话中被用完了,“别告诉我你不记得这么羞辱过红骷髅——就是那个带着我们来挑战你的家伙。”

“我当然这么说过,我那时候很混乱,希望能摆脱那种控制我的东西,自由地行动、说话——但是你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好吧,这家伙就是要装傻到底。

“在你的故乡,”巴基扔出直球,“操是什么意思?拿着早餐香肠刷牙吗?”

史蒂夫的面容一肃,端正的脸上出现了点严厉的色彩:“别亵渎神灵,巴基。”

“……请回答我的问题。”巴基发誓,如果手中有把速射轻机枪的话,一定会把整个弹匣的子弹射到这个装疯卖傻的家伙身上。

“操,”出乎巴基意料,史蒂夫居然真的款款解释起来,“源自最古老的语言,是贤者的语言,是太上之音,是天空中的第一缕星光,是由光明女神将它从世界出现之前就有的词根中转化而来的。这四个字母意味着女神身边的四个司掌惩戒的仆神,分别是饥荒(F)、溃烂(U)、混乱(C)、杀戮(K),当人间出现这四种灾厄时,女神的仆神就会降临,告诉人们拯救世界的办法。如果说它是脏话,是的,它的出现意味着世界陷入了肮脏,但是它也意味着永恒的希望,巴基,别亵渎它,别放弃希望。”

巴基的嘴巴张成了半圆。

这个有着金灿灿的头发、蓝幽幽的眼睛以及无比端正的面孔的家伙居然还真的就“FUCK”的起源和来由说出一番长篇大论来。

“告诉我,语言学家,以上那篇宏论也是教会学生的必修课内容吗?”

“不,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史蒂夫努力把语气中的好奇藏起来,不由得想巴基究竟是从哪个偏僻之地走出来的枪骑兵,居然如此欠缺知识。

但他紧接着又修正自己这种有歧视嫌疑的看法。

端正你的态度,罗杰斯,史蒂夫严厉地对自己说,难道长时间的囚禁让你忘却崇高?难道你真的要堕落得像你曾经鄙视过的人那样,用不公正的眼光去看待你的朋友吗?

好吧,巴基心中关于史蒂夫其实是某个程序员的后门的想法已经消退了。

“还有个问题,罗杰斯教授,”巴基咳嗽了一声,“在你的故乡,婴儿是怎么出生的?”

巴基这么问着,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史蒂夫的答案。

果不其然——

“必须是要一位男性和一位女性,”史蒂夫耐心地向见识短浅的朋友解释,“他们要先成为朋友,满15天后一起去教会申请,主教会发给他们结婚令状,再等3天,他们就会有小孩了。”

丝毫不错:“永恒和光荣”这款游戏有结婚系统,两人互相加为好友15天后,可以去教会申请结婚,结婚时可以选择有小孩模式和无小孩模式,选择前者的话,会在3天之内送给玩家一个婴儿勋章,如果继续付钱,还会买到房子,房子里还有个小孩NPC,按时给小孩喂食物、陪小孩做游戏,会有一些金钱或者药物之类的小奖励,算是整个游戏系统中的一个养成类小游戏。

由于结婚系统固定为男女之间才能进行,这款游戏还被同性恋的维权者狠狠批判过。

巴基看着眼前这个把游戏设置当成世界真理坚信着的人,不由自主地苦笑起来,心中五味杂陈。

怜悯、愤怒?

好像兼而有之,又似乎比这两种情绪更加深刻。

永恒的呼唤 5


5、

终于出发了。

由于抓不到小鱼,就直接把新鲜的鱼肉放入行囊,“小娘炮”表示,虽然自己有些娘娘腔,但是吃生鱼肉还伤害不了娇嫩的消化系统。

史蒂夫戴上水下呼吸面具,率先进入河流。巴基等待数秒后也跟着潜下去。

水里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平静得多。鱼儿们游来游去,看不到水草之类的东西,水温非常舒适,水压像在按摩。

他们越潜越深,却丝毫不觉得疲惫,甚至舒服的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巴基那睡虎般警醒的意志就在这惬意的时刻无声地苏醒。

这水流感觉舒服得古怪,越往下越让他们陶然。

“史蒂夫……”他呼唤同伴的名字示警,却再次因一个突发状况而感到不妙。

他的声音变了。

他几乎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但这声呼唤却又让他无比熟悉。

这种感觉很古怪,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像自己,却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声音。

巴基的大脑飞速在记忆的仓库中挑拣,滤过所有他听过的声音。

搜索记忆的手在某个点停住了,同时身体传来的异样感让他察觉到一个荒诞的状况。

“我们必须回去!”巴基急切地说,声音再次有了变化,身体也开始乏力。

“这%#*&@#¥%&*¥%@#!”

他不由得破口大骂,由于骂词太过匪夷所思,被PG13的游戏环境乱码化地修饰了一遍。他听着自己变调的声音说出一连串乱码,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就算在这这危急时刻也不由得笑出声。

前面的史蒂夫也发现了异常,然而他们在这瞬息之间已经难以做出有效反应了。

他们变年轻了。

首先是声音,变得像变声期的少年,然后是整个身体的极速变化,数秒之内已经变成了十二、三岁的模样。

身上的盔甲和软甲悄然、坚决地滑落,贴身的布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巴基伸手去抓掉落的长剑,但他的手指触到剑柄时,身体已经只有五、六岁了。

儿童胖乎乎的手指一滑,枪骑兵的长剑落向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们已经没有力量继续下潜了,连维持平衡都困难,宽大的袍子缠绕住他们手脚,他们只好挥舞着短小的腿和胳膊,努力挣脱出来,捂住面具向上浮。

然而他们在继续变小。

很快两个儿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婴儿。

面具也在滑落,在水涌入口鼻的一瞬间,巴基那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生命本能终于让他意识到这水带给他的舒适感是什么了。

这是羊水啊……在母亲的腹中就是这种感觉。

他眼前一黑,思维也变得混沌起来,他依然保持着成年人的部分意识,然而身体似乎作用于思维,一些婴儿的本能在不动声色地入侵他的大脑。

黑暗让他想哇哇大哭,完全是靠着高不可攀的自尊才克制住。

他对时间的感觉也迟钝起来,在舒适的水中随波漂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光明,同时身体一轻,包裹着他的水流也不见了。

巴基胖乎乎的手脚着地,光着屁股向前爬了几步,看清周围的环境。

眼前是一个长长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管形通道。地面非常柔软,顶很高,墙壁上悬挂着一些画和爬山虎,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在无法判断距离的通道另一边,有着隐隐约约的白色光亮。

巴基听到了婴儿呛奶一般的咳嗽声。

他万般不情愿地转过头,看到变成婴儿的BOSS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向他身后爬过来。

史蒂夫婴儿非常瘦小,爬的速度也慢,他原本是在巴基前面的,现在反而落后了。

“机口恁系粗口,嘎鸡。”史蒂夫大大的蓝眼睛看过来,吃力地举起右手,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手指严肃地指向通道那遥远的尽头。

他虽然保有成人的大部分意识,但是婴儿的器官发育不成熟,吞咽能力也差,把“这可能是出口,巴基”说得让巴基勉强听得懂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由于说的时候没掌握好吞咽和呼吸,口水把史蒂夫婴儿嘴唇弄得亮晶晶的,最后一个音落地时,还被口水呛得又咳嗽了一下。

“快轴,史机普。”巴基的口齿要稍微清晰一些,史蒂夫没费什么力就听懂了“快走,史蒂夫”,不过也可能是这个句子比较短的原因。

他们内心的成人部分目前非常自信,虽然不知道出口有多远,但既然眼睛能看见,那么以婴儿的爬行速度应该也费不了太久。

他们还没意识到婴儿部分已经在向他们的旅途发起坚决的进攻。

巴基爬了三步……或者五步,就被身边的一枚爬山虎的叶子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宝宝巴基的意识悄悄发出疑问。

他保持着爬行的姿势,却完全忘记了要继续爬的事,歪着脑袋,盯着那枚叶子看个没完。什么出口啊,脱困啊,游戏啊……统统比不上这片爬山虎的叶子重要。

终于,宝宝巴基对这枚叶子的兴趣耗光了,顺着爬山虎的绿藤往上看,看着墙壁上的浮雕发起呆来。

他看得入了神,连爬行姿势都松懈了,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地面上,把手指放进嘴里,盯着浮雕开始新一轮的全神贯注,口水顺着手指滴出来都没有发觉。

这个东西真奇怪,宝宝巴基想,不知道是什么?

疑问让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小伙伴,于是恋恋不舍地让自己把视线从浮雕上挪开一下,看向史蒂夫。

史蒂夫跟他一个德性,连姿势都一模一样,含着右手的手指,婴儿那格外明亮的大眼睛眨都不眨,惊讶又出神地看着墙壁上的浮雕。

巴基看了看史蒂夫,大概是觉得这个小伙伴长得跟自己差不多,远不如浮雕有意思,很快就厌倦了,含着手指转头继续看浮雕。

就在他看得疲惫感升腾,眼皮渐渐下垂,打算愉快地睡一觉时,一个声音将他惊醒:“嘎鸡!嘎鸡!嘎鸡!”

巴基猛地一惊,神志回来了。

史蒂夫正焦急地戳着他,嘴里不停地嚷着他的名字。

“快轴!快轴!”巴基嚷道,“无门不嫩停。”

两个宝宝恢复了战士本色,再次努力爬行。

爬了大概有十分钟,饥饿感开始对骚扰他们。

在跟婴儿意识的艰苦对抗中,他们的成人意识已经困顿得只能勉强维持清醒,放在行囊空格里的鱼肉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断定为“不能吃”。

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想,能不能把鱼肉拿出来,试着吸取点新鲜汁液聊作充饥了。

“嘎鸡,腻额不饿?”史蒂夫对“小娘炮”伙伴抱以友谊的关怀。

反正史蒂夫自己饿得想大哭。

实际上他的眼泪已经汪在眼睛里,把眼睛渲染成清澈明亮的水蓝色,嘴唇也微微张开,仔细看,已经往嘴巴两边撇了。

如果现在再有个困难出现,史蒂夫的成人意识恐怕无法阻止宝宝史蒂夫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巴基也瘪着嘴,沮丧地点了一下圆圆的脑袋。

他这一点头,眼睛瞟到自己的关键部位。

没打马赛克。

看来婴儿的小鸡鸡可以被这个PG13的游戏接受。

巴基这么半成人半宝宝地胡思乱想着,脑袋漫无目的地转动,本能地寻找解决之道。

他的视线瞟到了某个东西,眼睛忽地一亮。

“奶!”他兴奋地指向一根爬山虎绿藤。

史蒂夫也看到了,在不远处一根绿藤上,居然悬挂着几个满满的大奶瓶。

眼泪第一时间退了回去,两人格格地发出宝宝的笑声,沮丧一扫而空,欢天喜地地爬了几步,到了奶瓶旁边。

他们现在也考虑不了这奶瓶是不是诡异,奶瓶里都东西到底能不能喝的问题了。

婴儿巴基是个健壮的宝宝,身体、脸蛋都胖乎乎、圆滚滚的,脑袋圆圆的、大大的,力气非常足,他扑到一个大奶瓶上,抱着奶瓶用力一拖就把它拽了下来,开心地把奶嘴放到嘴里吮吸。

婴儿史蒂夫就瘦弱得多,而且靠近地面的那个奶瓶被巴基摘走了,他就更加拿不到了。他把小脸崩得紧巴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揪着爬山虎绿藤想把奶瓶拽下来。

巴基吸了两口,眼睛余光扫到史蒂夫,喝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抱着大奶瓶看了史蒂夫几秒钟,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长叹,把手里的奶瓶往史蒂夫的怀里一塞,努力直起身体抱住绿藤上的那个大奶瓶,摇晃了好几次,总算气喘吁吁地把它摘了下来。

“谢谢,嘎鸡。”史蒂夫用他那含糊不清的声音道谢后,和巴基一起抱着奶瓶开始他们的旅途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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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呼唤 4


4、

他们并没迎来想象中的冲击力,地面极为柔软。虽然从高空坠落,震得浑身骨头都折断般疼痛,但并没给游戏中的身体带来实质性的伤害。

巴基看看自己的血槽,一点数值都没损失。他小心地站起来,再次试着退出游戏。

游戏中时间的流速非常快,这里的5天只相当于现实中的1个小时。一旦玩家在游戏中停留达到30天,游戏的保护机制就会强制玩家退出,20分钟后才能再次登录,以此保护现实中的身体不至于因饥饿、疲劳而有损健康。

巴基想到这一点,因再次退出失败而略微焦虑的心情微微平复。

算一算,他在游戏中已经玩了15天左右,至多再多滞留3个小时,他就能离开游戏仓。

“巴基,基,基,基,基……”

哦,还有这个家伙。

巴基转过身瞪着BOSS,摔得七荤八素的身体又在叫嚣疼痛了。

“史蒂夫.罗杰斯?”

“正是吾人,汝独自来此,需弃绝希望、弃绝希望、绝希望、希望、望、望、望、望……”

许由于地势太过开阔,无法像在他宫殿中那样造成庄严的回声效果,该BOSS只好自力更生,自带回音。

“好的,”巴基讨人喜欢地微笑,干巴巴地说,“我们得谈谈,亲爱的罗杰斯骑士、爱的罗杰斯骑士、的罗杰斯骑士、罗杰斯骑士、杰斯骑士、斯骑士、骑士、士、士、士、士、士……”



BOSS史蒂夫.罗杰斯不喜欢说话,他对于巴基的“灰之境界究竟是什么”、“你是突然有了自我意识还是工作人员在操纵你”、“我为什么没法退出游戏”、“你们的客服投诉电话是多少”、“我要留在这个见鬼的地图里等到我自动掉线吗”、“我没补充食物,你知道光靠喝药剂肯定没法活过15天吧”、“你知道我要是在游戏中死去,会给我带来多大的损失吗”等一系列问题只是保持着认真的神态,微微皱眉,用心地听着。

他只对“灰之境界究竟是什么”以及“我没补充食物”这两句话有种若有所思的反应,对于其余的疑问、质询和破口大骂完全处于茫然状态。

巴基不停息地说了10分钟,双手捂住脸,做着平静心情的深呼吸。

他从行囊里摸出酒壶,灌了一大口纯露,不是为了补充体力和补血,而是他感到口渴了——跟刚才那真实的疼痛感一样,又是一个让他烦躁的现象。他居然在游戏中感到口渴,这说明不知道出于什么见鬼的原因,游戏的控制系统在对他的游戏体验失去控制。

那么,如果他在游戏中死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詹姆斯.巴恩斯的人生旅途中,经历过无数稀奇古怪的危险,早已养成了对危险既警觉又漫不经心的习惯。口渴这件事虽然太特么操蛋,但他只烦恼了数十秒就抛开了。

他转过头,准备跟BOSS进行最后一次沟通尝试,如果还是得不到有用的讯息,就试着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探索一下。

BOSS不在他原来坐的地方。

巴基几乎是本能地握住剑柄。

就在同时,他身后传来史蒂夫.罗杰斯的声音:“巴基,我们可以吃鱼。”

巴基迅速转身,退后两步,这才打量突然离去又突然回来的BOSS。

一串肥大的鱼在史蒂夫.罗杰斯的右手中,被不知道从哪来的草绳捆着,正在半空中活泼地蹦跳着。

他的另一只手还提着木桶,腋下夹着一堆柴火。

哪来的鱼?

哪来的草绳?

哪来的桶?

哪来的木头?

你特么去哪了?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无数问题像潮水涌上巴基心头,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正在微笑的BOSS,问出口的是:“你说话怎么没回声了?”

史蒂夫又露出思索的神情,注视着远方,像在考虑怎么说。

巴基在剑柄上的手并没放下来,随时准备迎接BOSS暴起伤人。

“或许,”史蒂夫不怎么确定,“我本来就在摆脱命运女神的影响,到了灰之境界,彻底摆脱了。”

巴基一个词都不明白。

BOSS没继续解释,开始专注地烹调他手里的那串鱼。

从行囊里摸出打火石点燃柴火,依然从行囊里摸出一口锅架好。

水桶里的水倒一点入锅中,烧开后涮涮倒掉,又重新烧一锅新水。

忙碌的厨师开始清理鱼。

剖开鱼腹、刮去鱼鳞,洗干净,甚至还非常在行地从行囊中摸出生姜之类的去腥味,然后熬鱼汤。

“我真不了解你。”巴基喃喃道,史蒂夫正把一碗白生生的鱼汤递给他,鲜嫩的鱼肉在奶白的汤中浮沉,非常诱人,木碗和木勺也是从“堕落的圣骑士”的行囊中拿出来的。

“你或许不相信,”史蒂夫小口地喝着鱼汤,全身每一个毛孔透着满足,“我并不是天生的坏人。”

巴基翻翻白眼,汤在手里,他一口也没动过,鲜香味往他鼻子里钻,成功地挑起了他的饥饿感。

他已经不想追究为什么有饥饿感的事了。

史蒂夫误解了巴基的神情,蓝眼睛有点黯淡,这让他整个人都有种深沉的魅力。

巴基不由得看着这个BOSS出神,一个猜测在心头出炉:难道真的是工作人员在操纵BOSS?这个工作人员是基佬,看上了巴基,用这种方式来勾搭巴基?

巴基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自己是这么英俊,而且魅力不凡,被某个后台的工作人员暗恋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样或许也能解释口渴、饥饿感之类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等有空找出那个工作人员,只把他拖进厕所揍一顿就好。

“我并不是为我自己的作为辩解,”史蒂夫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状中,“挑起战争,杀害同族,这些的确是我做的,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这么做时好像不是我……你明白吗?”

巴基迟疑地看着他,这个暗恋自己的宅男想来探讨游戏背景设定的问题?

史蒂夫真诚地看着他:“我不会为自己的罪行开脱,你永远不会看到我这么做,只是我……我迷失得太久,已经很长时间没能自由地行动、说话了,甚至很长时间没进食了。我感觉不到疲劳,我感觉不到饥饿,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觉得我是命运女神手中的提线木偶,只能随着她的手指起舞。”

巴基从凌乱的线索中抓到一个线头。

这个BOSS,在暗示巴基:他的确是个“活人”。

他有思想,有感情,被命运女神或者说游戏系统控制着成为BOSS,这让他很抓狂。

听起来游戏系统还犯了监禁罪和虐待罪,把他关在宫殿里,还不让他吃东西。

他的绿眼睛和他的蓝眼睛视线胶着,沉默地对峙。

太真实了,史蒂夫.罗杰斯和任何NPC都不一样,他根本不像游戏人物,工作人员的操纵无法带来这样的真实感。

“真的随着命运女神那小美人的手指起舞,还是挺不错的艳遇。”巴基最终这么干巴巴地说。



巴基还是喝鱼汤了,一半是有点混乱地认同BOSS的胡说八道,另一半是15天以来的饥饿感成倍地苏醒来袭,靠着意志力熬了这么久,他意识到如果不补充食物,可能等不到强行掉线就会饿死。

“说说灰之境界。”一大锅鱼汤进肚,鱼肉也被捞着吃了,巴基的思维敏捷、清醒了很多。

史蒂夫惊讶:“你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吗?”

“每个在教会上过学的孩子都知道,灰之境界是神明无法触及的所在,是一片苍茫的大地,目力无法触及10英尺以外的地方,但是每隔20英尺就会有一处活泉和绿树,肥美的鱼在泉水里游动。”

总算知道这些鱼和柴火是从哪来的了。

“教会的宣传海报上说了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教会没有宣传海报,”史蒂夫认真地说,“虔诚者都希望能进教会学习——你没在教会上过学,怎么会得到枪骑兵的资格认证的?”

“我很强大,又太招人喜欢了,颁发证书的人恐惧于我的力量,而且不忍心拒绝我的笑容。”巴基说着,像证明似的冲着史蒂夫笑得很欢快。

史蒂夫本来将信将疑,看到巴基的笑容后却差不多要全信了。

就算是光明女神亲吻过的笑容也没这么讨人喜欢。

“你真厉害,巴基。”他由衷感叹。

巴基本来是看在鱼汤和情报的份上,勉强忍耐BOSS把自己叫做鹿,可是现在面对史蒂夫真诚的叹息和眼睛,突然觉得“巴基”也是不错的名字。

“那么,”巴基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雀跃,“对离开这里有什么计划吗?教会优等生。”

史蒂夫心不在焉地把玩一根鱼骨:“我们或许可以深入到泉水中看看。教会的典籍中提到过:疲惫的旅人在透明的地狱中跋涉,从灰之境界归来后精疲力竭,如初生婴儿看到母亲一般回归光明女神的怀抱。”

“透明的地狱,”巴基沉吟,“你怀疑泉水是通道?但是那个倒霉家伙在透明的地狱中跋涉,虽然离开了这个地方,却死去了。”

“他是个工匠,体力上还有锻炼、进步的空间。”或许是出于死者的尊敬,史蒂夫把“体力差劲”说得相当委婉。

如果是在现实中,巴基肯定会谨慎求证后再涉险。不过游戏不同,既然有这么明显的游戏线索,那肯定要去试一试。

他一跃而起,稍微整理一下行囊,确认手里还有三套水下呼吸装备,颇为愉快地建议:“那么我们这就出发看看。”

“我们还要做些准备,做点鱼干,带好清水,”史蒂夫跟着站起来,“我不要紧,可是巴基,你是娘娘腔。”

史蒂夫突然感到空气凝滞了一下,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卷过几片落叶从身边飘过。

“什么?”巴基和蔼地问。

“就是……”史蒂夫努力思索着,“近似于‘小娘炮’……我听那些挑战我的勇者说过,这是现在的流行词。”

“小娘炮?”接连被大BOSS赐予“巴基”、“娘娘腔”、“小娘炮”等别称的枪骑兵缓缓重复。

“就是……”史蒂夫皱着眉,“形容体力不足,勇者们经常这么称呼自己的队友,但我觉得‘小娘炮’有蔑称的意思……”

巴基看看自己的数值,相当可观,绝对在那个疲倦而死的工匠之上,不过跟这个前任BOSS肯定没法比。

“你不知道这些流行词吗?”史蒂夫的声音里居然包含着一点怜悯,“你真过时……抱歉,巴基,不过不要紧,我会教你的。”

前任BOSS同情地看着自己的新朋友:巴基没去过教会学校,连年轻人间流行的词汇都不知道,一定习惯独来独往,不像自己这样,虽然困居宫殿,但经常跟勇者打交道,还算得上见多识广。

他又进一步想到:巴基已经对自己释放善意了,独行侠的他能做到这一步非常不容易,这来之不易的新友谊弥足珍贵,值得珍视。

他紧接着又想:巴基在宫殿里,被临时结成的队友背叛,居然还能毫无保留地相信我,我说泉水是通道,他毫不质疑,真是善良、坦率、诚实的人。

他还想到很多,各种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过时之人”已经缓缓开口了:“那么快去抓鱼吧,甜心,我体力不足,难以举起鱼叉那么重的东西。”


PS:这一章比想象中长,下一章想写点可爱的东西,不造能不能写得好……

永恒的呼唤 3


3、

“堕落的圣骑士”被“红骷髅”的嚷声吸引了注意力,把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到后者身上。

除了“红骷髅”,其余人都敏捷地退后一步,靴子敲击地面,在广阔的大厅里发出颇有气势的回响。

“红骷髅”也想随众一起退一步,然而被BOSS那似乎带有实际重量的目光盯着,连一根手指都不能调动了。

BOSS身上的光芒突然明亮起来,他的声音再次恢复那种恢弘气度:“吾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这句已经说过的台词隆隆回响。

“1,2,3,4,5……”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他突然又数起数来。

“吾身在黑暗,心向光明!”像要驱赶走飞在耳边的苍蝇,他突然提气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大声重复着台词。

史蒂夫.罗杰斯走下台阶,原本目标是冲着刷BOSS的小团队,走了两步时,突然面向柱子做如下阐述:“我是史蒂夫.罗杰斯,故乡是嘉里士城,父亲是枪骑兵……没有光明就没有黑暗和阴影,是吗?黑暗是如何产生的?被光明带来的,我的女神啊,您为什么不把您的眷顾赐予所有已知世界呢……我是女神的骑士……你好,我是史蒂夫.罗杰斯,非常高兴认识你。”

他冲着柱子伸出空着的左手。

柱子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就在此刻,詹姆斯.巴恩斯心理突然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个真实得恐怖的BOSS,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是在新情节中突然精神错乱也好,还是某种BUG作祟也好,突然坦率地,甚至真诚地冲着柱子伸出友谊之手。

他就那么等着,左手伸出,等待一根柱子回握他。

如果柱子不回应他(实际上是永远不可能回应他),他难道就这么永远地等待下去吗?

用这种期待的姿态,明亮的眼睛中包含庄严的笑意,等待一根柱子回应他的善意,给予他友谊。

众人的恐惧感更深刻了,如果说之前是本能地对BOSS感到恐惧,那么现在是在经过大脑分析后更加觉得恐惧。

不管是新剧情还是BUG,或者还是工作人员的恶作剧,这个BOSS看起来都极为反常。他们的脑海不由自主地出现BOSS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把他们吞噬的画面。

就算不会真的死亡,对死亡的恐惧也不会因此减弱。

所以他们对詹姆斯.巴恩斯接下来的举动感到极为不可思议。

詹姆斯.巴恩斯已经受不了了,他无法再看着史蒂夫.罗杰斯向一根柱子请求友谊。

BOSS的那种姿态令詹姆斯.巴恩斯无法克制自己。

他情愿BOSS手持长剑大开杀戒,或者再造几个诸如“早餐面包操了红骷髅”之类的句子。

就算直接进攻过来也好过这样继续看着他这么真挚地对一根柱子(还是游戏中的柱子)释放善意。

“嘿,”他的语气称不上客气,心中在想“我一定是疯了”,“那是柱子,哥们。”

“你疯了!”“佐拉博士”由于惊讶、愤怒和恐惧,声音又细又尖,“他会看过来!”

“我喊了他,所以他会看过来——你居然能做出这么复杂的推理,夏洛克。”詹姆斯.巴恩斯满不在乎地笑道。

在出声前,詹姆斯.巴恩斯心里也在打鼓,话音落地后,他反而感到镇静,甚至对前一刻自己和众人的反应感到好笑。

无论是恐惧也好,怜悯也好,还是其他什么感性的情绪也好,都很没必要,他们只不过在进行一个游戏,眼前只不过是一个虚拟的游戏人物,无论他看起来多么逼真。

史蒂夫.罗杰斯果然转头看向詹姆斯.巴恩斯。

而完全对现状已经有了完全清醒认知的詹姆斯.巴恩斯丝毫不介意,挑着一根欠揍的眉毛彬彬有礼地询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美人?”

不管其他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美人”微微皱眉:“开始?”

“不是开始那种事,”詹姆斯.巴恩斯像是要洗去自己刚才对一个游戏人物产生感性感受的耻辱似的,无比亲热、放松地跟BOSS搭话,“虽然你是个美人,但这个游戏是PG-13,我试着在游戏里脱过衣服看看自己,不出所料,我的关键部位被打了马赛克,不愧是PG-13,否则我可以在游戏里展示一下我那不逊色于雄鹿般的……技巧和冲劲。哦,对了,我也不是同性恋……不过我要说,你看起来真是太棒了!如果你在现实世界出现肯定能掰弯许多直男……总之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要跟你开始那回事,我们开始战斗吧!”

“他会害死我们全部。”“卡波夫将军”木然看着詹姆斯.巴恩斯,敬畏地说。

“这是个游戏。”詹姆斯.巴恩斯懒洋洋地回应队友,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们依然这么害怕,就算是BUG或者某个工作人员在操纵这个游戏,也只是个虚拟世界的游戏。

“雄鹿?”BOSS再次疑惑地重复。

“只是个比喻,虽然你可能无法理解,但在后台操纵你的工作人员肯定明白,帮我向他打个招呼。”

“雄鹿?巴基?”BOSS的声音比刚才稳定多了,既不再气势恢宏地昭示自己的存在感,也不再像语速过快的复读机一样机械地重复别人的话。

众人又是一凛,这是这个BOSS第一次出现有条理的回应,巴基,巴基……难道这是某个暗号,就向“吾身在光明,心怀黑暗”一样,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战斗开始?

“或者是他看中了自己的祭品,”“佐拉博士”推测,“亲自为祭品命名。”

“红骷髅”颔首:“接下来他就要把祭品抢走,藏在自己的披风下。”

“然后他要寻找更多棕发绿眼的美貌少年,”“祭品”说,“一一收入宫殿,按照日期轮流召唤他们上床?”

“不是没可能。”“卡波夫将军”依然那副敬畏的语气,深思熟虑地说。

“这是PG-13,而且是冒险游戏,不是后宫游戏。”刚出炉的“巴基”嫌弃地看着他们。

BOSS又有了举动,他似乎是想离这群小声嘀嘀咕咕的人更近些,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长剑一挥而下,在地面上重重一点,身体借助反作用力矫健地跃到他们面前。

这是“堕落的圣骑士”常用的移动技能之一,当他的血条降到60%时,他就会开始用这个技能,像瞬移一般神出鬼没地杀敌。

一直沉默的“不老男神皮尔斯”拥有极为果决的判断力,立刻在巴基的背后推了一把:“这是你要的祭品,罗杰斯阁下。”

巴基被这一推之下暗暗心惊,他之前没把这群队友的战斗力放在心上。他们装备再好,技能再丰富,在现实中也是业余战斗人员,战斗意识差得惨不忍睹,能在游戏里混得开完全是因为大部分人比他们更差劲。

可是“不老男神皮尔斯”突然伸手推他,无论是角度还是力度都让让他难以闪避,只好顺着推势上前一步。

这样一来,他跟史蒂夫.罗杰斯之间就只剩下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距离。

巴基立刻做出反应,抬手去拔背上的剑,手肘顺着拔剑的姿势向史蒂夫.罗杰斯胸前撞去,他本人借着这一下撞击迅速后退,在退后的同时拔出长剑。

这是现实中的格斗技巧,不是游戏技能。

他如愿退下,手肘回味着刚才接触史蒂夫.罗杰斯胸口的触感。

虽然被盔甲阻隔着,但是真特么是好胸啊。他鬼使神差地发出这样的感叹。

史蒂夫.罗杰斯看见他退开,本能地冲他伸出手来。

巴基当然不会被他抓到,把枪骑兵特有的长剑横在胸前,阻隔BOSS的手。

然后“不老男神皮尔斯”又推了他一把。

“没错,”“卡波夫将军”赞同的声音从巴基背后传来,“说不准他就是要祭品,牺牲你一个比牺牲我们全部更好。”

巴基被一推,胸前的剑锋正冲着BOSS的手撞去。

不知道是被三推两推推得气糊涂了,还是这个BOSS此刻的真实感比之前更加强烈,他非常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剑真的撞上BOSS。

他连忙把剑向后抡了一圈,空着的那只手抓住BOSS的手来稳住因用力过猛而失衡的身体。

在这一刻,造“堕落的圣骑士”的宫殿里,史蒂夫.罗杰斯和詹姆斯.巴恩斯的手指相触了。

就像很多年以前,一颗行星撞击了地球,分裂的碎片形成了月亮,他们指尖相触,彼此之间似乎也诞生了某种事物。

巴基只在这种空玄的境界里沉迷了不到一秒,就猛地深呼吸想摆脱这个碰触。

他没有这个机会了,无论是现在,还是遥远的未来,他都无法再摆脱这个后来被称为“灵魂大爆炸”的碰触。

宫殿突然消失了,他那群狼心狗肺、胆小如鼠的队友们也消失了,他身处灰蒙蒙半空中,一手拿着柄剑,一手拿着个BOSS,只滞空了一小会儿,就头朝下直直往下掉。

“这是‘灰之境界’,”史蒂夫.罗杰斯跟着他一起掉,“光明和黑暗都无法触及的所在,传说中的绝地,说中的绝地,中的绝地,的绝地,绝地,地……”

不知道是呼呼的风声,还是巴基的错觉,他总觉得BOSS的声音在这四面空旷的地方形成了回声效果。

“你特么的在说什么?”巴基大声嚷道,“这是游戏的新关卡吗?没听过有这种刷BOSS的方式!”

“‘灰之境界’只在传说中提到过只字片语,任何人都没来过,我也没来过,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史蒂夫.罗杰斯突然变了语气,没那么庄严了,呼呼的回声也没了,总而言之是变正常了,他的眼睛也出奇地清澈,金发在空中飘扬。

“你没来过?”巴基察觉了BOSS的异样,但这种情况下也没法追究,“那你怎么一口咬定这是什么地方!你是‘堕落的圣骑士’还是‘堕落的神棍’?”

“吾知凡人不知晓处,知凡人不知晓处,凡人不知晓处,人不知晓处,不知晓处,知晓处,晓处,处,处,处,……”BOSS突然再次庄严地说,回声夹杂着呼声在两人身边回响。

“你也是个凡人,当我不知道你的背景?”巴基被这突发状况激起的怒火爆发出来,生机勃勃的绿眼中爆发出火焰般的风暴,“除非你去抱女神的大腿做她的小白脸,否则你就算堕落了,也是堕落的凡人。”

不过是玩个游戏,居然遇到这种BOSS ,还突然遇到这种险境。刚才他试图啥强制退出游戏,控制面板居然没出现。

“吾非小白脸,非小白脸,小白脸,白脸,脸,脸,脸,脸……”

“哦,我们的BOSS不喜欢这个新名字,那么娘娘腔,小娘炮,小甜心,你喜欢哪个?”

“吾非娘……”

“我管你,你叫我巴基时也没征得我的同意!”

在巴基冲着游戏人物发泄愤怒时,BOSS张开手臂抱住巴基:“赐予你拥抱我的权力,愚者,者,者,者,者……”

巴基大声笑着,笑声在空中激越地朗朗回响,他无奈又好笑地自嘲:“我的荣幸,阁下,一般情况下,突然被这样大胸翘臀的美人勾引,要么是卖弄魅力了,要么是花费了不菲的的过夜资。”

他嘴上这么说,却不得不抱住BOSS,这漫长的坠落快到尽头了,他已经隐约看到地面,无论怎样,两个人抱在一起,姑且缓和冲击力……毕竟是本土人士的建议。

永恒的呼唤 2


该章倒叙啦啦啦啦啦

 

2、

 

太荒谬了。

 

詹姆斯.巴恩斯(现在或许在“英俊的我”之外又多了个“巴基”的称呼)心理反复嘀咕着这句话。

 

他顾不上逼真的疼痛感,惊讶地跟眼前这个金发、蓝眼、看起来无比正直的家伙大眼瞪小眼。

 

“史蒂夫.罗杰斯?”他试探着问,心中大嚷 “我情愿相信早餐面包操了红骷髅的屁股也不想相信这么荒谬的事”。

 

“正是吾人,”史蒂夫.罗杰斯的声音威严、悠远,“汝独自来此,需弃绝希望、弃绝希望、绝希望、希望、望、望、望、望……”

 

詹姆斯.巴恩斯向四周看看,或许由于地势太过开阔,无法造成他那庄严的回声效果,该BOSS只好自力更生,自带回音。

 

“好的,”詹姆斯.巴恩斯身处绝境,那讨人喜欢的笑容依然很欠揍地浮现在脸上,他见贤思齐地有样学样,“我们得谈谈,亲爱的罗杰斯骑士、爱的罗杰斯骑士、的罗杰斯骑士、罗杰斯骑士、杰斯骑士、斯骑士、骑士、士、士、士、士、士……”

 

是的,必须谈谈,为什么会发生这么荒谬的事,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明明在半个小时之前,他只是跟随他的队伍来这位BOSS面前送死而已——

 

 

 

半个小时前,詹姆斯.巴恩斯还跟着他的队伍好端端行走在晨星山脉中寻找“堕落的圣骑士”。

 

他天生讨人喜欢,这项本事甚至略高于他招人恨的本事。得益于这个天赋,加上棕色的头发和迷人的绿眼睛的加分项,他进入游戏后没费什么周折就满级了——大家都挺乐意带他。

 

目前他是一名枪骑兵,他原本选择的职业是刺客,满级后为了刷“堕落的圣骑士”花了不小的代价进行转职。众人都为他的牺牲精神而感动,但正如他一再声明的那样“这真不算什么,只是游戏而已”,并不觉得自己有损失。

 

现在他作为团队的主要输出之一,已经来到“堕落的圣骑士”的地图中。

 

“永恒和光荣”被誉为划时代意义的拟真体验作品, 3年来,游戏生命力绵长而坚定。

 

詹姆斯.巴恩斯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背上长剑的剑柄,指尖传来沉甸甸的金属质感。

 

眼前绵延不绝的山脉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白雾随着山中流动的微风在众人的衣服和武器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甚至嗅觉也在传递着逼真的感触,水和风的独特味道缭绕着,让人们精神一震。

 

白雾深处,正是“堕落的圣骑士”史蒂夫.罗杰斯的居所:深蓝宫殿。

 

如宫殿名称一样的深蓝色墙壁透过雾气隐约出现在人们面前时,吵吵闹闹的队伍沉静下来。

 

队长“红骷髅”转身面向身后的队员,做最后一次战前动员:“正像之前说过的那样,本次的目标不是完成首推——眼下我们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只要坚持得比其他队伍久就是一次胜利。千万别受不了诱惑去攻击BOSS的治疗,我们的作战计划就是跟他拼输出,拼加血。当他的血条掉到70%时,枪骑兵就发起突击,力争能砍掉60%血。BOSS的每次发动治疗术,上限是加50%的血,只要能砍掉他一半以上的血,我们就没做白工。”

 

这个作战计划相当没志气。

 

“枪骑兵”具有“狂战士”的技能,把自身的一半血量转化为输出,同时兼备远程和近距离打击,在一击之后迅速退下还可以保持不俗的打击力度。为了达成“死得比别人漂亮”的目标,这支14人的队伍配备了3个牧师、3个枪骑兵。

 

“红骷髅”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宫殿的大门。

 

他们不知道,这一推门将会在未来造成不逊于宇宙大爆炸的结果,杀伤力远胜那只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扑扇翅膀的小蝴蝶。

 

正如他们复习过无数次的录像上所显示的,门一旦被推开,数百英尺外高耸的台阶上,史蒂夫.罗杰斯就扶着他的剑从宝座上站起身来。

 

“吾身在黑暗,心向光明。”他的声音威严地在宽阔的大殿中回响,声音撞在墙壁上形成回声,回声夹杂在一起,一波掩过一波,隆隆作响。

 

幽深的蓝眼睛像盘旋着风暴的大海,冷漠地看着各位入侵者。

 

众人明知道他是游戏人物,依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惧意悄悄地在心头升起。

 

他们终于有了身处战斗的紧张感,一些心志软弱的成员甚至小腿肚在发抖。进入大厅后只有死亡或胜利后才能离开,否则他们肯定会在这重压下回头就跑。

 

就连现实中身经百战的詹姆斯.巴恩斯也不由得微微屈膝,身体形成一个外松内紧的弧度,做好了发力的准备。

 

他们屏住呼吸,默默地握住自己的武器和法器,等待着前置剧情的结束。

 

史蒂夫.罗杰斯像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举起“灰烬长剑”,剑尖指向被天花板阻隔的天空。

 

詹姆斯.巴恩斯在战前的轻微紧张感中依然觉得这个动作非常眼熟,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然后不可控制地,开始欢快地默念那部老旧的动画片——《非凡的公主希瑞》的开场白:我叫阿多拉,霍曼的亲妹妹。我是水晶城堡的保护者。这,是顺马风,我的坐骑。有一天,我获得了奇迹般的秘密,当我拔出剑说道:“赐于我力量吧……SHE-RA,SHE-RA,SHE-RA,SHE-RA,SHE-RA,我是希瑞哎……”。只有几个人知道我变成希瑞的秘密,他们是希望之光,拉兹夫人和考尔。我和起义军的朋友们一起,为解救以希利亚,与罪恶的霍达克进行着战斗……

 

詹姆斯.巴恩斯乐不可支地想着,差点笑出来,连忙咳嗽一声,让自己恢复状态。

 

他的队友们没这个空闲,在“堕落的圣骑士”那肃杀的气场下,他们已经快透不过气来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BOSS这么难刷。史蒂夫.罗杰斯的真实感是无与伦比的,面对他时,就像面对真正的魔王,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着致命的压迫感。战斗还没开始,他们本来昂扬的战意已经干脆利落地退却得丁点不剩了。

 

他们中大多数人甚至已经后悔了。

 

“灰烬长剑”在半空中静止片刻,迅捷而沉重地落下,剑尖敲击在地面上,将锻钢地面击出蛛网般的裂痕。

 

詹姆斯.巴恩斯再次不由自主地走神,他想:每次有人来挑战“堕落的圣骑士”,BOSS都要做出这一系列的剧情动作,每次都要敲碎他宝座前的地面,他不会觉得不耐烦吗?

 

这种想法非常无聊,思考一个游戏人物会不会对剧情感到厌倦,根本就是个没有立论基础的问题。

 

更让詹姆斯.巴恩斯暗暗心惊的是,他居然一再地思维涣散,无法把精力集中在战斗上,无论是在游戏中还是在现实中,这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可是他依然忍不住向高高的台阶尽头看去(其他人都在恐怖的气氛下微微低头),看向远处史蒂夫.罗杰斯的脸。

 

头盔面具挡住了BOSS的上半边脸,“堕落的圣骑士”的蓝眼睛中那亘古不变的冷漠视线从面具的孔中射出来,与本名詹姆斯.巴恩斯、游戏ID“英俊的我”的视线相遇了。

 

“英俊的我”微微眯起眼睛,毫无意义地冲这个游戏人物抬了下下巴,还眨了下右眼,既是打招呼又是发问:你不烦吗?

 

真无聊,我居然冲一个游戏人物眨眼睛……他不由得摸摸下巴,自嘲地扯扯嘴唇。

 

他的思绪依然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不收控制地奔腾:不过我那下眼睛眨得挺有水准,可以进入“詹姆斯.巴恩斯调情举止”的前三名,不愧是“英俊的我”。

 

就在被寄予厚望的专职枪骑兵东想西想,其余人斗志几近崩溃时,BOSS做了一个剧情外的动作。

 

史蒂夫.罗杰斯拿下了头盔。

 

原本他这个时候应该说出第二句台词:“吾身在光明,心怀黑暗。”

 

说完这两句被满腹怒火的玩家嘲弄得体无完肤的台词后,他会发出一声怒吼,宫殿震动,前置剧情到此结束,接下来就是正式开打。

 

他的头盔只有在宫殿被打破时才会取下来,取下头盔后,他就进入被玩家怒斥为“恶心”的无敌状态。

 

其他人还沉浸在恐惧感中,居然没意识到BOSS这个不同寻常的举动,依然脸色苍白地等待剧情结束,有人甚至已经在打算着放弃抵抗,早点死亡逃离这个无比真实的BOSS。

 

“我是史蒂夫.罗杰斯,”BOSS突然自言自语,声音像流水一样平和轻微,居然没造成回声,“我是女神的圣骑士,家住嘉里士城,我的父亲是枪骑兵,母亲是牧师,我要为了光明战斗,战斗,滋滋啦啦,哗哗哗,滋滋,啦啦啦……”

 

他叙说到一半,突然发出收音机故障一样的杂音。

 

身上盔甲的光芒也时弱时强,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众人再迟钝也发觉不对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更新的新剧情吗?”牧师“佐拉博士”提出一个猜测,“我们要等待剧情结束吗?或许可以试着攻击看看。”

 

“问我们的队长‘红骷髅’,”术士“不老男神皮尔斯”说,“他说了算。”

 

“红骷髅,”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BOSS居然接过他们的话,再次自言自语,“骷髅,亡者,战斗……”

 

“操!”同为枪骑兵的“卡波夫将军”怒道,“该不是哪个工作人员从后台操纵这个角色吧?”

 

众人不由得同意这种猜测。

 

“但是为什么?”“英俊的我”缓缓道,视线无法离开突然发生异变的史蒂夫.罗杰斯,尤其是那双幽深的蓝眼睛,“假设真有这么个工作人员,他从后台控制BOSS有什么好处吗?我们本来就没法推倒‘堕落的圣骑士’,工作人员阻挠我们作战或许能看在他加班的份上多得一美元的额外奖金,吃个早餐面包都不够。”

 

“操?”史蒂夫.罗杰斯微微侧头,语气中居然带了点好奇的情绪,“脏话。操,早餐面包,红骷髅,早餐面包操了红骷髅。”

 

人们不由自主地把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到“红骷髅”身上。

 

“我没被早餐面包操过!如果你们实际上不像你们看上去那么蠢的话就该知道这点!”“红骷髅”冲他们怒吼。

 

 

 

返祖 20


20、较量

查尔斯安静地打量眼前这两个神奇的傻帽。

虽然有点失礼,但查尔斯一直这么认为——他的客户巴恩斯反应敏捷、思绪活泼,但是在某些方面又特别蠢。

比如关于“自由和正义”的事,巴基蠢得简直令人发指。

从艾瑞克反馈的情况来看,史蒂夫也不逞多让,只不过比巴基更直来直去些。

可现实出其不意地泼了杯水到他脸上,这两个傻帽居然耍了他和艾瑞克这两个聪明人。

公理在哪?秩序在哪?规律在哪?

查尔斯毕竟是聪明人,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起心情,卓越的大脑高速运转,从巴基进门时开始回想,在短短的一分钟内将巴基的言行举止全部过了一遍。

他似乎找到了一点头绪。

再次翻开文件夹里,巴基的履历表,他的目光在职业那一栏过了一下。

“你说你是自由职业者,巴恩斯先生。”

查尔斯现在才发觉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

人的心理压力多半来自于人际关系,人际关系的压力大部分来自职场或家庭。基本上,来心理医生这里寻求治疗(安慰)的,都脱不开这些范畴。

人们会滔滔不绝地对心理医生吐槽上司、痛骂同事、鄙视下属,谈谈紧张的亲子关系、兄弟关系、夫妻关系……

大部分案子都是这样,缺乏学术上的研究价值。

客户进来,可以视情况先问他人际关系,建立起客户对心理医生的信心。然后问他的职业,问他的家庭,初步得出结论。接下来就是引导客户发泄,找出症结。大多数人对着心理医生狠狠吐槽后就会舒服很多了。

很多灵媒也会采取这种手段。

这也是艾瑞克坚持反对查尔斯成为心理医生的原因之一。

可是面对巴基,查尔斯失去了常态。

他的眼睛匆匆在巴基的履历上瞟过,接着就被巴基的叙述夺去心神。

他居然没想探索巴基的成长过程、职业背景。

或许他想过不动声色地问问,可是巴基抛出一个又一个故事高潮,像诱饵一样,吸引查尔斯一直沉浸在故事里,逐渐地偏离本来的航道。

查尔斯突然觉得很有趣。他的手指搭在嘴唇上,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笑。

这像催眠术,不知不觉地操纵着目标的注意力。

作为心理医生,不知不觉被摆了一道,这激起了查尔斯前所未有的研究兴致。

太有趣了,欢乐在查尔斯的大脑里炸开,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多有趣的事,这个世界简直可爱。

查尔斯丝毫没有被冒犯的耻辱和愤怒,他开心极了。

“是的,”巴基挠挠鼻子,“我是自由职业者。”

“有趣,”艾瑞克的声音明显不那么“有趣”,他凝视史蒂夫,“罗杰斯先生也是自由职业者。”

史蒂夫和巴基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点东西,突然间恍然大悟般地冲对方微微点头。

“你们是受雇来盗取我的研究机密吗?”艾瑞克的声音没变,依然是刚才那似乎有点笑意,其实非常危险的调调。

“什么?”史蒂夫和巴基齐声反问。

“不不不,”巴基解释,“我们真的不是商量好的,我们各自找各自的倾听者来说说这段时间的烂事,事先没通过气。”

查尔斯注视巴基的眼睛,判断后者说的是实话。

巴基停了停:“再说,你是医生,你的研究是在医学会的监督下进行的,谁会盗取你的研究机密?”

“兰谢尔先生有个没被立项的私人研究。”查尔斯解释,同样避开直呼艾瑞克的名字。

“‘返祖’研究,”史蒂夫不去看艾瑞克和查尔斯的双眼,“他的理论是,在某些情况下,人和人的相爱其实是一种返祖。”

巴基用一秒钟来理解这句话:“你确定有人想偷你的研究吗……我是说,它听起来很冷僻。”

巴基完全是因为礼貌才没说出荒谬这个词。查尔斯和史蒂夫都不由得暗暗同意巴基。

艾瑞克的眼神更加危险了。

“你,和你,”他的手指点了下史蒂夫和巴基,“你们正处于危险的返祖过程中,我大胆猜测一下,你们有过从军经历,或者正在从事类似的职业,是吗?所谓自由职业者……雇佣军?保全公司?赏金猎人?总之经常跟警察或者军队打交道,是吗?”

其余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说过,返祖,”艾瑞克缓缓道,“肾上腺素分泌,让人呼吸加快,心跳与血液流动加速,瞳孔放大……人从而也变得更强壮,这些现象首先折射在‘性’这一人类最本能的欲望上。警队和军队是最容易激发返祖现象的地方,他们的职业中充斥着暴力,最容易激发野蛮因子的出现。在我已经采集的样本中,70%是出自类似的职业。我不知道你们隐瞒了什么,但我猜多半跟你们的职业脱不了干系。”

“并不是完全相关,”巴基有点心虚,“但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先生,”史蒂夫直视艾瑞克,“我的确是受雇来对你叙说我的经历,但我不能说出我的雇主身份,我有为雇主保密的义务。”

“你的任务就是对我说出你和‘光明和可爱’的故事?”

“‘光明和光明’。”史蒂夫立刻纠正。

艾瑞克相当平静地寸步不让:“我不在乎,你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已经如实吐露了这个绿眼睛混蛋的代号,就是‘光明和可爱’。”

在史蒂夫进一步作出声明之前,巴基显然已经被深深地冒犯了:“‘光明和可爱’?你这么形容我吗?”

巴基难以置信。

“你自己可爱得像个木偶娃娃,居然好意思说我可爱?”他大声质问,“我可爱?我可爱?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眼睛有问题还是都有问题?难道你那对漂亮的眼睛真的中看不中用吗?只是蛋糕店里的蛋糕模型,只能做摆设吗?”

巴基终于展现了他们的故事中,他那轻易激怒史蒂夫的本事。

“你就是很可爱,”史蒂夫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跟平常同样冷静,但就是透露出一股勃勃怒意,“如果一定要用卡通人物类比,你明显像小熊维尼,你要是不承认那我无话可说。我也不像木偶娃娃。”

“照照镜子去,匹诺曹,甜心光波正在你的周围发出‘布林布林’的响声呢。”

“你确定那不是你的可爱射线打在我的防护罩上发出的声音吗?”

查尔斯发现这两人都有这种本事,只要他们俩在同一空间里,就有本事把别人当空气,眼睛里只看得到对方,随时展开针锋相对的交流。

“停止,”艾瑞低声道,声音中隐含着风暴,“我不管你们谁可爱谁不可爱谁像小熊维尼谁像小木偶,可爱射线和甜心光波谁是发出声音的罪魁祸首……这些事我都不想知道,我只能保证,你们不想承受惹怒我的后果。现在让我别生气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甜心光波”和“可爱射线”的掐架终于告一段落。

史蒂夫想了想,将一张名片放到茶几上。

“这是我的名片。我是在答应成为你的志愿者之后接到这个任务。不过那时候我并没意识到你就是任务目标……当我知道时,我以为或许可以同时完成这两个工作。”

返祖 19


19、隐瞒

要让查尔斯来形容,他会说巴基和“自由和正义”的神态复杂,惊讶得很有格调。

但是开口说话的不是心理医生,而是携志愿者前来的艾瑞克。

艾瑞克这么感叹:“这就是‘光明和光明’?看看你们两个,像一对被肉骨头砸痛的柴犬。”

艾瑞克在语言学方面没有与他的智商和水准相匹配的天赋。他不是不会说话,只要他愿意,可以很有说服力,只是在遣词用句、比喻隐喻上,他往往做不到有感染力。

不过查尔斯觉得这一次艾瑞克形容得非常恰当。

巴基让瞪得圆圆的眼睛恢复到正常水准,指着“自由和正义”对查尔斯发出质问:“为什么他会在这?你们在策划什么阴谋?”

“自由和正义”、“肉骨头”、“柴犬”、“史蒂夫”同样闭上微微张口的双唇,漫无目标地打量心理医生的房间,似乎在指望有摄影机之类的东西突然跳出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恶作剧。

“我们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查尔斯的演技算得上浑然天成,他诚挚地解释,“我只是想邀请兰榭尔先生来进行会诊,可是刚才他在路上,我们通了封邮件,居然发现各自的客户有着微妙的联系——这是命运。”

说到“命运”时,查尔斯猛地板起脸,友好、明亮的眼睛里顿时连一丝一毫的恶作剧色彩都看不到了,像巫师预言帕里斯会毁灭特洛伊一样,从头到脚都正经得不得了。

艾瑞克当然不会傻得称呼老友的名字,他甚至没去细思查尔斯既不做介绍,也避开称呼他为“艾瑞克”的原因:“有趣,让我们听从命运的安排坐下细谈吧。”

他顿了顿,强调:“泽维尔先生。”

这两个装腔作势的医生脸上露出大人用糖果敷衍小孩的笑容还不自知,以为自己的态度天衣无缝。

史蒂夫和巴基看着他们,都有点不敬地怀疑起美国医学院的教育体制来。

难道精英学校只能培养出连掩饰都不会的书呆子?

傻瓜。这是巴基的想法,如果查尔斯和艾瑞克听见他的心声,只会让他们让那种居高临下的讨好笑容更露骨。

他们似乎有点天真。这是史蒂夫的想法,会真正激怒艾瑞克的想法。

不过史蒂夫和巴基此刻没空对医生们评头论足,他们整个都僵硬着,虽然大脑在嗖嗖地转动,可每一寸肌肉都变成了石头似的。

尽管很想转身就走,不去理会这两个装聋作哑,甚至有可能“居心叵测”的医生,但他们不自控地调动身体坐下来,动作刻板得几乎要像机器人那样发出“滋滋”声。

巴基还同手同脚了。

“好了,我们都坐下了,”查尔斯轻快地说,快乐得好像圣诞节提前降临了,“我想你们不用再重新认识了,毕竟,你们那么熟悉,又吻来吻去的。”

巴基想把面前的那杯矿泉水砸到查尔斯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

但他只是点了下头。

“吻来吻去?”史蒂夫找回了声音,尽管还有点沙哑,“我们没吻来吻去,我们只吻了一次。”

巴基咳嗽一声,让其余三人都看向他。他自己谁都不看,只看着窗户,好像窗户上有个小人儿正在听他说话似的:“关于这一段,我都招了。”

查尔斯和艾瑞克像听童话故事的小孩,眨巴着眼睛,琢磨巴基的言下之意。

史蒂夫难以置信:“你招了?是你提出来的。”

两位医生云里雾里,他们本以为已经把这两个古怪的、固执的客户完全掌握在鼓掌之中了,现在看起来又有了新情况。

“我忘了,”巴基脸上的表情再深刻一点就可以称之为“理亏”了,“这个家伙很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他不知不觉就让我说开了。”

“荣幸之至。”虽然还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查尔斯依然把这句话当成对他专业能力的恭维。

史蒂夫没持续追击,他本来就认为吻一次和吻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没什么区别,反正就是吻了,这个问题无论说与不说都无所谓。

“你们在对我们讲故事前,”查尔斯差点说“编故事”,“是否已经互相通过气?”

艾瑞克也发现了,这两个人见了面就都变乖了。史蒂夫不像面对艾瑞克时,那么敏锐坚持,甚至还有点犀利。

在查尔斯看来,巴基也失去了那种非常有韧性的坦然。

总而言之,两人齐刷刷地变成了最乖的乖小孩,如果有人说他们能像他们自称的那样,敌意满满、互相交锋、寸土必争,那这个人鼻子一定比匹诺曹更长。

这让两位医生警觉起来,怀疑起他们之前听到的是否实话。

“我只是决定去找个不认识我们的心理医生,”巴基现在是有问必答,史蒂夫在一边起到了人形测谎仪和品质监督器的作用似的,“正好史蒂夫也应邀成为志愿者——我们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

最后这句话是5分钟前查尔斯对巴基说的,命运真是公正,这么快就给出报应。

“我们一致同意,我们来往的某些细节不用告诉医生,”史蒂夫继续补充,“所以在讲述时,有些地方会稍微做些改动,有些不必要说出来的事也就没说。”

他转过头看向艾瑞克,发自内心地说:“对不起,我原本以为这点小改动不会让你发生误判,可是你依然做出了错误的诊断,真的非常抱歉。”

他现在把艾瑞克的“返祖”诊断归结到自己的隐瞒上。

“不,”艾瑞克兴趣盎然,“志愿者总会说点谎言,有大有小,这个也是我在研究中要收集的数据样本之一。”

“也就是说,”查尔斯缓缓梳理着他们的“供词”,“你们在吻来吻去之后,决定分别对专业人士倾诉,但又一致认为事实不适合‘全盘托出’,于是凑在一起,对你们的故事进行了丰富的细节完善和……某种程度上的篡改。”

太他妈的无聊了!

两位医生在心中发出以上的感叹。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从跟他们打交道的过程来看,他们都是反应敏捷、思维清晰的人,可以称得上机敏,实在难以想象他们会干这种无聊得近乎白痴的事。

“我们这么干有点无聊,”史蒂夫立刻就验证了医生关于他们“反应敏捷”的判断,“现在想想,对你们的职业也不够尊重。”

他的反省非常到位,非常及时,目光坦荡,毫无回避,显然打算承担责任。

“那么可以把你们隐瞒和篡改的事说出来作为补偿吗?”

“不,”回答的是巴基,“抱歉,但是不。”

“欺瞒你们是件蠢事,”史蒂夫摇摇头,“像两个不懂事的13岁男孩做出的事,我们愿意接受责难,但或许这就我们的本性,我们会沿着道路走下去。”

“圣罗杰斯和我都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

查尔斯和艾瑞克居然被他们这一本正经的态度带得也差点大义凛然起来。







返祖 18


18、类别

查尔斯双手合并,竖在嘴唇下方,把想说的话排了个顺序。

剔除“建议你文雅地滚出去”、“不如你先回去吃个晚饭,要知道糖分缺失会导致大脑机能紊乱”以及“你说你们来了个吻(kiss),你确定不是有了个案子(case)”等不合时宜的嘲讽后,率先说出的话语体现了查尔斯高明的职业素养、敏锐的洞察力和举一反三的学术精神——

“告诉我,巴恩斯先生,你们那天一共吻了几次?”

巴基无奈地看着他的心理医生:“医生,我们不是接吻机器,是的,或许仇恨、友谊、时光等乱起八糟的东西会让人爆发出想接吻的冲动(查尔斯差点做鬼脸),但是我们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克制不住——我们不是动物。”

“当然当然,所以几次?”

巴基咂咂嘴,绿色的眼珠微微转动,像在回忆,又像在思索:“六次?七次?九次?”

所以你们的确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克制不住,动物们。

医生发出了一个介于“明白了”和“果然如此”之间的声音:“我再确认一下,你们最终到酒吧没?”

查尔斯觉得自己像个警察,或者律师,一点一点对狡猾的嫌犯发起攻坚。

“你知道,为了避免类似的悲剧反复发生,我们决定最好还是抽去接吻的基石,让接吻那无处不在的阴谋之爪没法侵染我们……我们分道扬镳了。”

不见面就不会接吻了,你们怎么能机智到这个地步。查尔斯差点这么嘲讽出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巴恩斯先生,如果现在‘自由和正义’出现在你面前,你觉得你们会接吻吗?”

巴基抚摸这下巴,预测地球未来似的,语意深沉:“这很难说,医生,非常难。”

难个鬼,让你们见一面就行。查尔斯这么想着,恶作剧的光彩在他明亮的眼睛里闪烁。

“以我十数年的从业经验,我得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例。”

的确前所未有,精力充沛、脑洞大开,健康到病态的程度。

“凭我一己之力,可能无法下最精确的诊断。”

谁知道你是恋爱了还是恋爱了还是恋爱了啊?

“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没法说服你正视那么浅显的事实真是太对不起了。

“你介意我请一位同事来对你进行会诊吗?他是位医生,一定会对你的情况保密的。”

巴基摆摆手,几乎没等查尔斯说完就示意他“随意”,看起来对自己的“病情”的复杂程度早有准备。

查尔斯带着一缕报复的快意拿起电话拨号,让眼神在胸有成竹的巴基身上停留片刻,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话彼端。

电话响得快要挂断时,艾瑞克才接起,声音已经非常镇静了:“我正在工作。”

查尔斯直接忽略其中“不管什么事,我没空”的意味:“我也在工作,方便带着你的志愿者来我这里进行个会诊吗?”

艾瑞克的声音猛地大起来:“什么!?”

声音的余波甚至透过了话筒,在查尔斯的办公室里造成了回声。

查尔斯顿了一下,挡住话筒对他的客户解释:“我的朋友对你这种罕见的病例表示非常激动,你知道,医学研究者的通病。”

“能够取悦你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得到客户大度的回应,查尔斯保持着微笑继续他的通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朋友,你不用这么慌乱。”

对面一阵寂静,艾瑞克再次开口时跟他接起电话时一样镇静了:“我只是对我们突然要见面感到惊讶,我正在对我们的友谊进行一个深入的思考……不过你的提议相当正确,我也认为,是时候让他们见面了。”



“是我的一位朋友,”艾瑞克关闭手机,回到办公室,对他的志愿者说,“他算是我的研究合伙人,想当面见见你——他对返祖理论不像我这么坚定,我希望能尽一切方法来筑牢他的信心。”

艾瑞克说得很有技巧,如果他直接要求或者命令史蒂夫跟他一起离开,去一个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多半会遭到拒绝。这样稍微示弱,把自己的难处摆到桌面上,反而能得到史蒂夫的帮助。

史蒂夫看看挂钟,还不到晚饭的时候,他默算时间,边点头边站起身。

“有个问题,罗杰斯先生,”在艾瑞克穿外套时,似乎来了灵感,“你觉得同性恋会不会分为很多种。”

“我不是同性恋,‘光明和光明’也不是。”史蒂夫已经能在重复这句话时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了。

“不,不是说你们,我是想说艾瑞克和……不,或许也是你们,你想,你们未必是那种‘是同性恋的同性恋’。”

史蒂夫在门边等待着医生换装,闻言转头看他:“除了‘是同性恋的同性恋’,难道还有别的种类的同性恋?”

艾瑞克的敏捷思绪不像平时那么灵活,他微微迟疑:“或许有?”

“除了‘是同性恋的同性恋’,就只有‘不是同性恋的同性恋’……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心灵和rou体未必是统一的,你得承认,古希腊人并不都是同性恋,但他们推崇同性的rou体关系,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可以看成是不是同性恋的同性恋’。你不肯承认你是同性恋,也替‘光明和光明’否认种可能……”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史蒂夫带着坦率的执拗说。

“你们完全可能是‘不是同性恋的同性恋’——艾瑞克和查尔斯可能也是这样。”

到目前为止,艾瑞克的表述再次流畅起来,他已经成功地为他和查尔斯与“返祖”之间的悖论找到一个立足点。

不是同性恋的同性恋。艾瑞克和查尔斯就是这样。

史蒂夫和巴基则不同,他们自以为不是同性恋,乍看之间或许也可以定义为“不是同性恋的同性恋”,但两人之间的欲说还休非常明显,最重要的是,没发生性guan系,他们应该就是“是同性恋的同性恋”,不过目前史蒂夫连“不是同性恋的同性恋”的说法都不肯接受,当然也不能指望他承认自己是“是同性恋的同性恋”。所以接下来的方案是先让他默许自己是“不是同性恋的同性恋”的可能,再直逼他的心理层面,让他直面自己是“是同性恋的同性恋”的事实。这一切正好需要心理学专家查尔斯的帮助。

绕口令般的思考闪电般完成,艾瑞克迈开步伐时,已经再次充满自信,风度翩翩。

聚聚们的故事第四弹:艹人设的聚聚们



泽聚聚:我是特种部队的,校官。

众:这人设不稀奇了好吗?

泽聚聚:我全家都被复仇者坑死了,尽管我孤身一人,也要他们生不如死。

众:太中二了,走点心啊,好歹来个现实点的敌人,比如纽约的坏警察之类的。

泽聚聚:我的复仇计划进行得很艰难,但是顺利,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他们的弱点,会让他们全面崩盘。

众:你的复仇资金从哪来?情报渠道从哪来?怎么监视他们?全世界那么多坏人都想干掉复仇者,都没法成功,你单枪匹马就找到他们的弱点?好吧,你说你是特种部队的,就算是好了(你肯定不是),但如果特种部队的成员这么厉害,那还要复仇者干嘛,特种部队分分钟保护100个地球,称霸10个太阳系啊。还有,就算找到了他们的弱点,你一个人,怎么让他们全面崩盘?你以为你是坐在马桶上的外星人,可以一挑N吗?



叉聚聚:我隶属于一个神秘组织。

众:现在的聚聚总喜欢给自己来个中二、狗血的人设。

叉聚聚:后来组织破灭了,我逃亡并转入秘密行动。

众:接着编。

叉聚聚:逃亡时我全身烧伤,每时每刻都在忍耐这疼痛,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复仇。

众:跟泽聚聚同病相怜啊。不过聚聚,你既然是逃犯,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可以吗?不会被锁定位置吗?查查你的IP就知道你在哪了,还有,你是一个人逃的吗?你这么猪队友,你的同伴不会抢先把你灭口吗?



红聚聚:我已经退隐很多年,我的经历太离奇,说出来你们不会相信。

众:有个人,他装逼,后来就死了。



猎聚聚:我有个朋友,也是我的战友。

众:原来猎聚聚是军人。

猎聚聚:他牺牲了。

众:虎摸聚聚。

猎聚聚:后来我又有了个朋友,他是举世闻名的英雄人物。

众:谁啊?我们知道吗?

猎聚聚:所有人都知道他。我跟他是跑步时认识的,后来他被一个知名组织追杀,也是我帮助他的,我们一起并肩作战,还一度成为全世界的通缉犯,我还坐了牢,不过现在已经自由了。

众:聚聚你这人设太浮夸啊。不说别的,你既然这么忙,要上战场、死朋友、遇见大英雄、帮他逃脱追杀、面对全世界的恶意、坐牢……你怎么还有时间剪视频和写同人啊?



C聚聚:我从小就身体不好,哮喘、猩红热……得过的病有很多,持续了很多年。

众:没想到C聚聚这么不容易,哮喘要多注意啊。


C聚聚:现在已经痊愈了。

众:……有点常识啊聚聚,哮喘是终身性疾病,只能控制,很难痊愈的,你喜欢病弱人设吗?

C聚聚:我长大后遇到了个科学家,他治愈了我的哮喘,还让我身体强壮了起来。

众:童话书水平的故事。

C聚聚:从那时起,我就走上了为国家、自由、正义而战的道路。

众: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冷笑话,虽然不太好笑,但是还是给聚聚面子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W聚聚:我有个从小认识的朋友,超级可爱。

众:朋友这种生物就没可爱的。

W聚聚:但那时别人都发现不了他的优点,瞎眼的普罗大众。

众:聚聚你慧眼识珠嘛。

W聚聚:他长大后成为了全民偶像,大票的女孩子喜欢他,大票的男人崇拜他。

众:虽然有点假,但还算励志吧。

W聚聚:虽然那么多人爱他,但对他而言,我是特别的哈哈哈哈哈。

众:这人设好老套啊,他是不是在别人都误会你时还相信你,在全世界都要neng死你时保护你,对别人冷酷死人脸,对你温柔如春风,为了你拔山倒海突破天际,撬坦克、砸飞机在所不惜,两人的爱情故事源远流长众人敬仰啊?三流言情小说都不这么玩了啊聚聚。



返祖 17


17、悲剧

艾瑞克和史蒂夫对视着。

片刻后,医生摸摸下巴:“很有意思的观点。”

基本上,艾瑞克表示某个事物很有意思时,那一定是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冲击。

他首先怀疑的是自己的理论。诚然,辨别两个人是否出现返祖,并不单单看他们的嘴巴是否像史蒂夫.罗杰斯那样抿得紧紧的,但是他凭借敏捷的思维快速把自己和查尔斯的友谊在心中回顾一遍后,颇为惊悚地发现史蒂夫所言不虚。

长久以来孜孜不倦研究的理论出错了,返祖公式居然推导出:艾瑞克+查尔斯=傻乎乎的原始人。

命运跟我又开了个玩笑!还是我居然跟眼前的罗杰斯和他那“可爱化身”的“朋友”同一水准?

面临这样的噩耗,即使是艾瑞克也忍不住在内心发出这样的呼啸。

返祖理论出错?还是自己比想象中更蠢?这绝对是道最考验人忍耐力的选择题。

“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和你的朋友,史蒂夫。”他冷静地让内心翻江倒海,再次把话题拽回正轨。

“就目前而言,我已经把所有故事讲完,如果这是一部剧,那就只能等待时间发展出下一集了。”

艾瑞克摆摆手:“不,你没讲完,你们经历了灾难性的心理咨询,难道就没有下文了吗?你们没有一个电话?他没有任何表示?你没有什么计划?”

史蒂夫顿了顿:“事后我是想过,既然‘光明和光明’可以跟我接吻……至少说明我们能够容忍彼此,或许可以修复关系,不能说一下子就跟以前一样,但是可以再次成为朋友……其余的慢慢来。”

“当然当然,”艾瑞克略有敷衍,“重建友谊的第一步,接吻,接吻3次后就可以一起出去喝啤酒,泡5次酒吧后可以互相寄圣诞节明信片。”

史蒂夫露出了一个介于苦笑和好笑之间的神情,他知道听起来有点怪,可事实就是这样,他跟巴基,在冷战了这么多年后,因为接吻再次亲密起来。



“‘自由和正义’可能很纯洁地认为我们的接吻是意外,这是我跟他之间宿命的友谊在召唤巴拉巴拉巴拉,但我不是他那样的小处nan,我很确定,我们滚在弗瑞、布瑞、普瑞——管他是谁,滚在独眼巨人的办公桌上时,是赤luoluo的yu望、充满野性的yu望、要焚尽所有可见之物的yu望作怪——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就是那种……”

巴基张牙舞爪地连说带比划。

“yu火焚身的感觉。”查尔斯精炼地提取巴基话中的精华。

“是的。”

“而你最初问我的是:恨一个人会不会导致想跟他上床。”

“在我们滚在那张办公桌上之前,我确信我们之间的敌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我有一刻真的想撕碎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撕碎,而是更加抽象的、概念上的撕碎,在我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时,我们就接吻了。”

“我大致能想象。”

巴基稍作犹豫,大概是觉得面对这个医生没什么不能启齿的:“我得说,那个吻非常不可思议,我们没有在生理上达到高chao,但在我的大脑里,却经历了一次切切实实的高chao。”

“听起来像磕嗨了。”

“不不不,”巴基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你知道女性高chao的感觉吗?我看过一些文章,据说她们高潮时虽然不she精,但是却会有类似的快感——我,或者我们当时的感觉有点像,虽然没射,但是那种爆炸式的快gan不断上涌,无法发声的隐痛抵住我们的喉咙……”

“你兼职色qing作家吗,巴恩斯先生?”

“我以为形容得详尽些会更便于你分析,”巴基立刻收敛起那堪称史诗般的朗诵式形容,“总之我们在那张桌子上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吻和翻滚。”

“然后呢?你们对彼此的观感发生了变化吗?”跟艾瑞克不同,查尔斯没直面史蒂夫那种近乎于攻击的洞察力,跟巴基相处得颇为愉快,所以紧紧地抓住了关键问题。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过这么稀奇古怪的吻,但是经过这样的吻后,你是很难继续凶巴巴地对待对方的。”

这个查尔斯能够了解,他和艾瑞克有时会在争论得不可开交时上床,完事后气氛就会缓和,甚至温馨起来。

“所以你们吻过之后,对待彼此总算和颜悦色了。”

总算不揪着说不清的抢未婚妻问题和高中时代那种幼稚的争端斤斤计较了。查尔斯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布瑞给了我们复诊的时间,几乎是高傲地送我们出门,‘自由和正义’和我站在他的门外,面对来往的车流,还能说什么呢?如果莱拉和露西也跟着出来的话,或许还有个缓颊的人。”

“所以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巴基摸摸鼻子:“我们提议有空去喝一杯。”

他陷入了突入其来的羞涩和尴尬,沉默了。

查尔斯等了一会儿,觉得可以做次短暂的总结性分析:“有时候友谊和爱情的界限并不那么分明,巴恩斯先生,甚至恨和爱的界限都会模糊。你现在处于一个极端混乱的状态,既然你们有……‘喝一杯’的提议,不妨跟随自己的感觉,从重建友谊开始,我相信你的感情和直觉会带着你找到最终的答案。”

医生的话音在安静的室内回响,巴基砸砸嘴,有些无奈:“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和我都是这么想的,但是……”

所以还有下文。查尔斯敏锐地判断。

“我们当时就决定:现在就有空,附近就有个酒吧。”

“哦,你们当时就去喝了一杯。”

巴基神情凝重,目光茫然:“我们当时就‘准备’去喝一杯。”

查尔斯不由得也凝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巴基沉痛地看着双手不说话。

天性和心理医生的职业习惯让查尔斯的声音变得低沉柔和:“发生了什么事,巴恩斯先生,你可以说出来。”

“我们想的很好,去酒吧喝一杯,或许可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是个好决定。”

“但是,我们路过一个小巷……”巴基停住了,右手盖住额头,几乎说不下去。

“没关系,”查尔斯温柔沉着地鼓励他,“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面对。”

“我们路过一个小巷,”巴基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面对悲剧过往般地说,“突然把彼此推到墙上,又吻了一次。”

他像在说“我们又死了一次”。

查尔斯感觉自己所有的温柔和同情都扔到了一只啃着肉骨头还汪汪叫,不知饥饿为何物的狗嘴里。


返祖 16




16、理论

“你们在争执中不小心亲了一下?”艾瑞克怀疑地问。

史蒂夫沉默着点头。

医生沉吟着,修长的手指敲击文件夹:“从人际关系来说,人们在争吵或争斗时,肾上腺素飙升,血液流速加快,心脏跳动激烈,的确会产生与性欲相似的错……你再说一遍,你们不小心亲了一下?”

艾瑞克无法相信,皱着眉头打量奇妙的志愿者。

“就是我们又吵了起来,气氛又开始不友好,然后不小心亲了一下。”

史蒂夫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语气像在说“我们不小心买了两袋洗衣粉”。

“你们得有多粗枝大叶才能不小心到这个地步?像为国王钉马掌的那个家伙?”

史蒂夫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摸摸嘴唇,又克制住:“像艾瑞克和查尔斯?”

“什么?”

“他们是朋友,他们不小心上床了。”

“嘿!”艾瑞克在这场谈话中第一次将语调提高到这个地步,“你们跟他们不同,他们是故意的!”

不小心接吻的史蒂夫和“光明和光明”,与故意上床的艾瑞克和查尔斯,完全是两回事。

史蒂夫沉默着把头转到靠窗的那一边,眉心微微聚拢,眼神坚定地望着窗外的绿树。

通过这一天的交谈,艾瑞克已经了解到,史蒂夫这种神态和姿势意味着他那种“我不跟你吵,我坚持我的观点,你也可以坚持你的观点,这是你的自由……我们走着瞧”的想法。

“那么,”艾瑞克的眼底浮现出一点不怀好意的色彩,“感觉怎么样?他很棒吗?还是相反?”

艾瑞克没有迎来史蒂夫的窘迫、迟疑或者谎言。

史蒂夫把目光收回来,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而深邃,如果有蓝色的岩石,那一定像他的眼睛那样,坚实可靠。

“奇怪的是,感觉非常好,这才是我——我们无法了解的地方。”史蒂夫用“出乎你的意料吧,惊喜大礼包!”的语气,探究着。

成年以来第一次,艾瑞克真正的无言以对。

史蒂夫那理所当然的说法,自以为能给艾瑞克一个大惊奇的态度让艾瑞克沉默了长达一分钟。

“你觉得你跟‘光明和光明’接吻很棒,”医生谨慎地说,“你觉得这个结果很出人意表?”

“是的,”史蒂夫依然是毫不回避的看人方式,“你虽然一直调侃我们,但是你也没想到我们真的会接吻,而且接吻的感觉很好,不是吗?”

艾瑞克倒是真的没想到他会果断承认,还用毫无自觉的态度将了艾瑞克一军。

“围观的人是什么反应?”艾瑞克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让自己想起这个问题,以他的灵敏,本应该在史蒂夫说出“不小心亲了一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之后就发起这个既强力又迂回的攻击。

史蒂夫还不至于说出“我太沉浸于那个激烈的吻,以致于没注意其他人的反应”这种实话,他只是摇头:“最后弗瑞先生让我们下周去复诊。”

实际上,弗瑞是这么说:“我必须下达病危通知单,你们可以停止一切治疗手段,最多下周再来复诊一次,先生们,享受弥留前最后一点自由的时光吧。”

他那威严的脸上甚至露出了类似“挣扎吧,挣扎吧,我可怜的小病人们,你们就无力地进行最后的舞蹈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的阴险微笑。

一瞬间真有点像某些神话中可恶的独眼巨人。

听到噩耗后不久就到了史蒂夫和艾瑞克约定的时间,按照他们事先说好的,要把他和“光明和光明”的故事统统倒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艾瑞克再次取回控场的力量,他用目光对史蒂夫展开测试,来评估这个男人是否能接受他的理论。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猜出我在进行返祖研究,”艾瑞克的声音恢复稳定,那种掌握一切的绝对力量感再次回到他身上,“我的确在进行这个研究,我有一个理论,两性……包括同性之间,他们有时会爆发出难以自控的感情,这种感觉无法言说,有时美妙,有时艰涩,这不是人们通常说的罗曼蒂克,而是人类祖先的基因苏醒了,在叙说它们最本能的需求。”

史蒂夫敏锐地说:“你指艾瑞克和查尔斯?”

艾瑞克的专业素养还是很过关的。

“我是说你和‘光明和光明’,”从他的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不满,“你在回避我的问题,罗杰斯先生。”

史蒂夫再次让艾瑞克感到奇妙,他没有否认,脊背挺直:“可以说详细点吗,医生?”

他的态度像求知的学生。他是真的想弄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手里有一些比对样本,是我认为他们身上出现了返祖现象的爱侣。无论按照什么标准来说,他们都是看上去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兴趣、爱好、观念,有的还有性别,完全不匹配,可他们就是深深相爱……”

“那‘光明和光明’和我肯定不是,”史蒂夫有了结论,“我不是同性恋,他也不是,可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是同性恋的话,那就是最般配的一对。”

这就是认为“我们不小心亲了一下,但这没什么”的人说出的话。

艾瑞克决定继续说下去:“我对他们做了些测试,他们起初往往坚信对对方抱有纯洁的友谊,可是只要对他们稍加催化,甚至不用外力干涉,只要给他们合适的时机,他们就会像被火星点燃的干草堆,燃烧起对彼此的爱意。到了这个阶段,如果检验他们的血液和基因,就会发生一些奇妙的现象。”

“你是说……”史蒂夫有点不好意思地挥挥手。

“是的,他们就会发生肉体关系,然后会嘴硬一段时间,视个体情况的不同,这时间有长短,接着无一例外接受事实,”艾瑞克沉稳而具有压迫感,“你不觉得你和‘光明和光明’非常符合这种情况吗?你们欠缺的只是一个契机,让我对你们做全面的检查,一般来说,出现返祖现象后,五感、第六感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增强,最后虽然不至于成为超人,但打破一些竞技体育的世界记录还是轻而易举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医生,”史蒂夫也取回了冷静,“我不喜欢把人当研究品的做法,但我真的理解科学家对于科研的狂热,也理解人类社会离不开你们的狂热……不过我们真的不是,我知道可能是的例子,跟我们还是有不少不同之处的。”

艾瑞克的热情瞬间被挑起,眼神询问着史蒂夫。

“艾瑞克和查尔斯。”

屡次被提起,艾瑞克感到一阵“审美疲劳”般的无奈:“他们是典型的朋友……”

“是的,他们坚信彼此是朋友、上床、嘴硬,完全符合特征——我们不同,我们曾经是朋友,我们没上床,而且丝毫不嘴硬。”

入梦


入梦

BY 007


史蒂夫拨开巨大的雏菊,奋力前进。

金色的阳光透过层层密密的植物,照得他的脸上泛起红润和细密的汗珠。

必须在月亮升上前到达丛林城堡。他随手扯下一片草叶顶在头上挡阳光,眺望远方。



“这是个奇怪的现象。”

“的确奇怪。”

“按理说,他现在处于冬眠状态,类似于假死,这种情况下,要么是完全失去脑波活动,要么是像深入睡眠那样有着断续的梦境。”

“可是他太奇怪了,脑波正在活动,可看看他的身体反映,从来没进入快速眼动睡眠,似乎梦境从来没光临过他。”

布拉罕和福斯卡对着显示屏窃窃私语,时不时抬眼敬畏地看向睡眠舱里的巴基.巴恩斯。

“除非他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否则我很难想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也有可能,他的梦境已经自成体系,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如果能到他的梦境里看看一定很有意思。”

“……或许不是不行。”

“你说实验室正在研发的那个?那群异想天开的书呆子看‘盗梦空间’入了迷,你还真的相信他们研制出了那种机器?”

“我极为不赞同你这种妄自菲薄的态度,你觉得瓦坎达人的智慧和科技力量比不上那个盗梦横行却没有梦境立法的电影世界?难道你不想看看他这么睡着时都在想什么?”

“非常有兴趣,你们可以做到吗?”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我们不行,实验室里那群阿宅可以。”

“……”

“……”

两位研究员缓缓回过头,美国队长正在看着他们。

他手中没有盾牌,也没穿星条旗,但T恤衫、衬衫、棉质长裤和闪闪发亮的光波依然明晃晃地昭示着:正义在我身后。

“我可以进入巴基的梦境看看吗?”

可以,当然可以,美国队长要去巴基的梦境里看看,谁能说“不”?

在史蒂夫躺进睡眠舱,机器把他和巴基连接在一起,被药物的影响堕入梦乡的前一刻,科学家的声音响起:“差点忘了告诉你,你在梦境中的时间只能维持3个小时。”

史蒂夫用最后的清醒意识想着:3个小时,我将直面巴基内心的伤处3个小时,用手指直接接触那流血的伤口,做他心灵的创可贴。



已经进来一个小时了,还有两个小时,太阳就会落山,月亮就会升起,他在梦境中的时限也将来到,必须要加快步伐。

史蒂夫顶着草叶,擦擦额头上的细汗,估算着时间,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想到会在巴基的梦境中迷失。

巴基的梦境是个大大的迷宫,像地球,像宇宙,有边无限。

史蒂夫进入梦境的第一个场景是一个大大的电影院,他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座位的正中,看着巴基在大屏幕上做一个访谈。

“巴恩斯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这么英俊?”

巴基短发,绿眼睛明亮得像夏日的湖水,神色庄严:“我一般不会回答这种以貌取人的问题。”

“但是你真的太英俊了,这其中的诀窍如果不分享,那将是全人类的损失。”

巴基十指交叠,放到膝盖上,深沉地叹息:“这是天赋,就像我甜心一样,可爱也是天赋。”

他说起“我甜心”来像在说“我父母”、“我战友”、“我同学”。

好像“甜心”意味着多么了不起的身份似的。

“你甜心?”画外音适时地表示疑问。

巴基面向屏幕外,对着史蒂夫展开大大的笑容:“他就在那里。”

全场瞬间爆发出暴雷般的欢呼声和掌声,一群突然出现的观众,都长着和巴基同样的脸,潮水般涌过来。

他们共同举着一个巨大的条幅,一个接着一个,像玩叠叠乐一样垒成铁塔型,条幅“唰”地展开:真可爱!

史蒂夫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足足眨了十次眼睛才清清嗓子。

“呃,谢谢你,巴基,你也很可爱。”

影院不见了,史蒂夫眼前一阵阵五光十色,视线再次恢复正常时,眼前已经是超级市场。

“您要买什么?先生。”采购员亲切地引导。

“我……”史蒂夫一时无法适应这像大转盘一样的变化,“我来找巴基。”

他想了想,微笑:“我寻找我巴基。”

他说“我巴基”,就像巴基刚才说起“我甜心”。

“我们没有巴基.巴恩斯的成品,不够你可以购买原料DIY,”采购员笑盈盈地指向一个购物架,“您所需要的材料在那个货架,祝您采购愉快。”

还贴心地塞给他一辆小推车:“本超市正在进行节日大酬宾,免费赠送推车以供使用,在平常一辆推车需要1美元的租金,您真是幸运。”

幸运的顾客史蒂夫犹豫了片刻就不再迟疑,推着小车开始采购。

他已经有点明白了,或许这些都是巴基的梦境守卫。

在电影院,他说出:“你也很可爱。”

巴基的梦境因此判断出他是朋友,于是放他进入第二关。

第二关的谜底多半就是能DIY出巴基的材料。

货架上有数百中货物,琳琅满目,史蒂夫微微张着嘴,呆了半晌,试探着拿下一个红色包装盒,盒上写着:友善。

他来回张望了几遍,又拿下一个“圆脸”的盒子。

货架发出严厉的轰隆轰隆声,从货物间射出一张黄牌,毫不留情地落到史蒂夫身上。

自由和正义的象征立刻把“圆脸”放回去,货架的震动停止了。

看来拿错原料就会被罚黄牌。

如果错的次数多了,一定还会有红牌。

史蒂夫更加谨慎了,他在“宽广的额头”前沉吟片刻,觉得这一定也是会得到黄牌警告的材料。

眼角瞥到“英俊”,立刻拿下来,又接连拿了“肌肉”、“健美的身材”、“强壮”、“完美的远程作战能力”。

他挑挑拣拣,信步走着,看到合适的就拿下来,小推车里逐渐堆起小山。

手指在一个“黑暗”的盒子前停下了。

史蒂夫凝视着“黑暗”这个词,盒子上仿佛散发着冰封的寒气,从他的手指直通他的心脏。

黑暗,黑暗,黑暗。

巴基的眼睛永远那么纯净,就算凝结着黑暗的过去,依然不带分毫邪气。

像白昼过去后降临的清凉黑夜。

他把黑暗拿下来,放在掌心看着。

史蒂夫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像被太阳晒得融化的巧克力,极为温柔。

他把“黑暗”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又飞快地拿开,心脏跳动得有些激烈,脸颊开始发烫。

嘴唇像接触到了巴基最私密的灵魂……

他鬼使神差地向四周看看,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没人看见吧?

这个念头很快让史蒂夫哑然失笑。他摇摇头,把“黑暗”放到小车的最上面。

“黑暗”加入小车的那一刻,超市模糊起来,史蒂夫再次眼花缭乱,恢复平静时,眼前是沙漠。

接下里,他相继经历了孤岛、太空、海底……数十个场景,正当他怀疑自己会在不断的闯关中完成这趟梦境之旅时,终于得到了启示。

一个巨人般的巴基坐在一头飞翔的白虎背上,左手抱着美国队长的兵人,右手抱着史蒂夫等身娃娃,身穿印着史蒂夫头像的T恤,背着盾牌背包,用神灵般威严宏远的声音说:“我已经知道是你闯入巴基.巴恩斯的梦境,史蒂夫.罗杰斯。”

他举起右手,指向远处的一个丛林,食指上还带着盾牌型的指环:“巴基身处丛林中央的白色城堡,向他进发吧,我的甜心。”

守卫者庄严地操纵着白虎,像远古的神灵,消失在天际。

史蒂夫收回目光,发现自己身处巨大的丛林中,丛林城堡在视线可及范围内闪耀着银光。

他立刻鼓足勇气向目标前进,渴了就在花蕊中间喝点花蜜,饿了就趴在路边庞大的野草莓上把自己喂得饱饱的。

用花瓣擦擦脸,喝了几口露水,毫不迟疑地向前走。

路上碰到了坏心眼的八爪鱼,史蒂夫用一根折断的小树枝做武器,把它彻底打败。

踩着八爪鱼抽搐的触角,史蒂夫又坏心眼地在那柔软的肉上使劲蹦了两下。

把树枝装备好,他奔跑起来,城堡真远啊,四倍的体力和意志力支撑着他。

路上碰到一只好心的蝴蝶,于是坐在蝴蝶身上被带了一程。终于,在月亮隐约出现在天际时,他来到城堡门口。

“哐当!”城堡大门的自动落下来,门打开了。

“史蒂夫?”巴基坐在门内抱着一桶炸鸡块惊讶地看着不速之客。

“巴基。”史蒂夫气喘吁吁。

圆圆的月亮已经在天空中撒下银辉,他们无言地在光环中面对面站着。

我想来到你的梦境。

我想抚平你内心的创伤。

我希望你永远不被噩梦纠缠。

我想做守护你的精神堡垒,击退所有伤害你的东西。

我想了解你的一切。

“我来看你,巴基。”史蒂夫只说出这么一句。

你的梦境像你的灵魂一样美好,虽然很折腾。

“我知道。”巴基说,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鸡块,犹豫着是继续吃还是放回桶里。

“你梦境里的月亮特别圆,特别大。”

我很高兴在这样美丽的月光下与你团聚。

童话中的魔法时刻总是在最美好的时候结束。

在他们短暂的相互注视中,时间到了,史蒂夫的身影开始淡化。

“甜心呼叫巴基,”史蒂夫微笑道,“我还会来看你。”

美国队长心想:下次我的速度会快得多。

巴基的心灵突然变得无比柔软。

70年过去了,巴基凝视他的布鲁克林小子,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仰着头、不后退的小个子。

史蒂夫在前进,我当然要看着他的后背,巴基这么想着。

于是,他在“欢迎再来”和“我也希望你再次光临”之间选择了:“好吧,我也爱你。”


返祖 15


15、处方

“当然不会是真爱。我要承认,‘自由和正义’和我后来或许的确产生了一些……动物性的反应。”

“动物。”查尔斯不明所以地重复。

巴基的眼珠在查尔斯询问的目光中略作停顿:“或许不是完全的动物性……还夹杂了些人性?”

他砸着嘴,调动脑细胞去想合适的形容词。

查尔斯微笑:“你是在说美人鱼?”

“……什么?”

“动物性,又夹杂了人性,我首先想到的半人半动物就是美人鱼……你们的感情像美人鱼吗?”

“半人半动物的话,人马应该更加直观吧……”巴基及时发现话题跑偏,迅速回到轨道上,“无论什么神话传说中的生物,都跟他和我之扯不上关系。”

查尔斯顺从地点头。目前没必要让巴恩斯先生直面他心中感受的荒谬:按照他的说法,“自由和正义”和他之间的感情就像美人鱼或者人马一样难以索解。

“你说后来发现了你们之间那种……半兽人一样的张力?”心理医生姑且找了个会被巴基翻翻白眼却不至于发生争论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那种不知道是人是动物的反应。

“还是在那次心理咨询,”巴基的表情足以让摄影师做一幅名为“我的灾难”的摄影作品,“我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可能认同他那荒谬的诊断结论?”



露西第一时间鼓掌,她简直热泪盈眶。

“太敏锐了,”她这么说,“你说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事物,是的,这是真爱,你真是太敏锐了,弗瑞先生——我发不好F打头的音,可以叫你布瑞先生吗,布瑞先生?”

新出炉的“布瑞先生”半点自谦的意思也没有:“这是我的专业,女士,以及不行,我从出生时起就是个弗瑞。”

这种时刻,巴基反而冷静下来,他让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在墙上的画作和高腿几上的水晶花瓶之间估量了一下。

他选择了花瓶,因为他在家具店里看到过同款,对价格非常清楚。他随即拿出支票簿,按照原价多加百分之三十开出支票,仔细撕下,端端正正地放到弗瑞面前。

像疾风一样冲到花瓶面前,摔!砸!踩!让花瓶没有生还的可能性!在花瓶尸体上使劲地跳足10下!

真正冷静下来后,巴基整整外套,回到弗瑞那张讨厌的桌子前。

“你不是我,布瑞,”巴基是讲道理的,“人的确有时候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可绝对不会把爱意当成恨意。”

“你恨我?”弗瑞还未及反应,史蒂夫已经从“你们是真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史蒂夫的眼睛像刚刚下过雨的天空,既干净又平静:“你对我一直抱有恨意吗?”

巴基没有作答。

弗瑞若有所思地观察他们,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莱拉和露西的脑袋像电动玩具,在他们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就是因为娜塔莎?”史蒂夫略作思索后,难以置信地问。

巴基同样难以置信,史蒂夫凭什么认为在他抢走他的未婚妻后,巴基会对他没有恨意?

而且,他还认为对了,巴基对他还真谈不上多少恨意。

这让巴基更加生气。

“这不是娜塔莎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史蒂夫,你什么时候才能正视这一点?”

史蒂夫肯定也有愤怒,不过他很好地把愤怒克制在他的理性之下:“那么,我有什么问题?”

史蒂夫的脾气沉稳了很多,以前的他面对他不认同的指责或者叫板,要么是用厌倦的表情不理不睬,要么是直接顶撞回去。

这个认知让巴基第一次感觉到时光在他们之间留下的痕迹之深。

他突然意兴阑珊:“没什么可说的,你没问题。”

“‘没问题’是和好的意思吗?你们要正式展开约会吗……”露西被莱拉掐了一把,兴致勃勃的话语顿时噎在了嗓门里。

未婚妻因为史蒂夫离开他,现在她还要跟史蒂夫的前.新娘一起(像无数人做过的那样)来撮合他跟史蒂夫——巴基那燃烧的斗志又被泼了一桶凉水。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自暴自弃,有了就这么一辈子单身的想法。

就混迹在酒吧里,谈些不那么严肃的感情,发展几段从一开始就不是指向长久相伴的关系,像独行的都市侠客一样,热热闹闹地单身下去吧。

这种颇具浪漫主义的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史蒂夫接下来的话踢到了天边:“你突然离开美国,我那时就原谅了你,我给你写信,可是你没有回音。”

“你原谅我?”巴基再次克制不住地在这件办公室四处打量,但又立刻想到就算打碎弗瑞的家具也不会让史蒂夫有任何不快,“你凭什么原谅我?抢走吻的人……”

巴基想到谁抢走谁的吻是个纠缠很久的老问题了,于是果然放弃:“我从来没收到过你的信。”

这时,一种温情在巴基的心脏上推了一把,他顿了一下,用相对比较平静的语气问:“信里写什么?”

尽管巴基问出这个问题带有某种感情,但已经有了要再次愤怒的预感了。

史蒂夫沉默片刻,语气也同样柔和了些:“我在信中说,我不该因为一个吻跟你吵架,我希望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如果是那时候的巴基收到这封信,一定不会再有所介怀。可是现在的巴基听到信的内容,心中只有物是人非的不真实感。

“所以,你们看,你们对彼此还有抱有感情,”莱拉稳定的声音响起,“你们不必用针锋相对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莱拉的存在提醒了巴基,把他从年少时的感伤中唤回——史蒂夫.罗杰斯很多年前有抢走吻的前科,现在更撬走了巴基的未婚妻。

“但这并不妨碍你抢走我的女孩,是吧?”比以前每一次都强烈的愤怒席卷巴基,一半针对史蒂夫,一半是在恼恨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史蒂夫压低声音,“而且你也报复过了。”

“我会站在这里,就是我没有真的‘报复’你!”巴基大声说,“一旦我真的把你所做的一切都还回去了,我还真不想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以为你的‘布林布林’的甜心光波很吸引人吗?”

史蒂夫似乎也克制不住脾气了:“那么你还想怎么报复?在我下次婚礼上当场牵着新娘的手,在圣洁的背景音乐中奔向美丽的夕阳?”

他难得地讽刺巴基,居然还不失水准。

“看,”巴基转向莱拉,“你的前.新郎已经计划好下家了,他是不是有个新娘名单?从一号排到十号,一旦出现意外就按照顺序启动应急方案?”

史蒂夫再次像个18岁的倔男孩:“因为我有个按照名单对我的婚礼进行打劫的前.友人。”

“暂停,”弗瑞充满存在感地站起身来,“通过对你们短暂交锋的观察,我要更改刚才的诊断结论。”

“什么?”露西因为着急,声音发尖,“你可以更加深入地观察观察,布瑞先生,他们的确很像‘真爱’,你要有点主见。”

弗瑞张张嘴,终究很敬业地没反驳“布瑞”的说法。

“主意变得够快,布瑞先生,”巴基慢悠悠地说,他的看法跟露西有所不同,“你是要把‘疑似’去掉,确认史蒂夫和我是真爱吗?”

“哦,那可真棒,”露西再次欢快得像叽叽喳喳的鹦鹉,“抱歉,布瑞先生,我不该质疑的你专业修养,像你这么充满威严的人……”

“并不是,巴恩斯先生。”弗瑞回答。

露西的声音在空气中硬生生转了个调子:“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布瑞先生,他们的感情几乎要以固态的形式出现了,雕塑家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做出名为‘爱’的作品,他们的感情大概仅次于莱拉和……”

“我的最新诊断结果是:你们疑似灵魂伴侣。我有个处方:你们不妨一起租间公寓,试着磨合一下脾气和看法。”

真是够了。

“根本没有灵魂伴侣这回事,娘娘腔先生,”巴基斩钉截铁,“就算我有,也不会跟一个像蜂蜜蛋糕的甜心,他连接吻都不会,只能靠幻想。”

“成熟一点,巴基,别再这么幼稚,我们已经不是害怕别人认为是同性恋的18岁男孩。”

巴基做了个夸张的“哇喔”口型:“或许你在这些年里依靠游乐园鬼屋练大了胆量,但我还是真的挺不想被人看成是同性恋的。”

史蒂夫的眉心皱出两条纹路:“你直到现在还坚持那个吻的说法,就是在害怕,你甚至觉得羞耻……等等,你对我的恶劣态度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害怕别人说你爱我,所以……”

巴基简直想开个挖掘机来把这间办公室拆了:“我对你态度恶劣是因为我恨你!”

他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他对史蒂夫没有这种恨意。

“你不恨我,”史蒂夫好像更加相信自己的看法了,“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只是受到了伤害,在你那么年少的时候,没法在质疑和流言中保持冷静,在用一个吻的谎言来保护自己时,又被我点破……”

“受到伤害的是你,圣人!”巴基忍不住嚷道,“你这个散发着圣光的家伙不惜从朋友那里偷取一个吻……”

“面对现实,巴基,”史蒂夫几乎有点严厉,“你需要从那段往事中清醒过来!”

巴基双手揪过史蒂夫的衣领,觉得自己的情绪如果能形成狂风的话,一定会让史蒂夫眼中那正在翻滚的蓝色波涛形成摧毁诺亚方舟的大洪水。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正在面对现实,我直视你的眼睛,我看到那片蔚蓝,我知道了最真实的现实!”

然后他们滚到了一起——非常突兀地,没有逻辑地,说不清前因后果地。

具体经过大概就是:他们激烈地倒在弗瑞的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书籍、电脑、记事本、摆件等等被巴基(或史蒂夫,或他们俩同时)“刷拉”地扫落在地,就把这张桌子当成平台,他们重重地摔落在上面,碰撞着吻在一起。

返祖 11



11、阳错

或许在巴基内心深处极端不愿意采取这种“脱了你的裤子”的方式来报复史蒂夫。

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已经对行动的失败有所预感,却没半点要停止的意思。

计划一再受挫,史蒂夫死不悔改,旺达的爸爸跟同性朋友上床(查尔斯插了一句:但这不意味着他是坏人),这一切让他此刻有种自杀性冲锋的悲壮心情。

司机刚刚松开刹车,车窗就被敲了两下。

巴基发誓,这样一再阻挠他复仇的情况再多发生哪怕一次,他就把自己的袜子塞到史蒂夫的嘴里。

是的,针对史蒂夫,他所能想出的最狠的手段也就是这个了。

怒气冲冲地放下车窗,露西妆容精致的脸猛地伸进车内。

“我们觉得还是要跟你恳谈一次,”他的前未婚妻把脑袋卡在车窗上,用一贯急匆匆的语调说,“我们欠你一个解释……”

“能用舌头解决的事可以明天再说,”巴基干巴巴地回应,“我现在要去把罗杰斯的老二拔下来塞到他的嘴巴里……”

露西听到巴基的残暴宣言,欣喜不已,欢快地叫起来:“你要去见史蒂夫?那正好,我们可以顺便也跟史蒂夫谈谈——莱拉!”

巴基几乎能听到快速动作带来的“刷刷”声,副驾驶的门被“蹭”地打开,莱拉敏捷地滑进座位。

露西也坐了进来,理所当然地指使巴基给她让出空间。

出租车再次进发。

巴基眯起眼睛,看看自己和史蒂夫的前未婚妻们,冷酷地想:也好,我可以在露西和莱拉面前剥掉史蒂夫.罗杰斯的裤子,这会带来3倍的复仇效果。

他闭上眼睛,第384次在内心默默地咒骂着史蒂夫。

“我想说,詹姆斯,你非常好,”巴基的清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露西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很体谅我,在我无礼地提出分手时也没给我难堪,我一直不敢面对你。”

巴基沉默。

“不过今天看到你们——看到你和史蒂夫,我觉得是时候面对了。我想说,我觉得同性恋这回事并不……”

巴基终于把眼神放到她身上。

又来了,多熟悉的语气,瞬间让巴基重温高中时光。

“并不可耻?”巴基面无表情地接下去,“你想说这个吗?”

露西怔了怔:“是的,但是突然提出分手是可耻的,我的想法是……”

“你不可耻,女士,”巴基果断下结论,“分手是每个人的权力。而我也要再次重申:史蒂夫和我不是同性恋,我是直的,笔直笔直,你可以拿我的性取向去做几何题,我能保证它会画出最标准的辅助线——我不是莎拉的爸爸。”

露西的嘴巴足以塞进5个达芬奇的鸡蛋。

她转动着眼珠,似乎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信息,不知道该从哪个点来回应巴基的这番声明。

“莎拉?”副驾驶上的莱拉回过头,“你是说旺达?”

巴基不作声,他跟莱拉作为双双被甩的人,理应同病相怜,但他看到莱拉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失败,实在提不起跟她聊天的兴致。

莱拉想了想:“我们刚才是有过一点怀疑,觉得你和史蒂夫可能是……但现在你声明了,我们没有疑虑了。”

所以露西甩了巴基跟史蒂夫在一起又这么快分手,也有可能是怀疑史蒂夫是个同性恋。

巴基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点痛快。

“那很好,”巴基点点头,“我不是,或许也可以保证以下,罗杰斯也不是,我今天给他安排个男性约会对象是想给他个教训。”

查尔斯这样缜密的心理学家都不知道这个教训的内在逻辑,更别提感性的莱拉和露西了。

“这正是我们追上来的原因,”露西再次开口,“我希望你们别这么火药味十足,我不知道原因,但是不是因为我们?”

多半是,也不全是。

“只是两个老友的独特交流而已。”巴基说着,再次闭上眼睛,不愿意多说。

车子里安静了几分钟。

“我伤害了你,詹姆斯,是不是?”露西再次说,蕴含着无限伤感。

巴基不期然想起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他和史蒂夫分别前,后者那像海洋一样的眼睛。

如果史蒂夫那时道歉,事态会怎么发展呢?

露西大哭起来,边哭边用巴基的袖子擦眼泪。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没带纸巾,我应该用我自己的裙子来擦,可是我的裙子太贴身,掀不起来……对不起……”

巴基无奈地摸摸脑门,视线对上莱拉的,后者歉然地冲他摊摊手。

“希望见到史蒂夫后,我们四个人可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莱拉在露西的哭声中大声说,“我知道,同性恋的事对你们的男性自尊是个打击……”

露西的哭声实在太大了,莱拉说了这么一句就闭上了嘴。

好吧,一切都跟高中时一样,人们一边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相信你们是直男”,一边继续劝着“其实同性恋并不损伤你们的男性威严”。

无论过了多久,世界还是这么操蛋。

就像无论过了多久,圣罗杰斯依然闪闪发亮。



车子到了史蒂夫的公寓楼下,巴基估算一下史蒂夫的战斗力和时间,付了车费让司机离开。

他杀气腾腾地率领两位女士直冲进大厦,当管理员要他们登记时,他利落地报出史蒂夫的房间号、手机号、电话号、社保号、作息规律、跑步时间、中间名以及身高、体重。

“我是他的朋友。”

管理员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莱拉和露西,放行了。

“是的,我研究他很久了——为了完美避开他。”在两个女士的注视中,他打开电梯门,解释道。

他顿了顿,发现说服力欠佳:“谁知道我会不会一时笔误给他寄明信片?肯定要打听好他的住址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他又想了想,觉得实在说不过去,索性厚着脸皮点点头,摆着“我把事情说清楚了,不能理解是你们的理解力问题”那样的威严脸,冷静地步入电梯。

“好吧,”莱拉颔首,“你真不准备跟他化敌为友吗?”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表情别扭地说出一句话:“你们境遇相似。”

巴基想了想,不错,是有相似之处,他们原本都打算结婚,又一前一后地恢复单身。

“而且我觉得你们还是存在着友谊的,”史蒂夫的前未婚妻继续恳切地说,“你们看着对方的眼神,你们还怀疑自己是同性恋……”

“我没怀疑过,估计史蒂夫也没怀疑过。”

“一再声明自己是直男就是在怀疑。”

巴基今天晚上第N次深呼吸。

如果不是你们和这个操蛋的世界一直指控我们是同性恋,还把我们奉为同性恋的精神领袖,我们也不会一直徒劳地澄清自己。

出于仅存的一点没被愤怒烧毁的绅士风度,巴基把一句快要飙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电梯那哈哈镜般的墙壁上映出的扭曲的影子。

“你们不用上床,”露西终于停止了抽噎,继续发挥她一句话破坏谈话氛围的本事,“你们不用做到旺达的爸爸那个地步,我们只是不想看到一对原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因为别人的过错而针锋相对。”

巴基翻翻白眼,为了说服他,露西不惜把旺达的爸爸树立为友谊的某种标杆了。

“那是反面教材,露西,”莱拉看着电梯层数越来越高,“真不知道那个艾瑞克和那个查尔斯是怎么回事?如果可以扫描他们的大脑,我一定会扫描看看——我是说,或许男女之间有时候会模糊友谊的界限,但是两个自称直男上床,而且上床后依然自称是朋友和直男?”

“或许他们是从直男星球来的外星人,”巴基知道莱拉的用意是想借着观点相近来打开话题,懒洋洋地说,“直男的属性深深镌刻在他们的基因里。”

露西笑了出来:“难道他们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毁灭地球——哦,你们看,直男且是朋友也能上床,方便,而且不用担心避孕失败。”

“如果直男朋友上床是星球大战的一部分的话,那莎拉的爸爸和他的朋友真是我见过的最具有牺牲精神的反派。”

他们三人终于笑出来。

气氛缓和了一点,莱拉轻声嘀咕了一句,从嘴型来看,像是在说“感谢艾瑞克和查尔斯”。

终于到了他们的目标楼层,电梯门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差点撞到巴基。

“莎拉?”巴基扶住电梯门,愕然道,“你没回家?”

“旺达。”两个女士和一个小女士纠正道。

还有4位入真实的谎言的妹纸联系不上

真实的谎言由于工艺问题重做,只有4个非大陆地区的妹纸联系不上,不造地址,请敲代理或我。。。

【stucky】喵


喵 美队生贺盾冬联谊

BY 007

洁西卡在房间里懒洋洋地捧着肚皮打盹。

它对自己的名字很不满,作为一只有格调的猫,曾经搞大过富人区小白猫的肚子,可以说是猫中的唐璜,却被人类朋友冠以“洁西卡”这个娘娘腔名字。

巴基把小鱼干泡在牛奶中放到它面前,后者的眼睛眯成缝,过了一会儿才起身,纡尊降贵地舔起来。

他看着洁西卡,脸上出现人类特有的那种看到小动物觉得有趣的神情。

洁西卡在心中翻着白眼,它当然知道巴基在想什么——事实上,任何一只猫在出生十天后就可以无师自通地获得读取人类心声的能力,只不过人类不知道罢了。如果不是喉舌的局限,猫们要说出人话来也是轻而易举。

这也是现代猫咪无论是在宠物界还是在流浪界都生机勃勃的原因。

它们太特么了解这群人类了,知道怎么玩弄他们。

洁西卡的新朋友巴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尤其是在洁西卡面前,他更加不肯说话。

出去购物时,他还会跟摊主或收银员聊聊,可只要洁西卡在场,他的人话就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发明的“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他认为跟喵咪说话就是要“喵喵喵喵”。

谁听得懂啊!洁西卡不止一次冲它翻白眼,示意他说人类语言就可以了,无论是英语、法语、德语、罗马尼亚语、俄语、希腊语还是拉丁语,洁西卡都能懂一些。

不过洁西卡不喜欢苏格兰口音,它初恋的小婊子来自苏格兰,背着它跟一只黑猫勾勾搭搭,伤透了它的心。

人类的观察力和感应力当然没法跟猫比,它的一次白眼被巴基当成默契的回应,从此洁西卡就再也没听他用人类语言跟自己交流过。

“喵喵喵。”在这个午后,巴基看着洁西卡舔牛奶和小鱼干,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

洁西卡面无表情地用餐。它听不懂巴基那自以为是的猫语,但听得见巴基的心声。

巴基的内心在说:我只能跟洁西卡说话,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今天一上午都没说话了。昨天刚进行过大采购,我没什么要买的,也没出门的必要。可我得交流,这是生活,生活中的人不能一直不说话,随便“喵喵”几声吧,我不知道我在喵什么,但或许在猫的世界里,我正在说“你真是个美丽的女孩,我可爱的小猫咪”。

洁西卡竭力控制想去挠他一脸的冲动。

洁西卡是公猫,搞大过有血统证明书的小白猫的肚子,历经艰难险阻才从歇斯底里的猫主人手里逃出生天。

现在却被对猫完全不了解的新朋友当成姑娘来恭维。

它维持着庄严的姿势,把注意力放在牛奶和小鱼上,不去搭理巴基,以示抗议。

“喵喵喵喵喵。”巴基的声音轻松了些,闲散了些,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洁西卡听到巴基内心又是一串:三明治馅料还是要牛肉或猪肉,我喜欢腊肠,但腊肠做成三明治味道不如牛肉,腊肠在披萨上更好吃,我喜欢披萨,也喜欢三明治。猫喜欢三明治吗?以前的我会喜欢三明治吗?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我特别喜欢浓浓的乳酪从三明治边上溢出的口感,我可以舔一舔,嘴里绽开的都是乳酪的味道,再加上牛肉和蔬菜......去做个三明治吃吧,虽然刚吃过午饭。

你心里想的这串跟我有什么关系!冲我“喵”干什么!洁西卡更加用力地把脸埋到盘子里。

巴基立刻从床垫上站起来,在那个墙角大小的小厨房里,没几分钟就捣鼓出一个三明治。

他大口咬下去,舌尖熟练地伸出在嘴唇上兜一圈,利落地把乳酪扫到嘴里。

他眼睛眯起来,在贴了报纸的窗玻璃上来回摩梭。

阳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神态依然是那么神秘、深沉,带着积年的岁月,传递着落拓放逐的气息。

可聪明的猫却听到巴基.巴恩斯那一点都不神秘、不深沉、不落拓、不放逐的内心在说:真特么赞!

巴基边夸着三明治边尽职地忙里偷闲,对洁西卡“喵”了一声。

猫用完午餐,到床垫边躺下,那里巴基用一个篮子、旧报纸、碎布做了个小小的猫咪卧室。

巴基嚼着最后一口三明治,也躺到床垫上,跟洁西卡大眼瞪小眼。

巴基没说话(洁西卡谢天谢地),但没停止思索。

洁西卡可以听到他零碎的思绪片段:阳光、食物、星条旗、美国、自由女神、博物馆、史蒂夫、雪、冬日战士、拥抱、年轻、死者、姓名、巴恩斯中士、鲜血、瞄准镜、任务......

他们俩渐渐都都有些睡意了,洁西卡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舒服得不得了。

直到窗户上“毕波”一声。一人一猫都一跃而起。

洁西卡完全没了睡意,耳朵和竖了起来,圆圆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声源,好奇得不得了。

巴基的姿势几乎跟它一模一样,就连眼睛也瞪得差不多圆。只不过巴基没有洁西卡那出乎天性的好奇,他蓄势待发,周身都是警醒,随时都有可能暴起。

他的气势低沉而内敛,但如果有第三者在场看到他和洁西卡,依然会忍俊不禁。

“喵喵。”良久,巴基冲着洁西卡说。

洁西卡从好奇中回过神,刚才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未知的声音上,现在才顾得上听巴基的心声:我简直胆小得像洁西卡这个小妞。

洁西卡终于忍无可忍,扑到巴基的脸上狠狠地挠下去。

巴基不痛不痒地把洁西卡从脸上扒下来,或许是把它的举动看成是亲昵,伸手去反挠它的下巴。

“喵,喵喵喵......”他边挠边低声说。

洁西卡凝神去听他的心声,却只听到心脏在有力的搏动,其余一片空白。

猫中的唐璜抬头凝视巴基,看到他的人类朋友心不在焉。

它知道,巴基又不知道该想什么了。他的记忆有些问题,虽然在不停地恢复,但“存货”还不完整,有时会出现大脑空白。

洁西卡突然感到非常伤感。



巴基出门时,洁西卡的一大乐趣就是阅读他的笔记。

它会轻盈地跃上圆桌或冰箱,猫爪熟练地打开记事本,像阅读猫粮的说明书一样,兴致勃勃地去看巴基的心声。

然后它爱上了史蒂夫。

谁不爱?

看看巴基记录中的他,那么高尚,那么伟大,不同凡响。

他是黑夜中的启明星,海上的灯塔,熠熠生辉,最美好的是,他还那么可爱。

洁西卡觉得,如果史蒂夫是一只猫,它一定不会计较他的性别。

可是物种有别,它为夭折在摇篮中的恋情叹了口气。

它盯着史蒂夫那张皱巴巴的剪报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小鱼干和史蒂夫,到底谁更可爱呢?

恋恋不舍地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二十多页,内容不大有趣。有的是几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死亡日期;有的是一些草图,建筑物、游乐园、铁丝网、军装、狙击枪......

它快速翻过,终于又到看到了史蒂夫。

先开心扑着爪子对这张黑白的旧照片盯上两分钟,再把目光移向照片旁,看巴基潦草的注解:我相信,这就是爱。

爱。

爱?

爱!

妈的,情敌!

它整整两天没去理睬巴基,任凭他“喵”个不停地逗它。

到了第三天,眼看巴基把逗猫棒都买回来了,如果再不做回应,可能会面临更伤自尊的挑逗,它只好忍耐地放下架子,敷衍地冲着巴基“喵喵”叫了几声。

巴基熟练地挠挠它的下巴,把逗猫棒放到冰箱上,看来暂时不打算用。

洁西卡松了口气。

它冷静下来后,开始认真考虑跟巴基的关系。

他们是哥们,哥们之间不能有疑虑,就算陷入了三角关系,也要开诚布公。

它跳上桌子,严肃地看向巴基,拍拍记事本,用猫咪的叫声发问:“解释一下‘爱’。”

为了便于巴基理解,它还竖起两只前爪挥了两下,示意在“爱”上要打个引号。

跟喉舌不能说出人类语言一样,猫咪的神经中没有书写人类文字这项功能,只能这么比划了。

“喵喵喵喵?”巴基把帽檐向上扶了扶,扬起眉毛看着洁西卡,眼睛里透出少有的明快光芒。

洁西卡忽视巴基自创的“喵喵”语,认命地听着他的心声:如果猫咪真的看了我的记事本就有趣了。它对本子这么感兴趣,真有点头疼。我不该把记事本跟小鱼干放在同一个购物袋里。猫讨厌什么?橘子?或许我该买些橘子酱放在记事本旁边。

洁西卡的嘴巴从没抽搐过,现在很有抽搐的冲动。

它怒气冲冲地举起猫爪,把记事本打开到史蒂夫的那一页,敲击着巴基那“爱的注解”,严厉地叫着。

巴基看看记事本,看看洁西卡,给了一个“你挺有品位”的眼神,说:“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他的心声响起:你喜欢他,洁西卡,是的,我们都喜欢他,他叫史蒂夫,史蒂夫.罗杰斯,美国队长,好人,可爱,战士,朋友。来,跟着我拼,s-t-e......

跟这种没法说通的人交流真是能叫猫气炸肺。

可是巴基已经来了兴致,他把洁西卡把到膝盖上,翻开记事本指着美国队长的生平事迹“喵喵喵喵喵喵喵”得乱七八糟。

巴基从没这么聒噪过。实际上,他算是个相当安静的人,虽然内心世界相当丰富,话却不多,平均每天只会跟洁西卡说上6.4句话——洁西卡的算术也相当不错。

它的毛都烦得炸开了。

巴基那嗓音独特的“喵喵”声和不绝的心声交织在一起,吵得它脑袋疼。

天色渐渐晚了,屋里已经一片昏暗,巴基终于安静下来。

他一手抱着有气无力的猫,一手搭在记事本上,凝视虚空。

洁西卡快要无趣地睡过去时,他突然把它举起来,让它跟他对视。

他们的眼睛都很能睁,尤其是在认真时,会睁得很远。

两对圆圆的眼睛对视,巴基眼中的绿色鲜明得简直要跃然而出。

巴基清晰地、缓慢地说:“喵。”

谢谢。洁西卡听到巴基那有力的心脏传递出感谢的声音。

它不知道巴基为什么谢它,但它决定原谅巴基。



一周后,洁西卡离开了巴基的公寓。它有一个计划,要去美国,找到史蒂夫,把他带到巴基面前,因为巴基是个冒傻气的家伙。

在那个为了争夺爱人“争吵”的夜晚,巴基即将入睡时,洁西卡再次听到了巴基的心声,从而明白了“我相信,这就是爱”的含义。

那是在一个洁西卡早早睡着的夜晚,巴基将无意中找到的美国队长旧照片贴到记事本上。看着照片中熟悉的面容,一种遥远的感情浮上巴基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泉水般涌来的记忆。

正义、自由、战斗......他似乎找到了被迫遗忘的这些事物。

这些他曾经拥有却失去的,在他的脑海中突然间无比清楚。

恶魔可以从他这里夺走它们,却不能从他的心中抹杀它们。

在遥远的上个世纪,他出发去战场时,是为了保卫他所热爱的生活,所热爱的人们,所热爱的一切,以及史蒂夫。

他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爱?

或许是前者,然而后者是前者的母亲,用一句烂俗的话来说:没有爱的人,也不会正义。

无论他怎么被摧残,心中始终保留着史蒂夫的痕迹,这就是证明:邪恶无法战胜正义,因为痛苦不能磨灭爱。

时光在流逝,巴基却依然拥有史蒂夫,史蒂夫关心他,爱他,他也爱着史蒂夫,向往着正义,努力从过往的泥潭中挣扎出来,这就是他所以存在的根本。

这种话简直像是个诗人。巴基自嘲着,因自己突然而来的思绪哑然。

不过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拿起笔,在史蒂夫的照片旁边写上:我相信,这就是爱。

这行字从笔端流出后,又一个颇有趣味的记忆复苏了:史蒂夫似乎是个很可爱的人,我喜欢逗他。

巴基因此微笑,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愉悦笑容。他回头看向洁西卡,不无遗憾地想着一件会让洁西卡恼火的事:如果我的猫咪朋友是雄性,或许史蒂夫也是个不错的名字。



了解了这一切的洁西卡深深被打动了,它大度地忽视巴基搞错它性别的事(反正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直视重点:既然巴基没有去找史蒂夫的打算,那么就由它来办。

它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在夜色的掩映下偷偷溜到布加勒斯特那被银色月光普照的街道。

盯着商店橱窗的地球仪,辨明了去美国的方向,一路上施展讨猫喜欢的魅力,不断地向同类打听路径,冲着人类适当地卖弄可爱就能被带上走一程......眼看着倒是一切顺利,但等它反应过来,已经身处维也纳了。

我就知道不该相信那个苏格兰口音的小婊子!再次因轻信苏格兰母猫而迷路的洁西卡仰天长喵。

悲愤莫名时,它的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别站在路中央。”明显带有口音的英文。

捡起它的是一个非洲人,相当友善地冲它微笑,但神情间有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和尊贵。

同类。洁西卡本能地判断。

他身边的光头女秘书把洁西卡接过来,用坚硬简洁的声音说:“我会把它带回瓦坎达饲养在你的庭院里。”

被洁西卡判断为同类的人微微点头,看看时间,向身后的高大建筑走去。

真实的谎言最终解决

说一下最终解决方案:之前说的退10啊,退本啊,貌似都不理想,总是感觉不够好,所以刚才终于跟代理砍好了!他会重做,耗时大概10天左右吧,到时候直接补发给大家,包邮。本子不用退回来,代理直接发本新的。

细胞嘶鸣 尾声



尾声

“大家,这是幻视。幻视,这是大家。他曾是、现在也是复仇者,不过我们不记得他。世界毁灭过,为了拯救世界,我们让时光倒流——1000亿次,幻视在一边观察并守护我们。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噩梦、太阳消失,都是时间过多次重叠造成的,就像经过多次格式化的硬盘,总会在运行机制上出现BUG。刚才经过了一场辩论,巴基和我找回了自己,我们作为坐标,终于发挥作用,让时间稳定,并得以从那个虚拟的法庭中脱身,幻视也出现在我们面前,所以我们带他回来。”

史蒂夫尽量简洁地把事态总结出来,语气微微快了些,这相当不容易。

众人默默看着他们,视线大多集中在那个据说叫幻视的家伙身上。

“抱歉,队长,但是……你说什么?”山姆艰难地说。

娜塔莎瞪着他们:“我们看到了新闻,公诉人失踪,庭审取消……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里森和米勒消失后,那个虚幻的法庭也逐渐消失,史蒂夫、巴基、冬喵以及幻视猛然出现在真正的法庭中,被陪审团和正要宣布案件延期的法官看了个正着。

超自然现象让在场的人震惊不已。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失踪后突然出现在法庭中?

米勒在哪?

怎么有两个冬日战士?

那个红红绿绿的家伙是谁?

“这难以解释,”当时幻视这么说,“但是你们必须接受。”

“到底是怎么……”

没等法官的问题说完,另一个重磅炸弹来袭。

他面前的空气出现扭曲的漩涡,越转越大,逐渐形成一个一人高的黑洞。

“哦,”冬喵看着那个漩涡,“我该走了。”

他说着转向史蒂夫和巴基:“相处得不是不愉快,但我觉得我肯定不会想你们。”

我也是。巴基心中这么说,但他只是微笑,礼貌地点点头。

两个巴基互相看了三秒钟,冬喵吐出一口气,像黑洞走去。

他站在黑洞前向里面看,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你好,史蒂夫。”

冬喵就这么离开了。

“他去了哪?”在一片炸开锅的议论声中,法官愕然问道。

“他自己的世界,”史蒂夫想了想,“我可以解释。”

可他们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军队已经把法庭团团围住。

“他们坚持认为,这又是复仇者搞出了什么名堂——以拯救世界之名……从军队的说法来看,他们比较倾向于你们在制造克隆冬兵军团,”面对目瞪口呆的复仇者,巴基尽量清晰地说,“冬喵冲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喊了声‘史蒂夫’,所以美国队长也在被克隆——而幻视,很显然是克隆失败的产品……”

“什么?”克林特依旧茫然。

“法官不同意军队这么乱来,”史蒂夫接着说,语气开始紧迫,“他认为这是他的法庭,但是他们还是对我们发起了攻击。”

“……什么?”旺达说。

“他们要逮捕巴基,听起来是不打算让他接受审判了。”

“法官跟他们吵了起来,”巴基耸耸肩膀,“我们趁机突围。”

“新闻没说发生了战斗……”娜塔莎喃喃道。

“克隆人——多么挑战社会伦理的新鲜话题,我觉得他们是有意封锁消息,”巴基咋咋嘴,“所以我们现在上了情报部门的通缉名单——暗暗地,我觉得他们目前还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在抓美国队长。”

“所以……你们回来是为了……”托尼迟疑地问。

“道别,”史蒂夫简单地说,“幻视告诉我们,世界因我们不合才毁灭,所以……”

所以他希望能够让友谊延续。

巴基直接得多:“1、来面对面地告诉你们,美国队长和你们永远是朋友,他就在那,并且提醒你们小心;2、如果你们接到抓捕我们的申请——可能把我们说成克隆怪物什么的,别相信。”

旺达摇摇脑袋:“我依然不明白……”

巴基打断她:“亲爱的,你的梦是时间重叠后留下的潜意识投射,它不是真的——不全是真的,它是世界灭亡在你心底留下的阴影,所以我很抱歉,但我们必须走了——我似乎听到飞机和装甲车的声音了。”

反应最快的是娜塔莎,虽然她也还是一头雾水:“你们有落脚的地方吗?”

“为了你们好,最好别知道。”巴基回绝。

红发的女特工露出笑容:“我可以提供一个。”

她快速写了张卡片。

“他是个一个国家的王子,我想他会很乐意接纳你们……如果你们没地方可去的话,不妨先去那,我来做中介。”

他们互相看看。

史蒂夫接受了朋友的好意。

门外的确传来了轰隆轰隆声,没有超级战士血清的人也隐约听到了。

“我们必须离开了。”史蒂夫又说一遍。

他的目光扫视过他的朋友们,像是要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影像印在视网膜中。

“走吧,克隆的我。”巴基没有太多的留恋,拍拍史蒂夫的肩膀,对着幻视说。

“再见,斯塔克先生,再见,每个人。”幻视平稳地说。

“你们知道怎么去,”娜塔莎在他们身后嚷道,“我会跟你们联系!”

史蒂夫和巴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来了个接吻,用这个举动来作为对娜塔莎的回答。

“他们什么意思?”三个人和那个吻都离他们远去了,克林特喃喃道。


事实就是这么奇妙,当他们救了自己,世界和时间也得救了,至于被世界误解和追杀,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那不成问题。


“为什么你们在那个时候接吻?”幻视也问道。

“你太老了,过了1000亿次人生的老爷爷,”巴基微笑,“不明白100岁年轻人的想法。”

史蒂夫和巴基相视而笑,看向远方。

他们相互尊重,相互深爱,所以接吻,无论前面有什么,这个吻都会陪伴他们。


“到了那里,我们有件事要做。”


“上床?”


“我想说婚礼……不过……”


“是一回事。”


“你是对的。”


正文完结






细胞嘶鸣 33


33、

史蒂夫低头看看哈里森的幻影,后者在他身边纹丝不动。

再次看到哈里森,他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我还很年轻时,我就想战斗。那时候我觉得只有成为军人,才能真正具备战斗的资格。我拼尽一切想成为一名战士。在这个愿望面前,规则、生活似乎不那么重要。”

“后来我成了美国队长,我终于成为了一名战士。可是战斗跟我想象中的那么不同,现实逼着你妥协,逼着你做不愿做的事,逼着你离原先理想中的自己越来越远……我没后悔过,我的目标没变过,但我认识到了自我是多么重要,这比成为军人更重要,比获得光荣更重要。我不能代表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代表我。”

“或许你会问,这跟巴基有关系吗?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不是律师,如果我要为巴基辩护,我必须先明确我足够清醒。”

“我站在这里,并不代表任何人,不代表民众,不代表受害者,不代表美国,也不代表巴基,作为史蒂夫.罗杰斯这个个体。”

“法律怎么判定巴基?关于他是否有罪的判定可能是一半对一半,或许六比四,或许七比三,八比二,九比一,十比零……谁知道呢,我不是法律专家。可无论法律怎么判定,让我来说,巴基是无罪的。”

“我不是要质疑法律的权威和公正性,法律永远都是规范人们行为的基本准绳。但是美国法律永远正确吗?为了了解历史和社会,我看了一些审判。美国法庭把杀人凶手放回大街上,让强奸犯回到他的工作岗位,可是脱衣游行的人却要被关进监狱,并被记入性侵者的名单……当然这些都是个案,却也说明了法律虽然总体上正确,却不总是公正。”

目前为止,史蒂夫还算得上思路清晰,情绪平稳。

“巴基,巴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案。没有任何一个案子的案情像他这么错综复杂,没有任何一个案子的被告像他这样经历曲折。我相信,如果有律师在场,会有无数的申诉理由来为他脱罪:案件时效、证人可靠性、大脑被清洗……然而,我们直问自己的内心,真的要把这样一个人看成是罪人吗?”

“当一个好人,被控制着去犯下罪行,我们就算看不到他的忏悔,也应该试着去寻找这一切的根源。为什么希特勒倒台后,这种骇人听闻的罪行会发生在一个自诩民主的国家?就在这个国家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个国家的中枢机构。我会去想为什么,然后拔除这个根源,摧毁罪恶的巢穴,而不是对这个人本身穷追猛打。”

史蒂夫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失去了一贯的沉稳,冬喵不由得想,幸亏这不是真正的法庭,否则如果美国队长真要这样为巴基辩护,肯定会被法官喝止。

“是的,巴基是我的好友,我要为他说话,我是在偏袒他诸如此类……我承认,我就是要维护他,因为他是一个好人,被摧残的好人,被所有人都看错的好人。你们这些希望他死去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杀死他,政治、仇恨、迁怒、泄愤……那我为什么不能因为友情和公正而保护他?这件事的本质就是:我在保护一个好人,这是显而易见的。”

“公诉人米勒曾经质问我,如果是我巴基被杀,我还能不能保持冷静去体谅凶手……好吧,他不是公诉人,他是巴基,谁知道怎么回事,巴基居然会自己起诉自己,他居然还经常说我是小怪胎……”

“史蒂夫?”巴基试探着打断。

“辩护方在陈述,”史蒂夫用平静一些的语气让巴基闭嘴,“如果有一个好人,他跟巴基有相同的遭遇,他杀死巴基,我会讨厌他,永远不会跟他成为朋友,因为我是人,我有感情。我也不会出于非必要的原因去杀死他,因为我是战士,我有是非观。”

“好人被控制着去杀人,这是个简单不过的事实,在法庭上会被纠缠于细节——洗脑的功效,自我意识是否清醒,受害人的感情等等,然而剥离这一切,一个好人被洗脑后杀人,然后清醒,我们可以把他定义为罪人吗?我们不说‘从技术来说他犯罪,从正义上来说他没犯罪’这样的话,我们只凭着最本能的直觉、最朴素的感情的来看,你们真的以为他有罪吗?”

史蒂夫转向巴基,蓝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像有磁力一样吸着巴基的视线:“你说呢,巴基?如果你面前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名字不是詹姆斯.巴恩斯,而是汤姆.司格特、杰克.罗宾逊……或者史蒂夫.罗杰斯,你会原谅他吗?你会保护他吗?当世界那无形的恶意要吞没他时,他是上前踹他一脚,还是为了正义和公正去为他发声和战斗?”

巴基刚张开嘴,史蒂夫又继续说下去:“不是没可能。在战争中,无数像你这样的人掉入深渊,无数俘虏落到敌人手上,我相信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如果这个人是别人,你会想把他扔进监狱吗?还是你认为你就是特别,与众不同,该受到不同对待?”

冬喵在两人之间互相看看,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真正的、世俗意义上的审判。

“你难道不是平等地看待所有人吗,巴基?”

巴基无意识地舔着嘴唇。

“不,”巴基终于说,“我觉得我有权利对金发蓝眼的甜心另眼相看。”

像冰雪被第一道阳光照射,法庭中似乎有某种事物在无声消融。

如果空气有生命,它们现在一定含着泪水。

他们甚至真的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不是真正的法庭,而是他们叩问自己心灵的法庭。

巴基眯起眼睛,史蒂夫似乎被笼罩在金色的灰尘粒子中,鲜明闪耀得不得了。

美国队长真严格,巴基这么想,果然是把星条旗穿在身上的人,啊,那制服还是他自己设计的,真是出色的史蒂夫。

“混蛋。”史蒂夫喃喃道。

“小南瓜。”巴基以德报怨地还以亲切称呼。

冬喵敲敲锤子,开始宣判:“争论告一段落,你们都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但通通长篇大论,究竟结果怎么样,请幻视来做点评。”

可以算是历史上最草率的法庭宣判了。

声音非常戏剧化地响起:“你们的争论夹杂太多的情感,这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究竟能不能让你们真正的完整,还要看你们最终能不能完成审判,你们觉得完成了吗?”

他们看看各自的身边,哈里森和米勒的幻影依然在。

“我想,你们刚才都同意‘巴基不是罪人’,”冬喵巡视的视线停在哈里森那边,“这一点达成共识显然不够,还有一点,你们是否要真正地找回自己?”

曾经分出四个自己的冬喵对这个显然很有经验。

“米勒是那个理想中的我,”巴基眼看米勒,“他公正严明权威,来审判罪恶的我。”

巴基的话音刚落,米勒的身形开始变淡,在他彻底消失前,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开一缕微笑,冲着巴基轻轻点头。

“我爱你,巴基。”幻影这么说。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史蒂夫身上。

“哈里森……”史蒂夫看着哈里森木然的幻影,“哈里森是……”

是巴基的律师、话不投机的熟人、情敌……史蒂夫在无意中窥破世界有所扭曲,从而让哈里森回到他的灵魂中,可是要他真的说出哈里森的象征意义还是有困难的。

“是巴基的守护者,”他说,“我想守护巴基,所以哈里森诞生了。”

幻影一动不动。

史蒂夫皱起眉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感到不解。

“是你的可爱?”巴基推测道,“你吸收了他后变得更可爱了。”

把哈里森说得像胶原蛋白一样。

“是你的口才,”冬喵也提出猜想,“你有了他后更巧舌如簧了。”

“或许是你的哲学层面的自我,罗杰斯队长,”声音给出一个谁都听不懂的参考答案,“他引导你做正确的事。”

不知不觉,巴基和冬喵都离开座位,跟史蒂夫一起把哈里森团团围住。

“是感情。”

“是理智。”

“是接受精英教育的你,没想到你是这种史蒂夫,你想做个风度翩翩的中产阶级。”

“是你的绘画才能?他画过很赞的我。”

“干脆是胡萝卜吧。”

“为什么不是番茄?”

史蒂夫在七嘴八舌中凝视哈里森,他给史蒂夫印象最深刻的一点,除了律师就是情敌。

不单单是情敌,还对他和巴基的友谊产生了威胁。

“他是……我的光明面。”史蒂夫缓缓地说。

像米勒那样,哈里森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你好,史蒂夫。”他微笑着说,消失在空气中。

巴基瞪着史蒂夫:“你的光明面,真的?这特么逗我吧?”

冬喵也瞪着史蒂夫:“这么说,在哈里森回归你的灵魂之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你,是只有黑暗面的你?”

史蒂夫显然也被自己的答案惊呆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个答案居然是正确的。

“所以,”巴基缓缓道,“我的史蒂夫,我的史蒂薇,他的黑暗面就是:笨得不会谈恋爱,有时会牙尖嘴利地刻薄人,可爱值略低……就这些?”

“这真是,”声音第一次无话可说,“真是……违背科学。”

巴基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突然扑上去,抱住史蒂夫的脑袋,狠狠地亲下去。



还是完结不了,不过下一章肯定完……



细胞嘶鸣 32




32、

太荒诞了,太荒诞了。巴基的脑海中像有个复读机,不停地回旋着这句话。

无论怎样他都不至于指控自己——在非分裂的状态下。

冬喵敲敲锤子,清清嗓门:“请检方陈述。”

巴基不那么友善地冲冬喵瞪了片刻,自称幻视的声音默不作声。

怀着半真半假的心情,巴基缓缓站起来。

“这个男人,詹姆斯.巴恩斯,”他说,“杀了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几秒钟,倒不是真的要模仿检察官,用故作深沉的姿态来讨好法官,而是他的思路模糊,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看身边的米勒的幻影,起了自己的一部分做为米勒时那像行云流水般的夸夸其谈。

“我杀了人,这个事实无法回避,”他换了人称,“把我的手放在显微镜下看看,会有数不清的红色深陷到皮肤纹理中。”

像米勒那样,用一些修辞手法来让自己的陈述像回事。

巴基依然没进入状态。

冬喵堪堪忍住冷笑,他觉得另一个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真是拉低他的水准。

“我不能说我没忏悔过,我经常忏悔,让死去的人在我的脑子里飘一遍又一遍,像无声电影。但事后忏悔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往。”

“我记得很多,温暖的人体在我的手掌下渐渐失去温度,那种感觉非常鲜明,现在的我会觉得难以忍受,但我记得很清楚,杀死他们时的我大多时是没有这种认知的。有时我会想,看着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逝而无动于衷,这本身就是罪。”

“我被控制了,大脑被一遍遍的清洗,我或许还接受了一点关于正义的虚假引导,有时我会被告知为了世界不得不这么做——这些听起来是不可抗力,好像我是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一桩桩罪行中。可实际上,这种说法是错的,至少有一部分是错的。”

巴基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自己的感受。

“我是可以反抗的,我也反抗过,还反抗成功过,所以我现在是站在这,而不是在九头蛇里继续做牵线木偶,或者好一些,被他们销毁。”

“这种感觉很不好,不是所要有那种‘我如果更坚强些完全可以抵抗他们’这种为了凸显人物人格的、戏剧化的、假惺惺的忏悔,我肯定没法真的抵抗他们,我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一群。我想说的是,我可以有所触动,当无辜的人在我面前瑟瑟发抖,他们恳求我,发出哀鸣,我应该有所触动才对。”

“可就像前面所说的,很多时候,我没有感觉。”

“没有触动这件事从人性上给我带来原罪,可是就像另一个米勒说的,偶尔有所触动,更证明了我的一举一动并非完全他控,我应该能自控才对。无论怎么论证,我都是有罪,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就是,我的罪行触目惊心,已经脱离了人性范畴。”

“我看过一些书,一个理论让我印象深刻。有时人们发烧,是体内负责防卫的细胞在跟外来的病毒细胞战斗的表现,发烧不全是坏事,防卫细胞被激活,举起他们的武器和盾牌,去冲锋,去战斗,杀灭癌细胞,清洁身体,提升免疫力。”

“这是人体的本能,哪怕是一个细胞,在遭受攻击时,也会做出激烈的抵抗。那么作为一个早就脱离细胞那种低层次的哺乳动物,一个具备理性的人,一个具备感情的人,当一种思想、一种手段试图来感染我、控制我时,我至少也该怒吼着去战斗。”

“是的,或许你们会说,你战斗了,你只是没办法去抵抗。我想说,如果我像细胞那样战斗,当人们死在我手下的时候,我至少该有犹豫,有疑问,有认知——他们是我的‘任务’,也是人。”

“有个人曾这么说过我,他穿着西装,抹着发胶,是我讨厌的那种政治家。他说,作为曾经写进历史教科书的人,对他的要求不能跟普通人一样,他享受过荣耀,代表过国家,所以对于他的污点更加不可原谅。”


“我不喜欢这个人,也不认为曾经我多么了不起——或许有点了不起,跟现在的我比起来。但他说的真特么对啊,既然我自诩是个战士,至少该有战士的觉悟。”

“或许我们退一步,回到上面说过的那种标准,哪怕我是个细胞,当病毒试图吞噬我时,我也应该发出战斗的嘶鸣。”

“我的双手放犯下罪行,我在抵抗清洗时不到位,我的犯下的罪行违背人性——我不知道法律怎么说,但从常理来说,这似乎够了。”

随着陈述的完结,巴基似乎也从回忆中惊醒,他看看冬喵,又看看史蒂夫,让目光在半空中稍作停顿,算是对声音行注目礼。

他的声音似乎还在空荡荡的法庭中回荡,这是近百岁的老战士的忏悔,也是一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新生儿的心声。

他身边的米勒依然面无表情。

史蒂夫目不斜视,没回应巴基的目光。

“我本来要在真正的法庭中为巴基辩护,”没等冬喵敲锤子,他就已经自发地说,“或许我不是那个做律师的我,不善言辞……”








【盾冬盾无差】纸上男孩



史蒂夫.罗杰斯,5岁,瘦小羸弱。当年,他进入幼儿园的第一天,为了阻止大孩子抢小孩子糖果吃,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成功地赢得了所有孩子的讨厌,包括被他帮助的小孩子。
这个教训极为深刻,让史蒂夫幼小的心灵领悟到,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伸张正义才是这个世界上的真理,虽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自己的力量”、“真理”和“正义”。
只是这些话听起来就很厉害,领悟一下也没损失。
孩子们都不肯理他,把他孤立起来。起初是因为他向老师打小报告,后来渐渐忘了这件事,纯粹是出于习惯和各种臆测才不想去理他。如果有人问孩子们,为什么讨厌罗杰斯先生,他们会给出各种他们自己深信不疑的答案——就是不能理他,他会飞,他是间谍,他不吃芒果......
更何况史蒂夫那么不讨人喜欢。
所有的孩子只要进了房间就会乱糟糟地笑成一团,老师也跟着他们笑。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引下把围巾、外套胡乱塞到各人的小抽屉里,接着就开始搭积木,或者伏在黄色的桌子上用蜡笔画画。
只有史蒂夫,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把所有东西井井有条地归置妥当。
外套,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最里边。
针织帽,对折,放在抽屉外边。
围巾,折两折,放在帽子旁边。
这样一来,他离开时就可以按照围围巾、戴帽子、穿外套的顺序有条不紊地把自己收拾整齐。
吃饭时也是这样,他是那种会自己把小勺子冲洗干净再放回碗柜的人,还把自己的餐桌也整理好,小口袋里多备一条手帕,就是为了吃完午餐后把桌子上的残渣擦去。玩做饭游戏时,他会很认真地琢磨,最后真的做出能吃的餐点来 。
他从不哭闹,还会自己做笔记,随身带着一本幼儿可以看懂的图画词典,记笔记遇到不会的词就去翻词典。
老师给他画的海报、做的贺卡,他也有个小本子专门收藏,自己贴好,还用细小的手指捏着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上备注——大多数孩子连字母都认不全呢。
他的种种行为跟小孩太不相同了,大家都觉得他有点怪,更不想理睬他了。
而老师,足有200磅那么重,能坐着就不站着,才不管你是不是被孤立。
史蒂夫对这一切难以理解。
在他的心目中,这些人才是怪人。做事认真是错的吗?合理地分配时间和物品不对吗?虽然他对什么叫合理,什么叫分配不甚了了,不过这是大人们常挂在嘴边说的。
认真的罗杰斯先生在进入幼儿园的第3周就遗憾地发现,身边的小孩子都古里古怪的。
或者说,全世界的小孩都古里古怪的——爱哭,爱大叫大嚷,爱欺负人,如果不加入他们一起欺负别人,就成为被欺负的对象,欺负完别人后又像没发生过一样,跟前一秒还在欺负的对象玩成一堆,三明治上要画笑脸,去游乐园一定要吃冰淇淋,玩遥控飞机后不知道收拾,行动没有规律和计划(他不知道什么叫规律和计划,不过他的母亲莎拉经常说起这两个词)。
这么说吧,年轻的罗杰斯先生对这个世界的儿童状况很不以为然,有时独自坐在客厅里玩蜡笔,想起这个状况还会叹口气。
在这种情况下,他跟其他孩子终于有了相似之处——开始幻想理想中的朋友。
他的幻想朋友是一辆自行车,不是小孩子玩的玩具,是两个轮子的那种,黑色的车身,车头有鹿角形状的装饰,非常成熟、酷炫。
他没事就在脑海里骑这辆自行车到处玩,到后来,他决定把自行车命名为“巴基”。
有一天,他看完动画片,正准备去刷牙时,突然获得灵感——可以试着把巴基画出来,画成动画片那样,搞不好巴基也会动呢?
想到就要做,不能拖沓。史蒂夫严于律己地告诫自己。
他选择了铅笔做为绘画工具(他以后会感激自己的这个决定),在一张厚厚的白卡纸上开始自己的创作。
先画两个并排的圆,是车轱辘。由于力气不足,圆形被画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更像土豆。
直线,把两个“土豆”连接起来,直线两端再画两条斜线,形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形,三角形顶点又圈了个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玩意,算是车座。
又在前一个车轱辘上三条线,勉强形成扶手,扶手上又有个怪里怪气的东西,只有史蒂夫自己能看出那是个青蛙状的铃铛。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擦了一把,在车子前面添上鹿角,又画了一个牌子,写上“我是巴基,史蒂夫的好朋友”。
至此,这幅画作算是完成了。
史蒂夫看着这幅四不像的简笔画,心里乐呵呵的,眼睛和鼻子又有点发酸。
他突然很想要个朋友。
吸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忍住眼泪,史蒂夫把自己梳洗干净,抱着画躺到床上。
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莎拉来向他道晚安时,他装作睡着了没回应。
在床单下面,他借着微光看自己的画作,轻声说:“晚安,巴基。”
最终他抱着巴基,含着微笑入睡。
清晨,史蒂夫是被一阵古怪的叫声吵醒的。他打着呵欠坐起来,边伸懒腰边寻找声源。
“这里,史蒂夫。”一个男孩的声音从床单下穿出来,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史蒂夫的大腿上蹭了过去。
史蒂夫没有受惊或害怕,带着孩子的好奇天性,把床单猛地一揭。
一辆跟他的画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自行车正在他的大腿上跑来跑去。
这辆车子只有巴掌大小,虽然一副简笔画的外形,但带着股得意洋洋的派头,时不时响一下那个青蛙喇叭。
孩子把嘴张成圆形,呆了片刻,连忙找到那张被自己抱着入睡的铅笔画,他昨天的画作依然好端端地在纸上。
自行车叫嚷着从他的肩膀上跳到他的小鼻子上。
“快起床,史蒂夫,你看外边的阳光多好啊!你的鼻子真好看,翘翘的,我的车轮子打滑了,小傻瓜,你忘了画刹车了!”
史蒂夫看看自行车,看看卡片。这一切太神奇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参照他的画塑造了一个现实的小精灵。
“巴基?”
自行车兴高采烈地说:“谁特么是巴基?”

詹姆斯.巴恩斯,自行车说自己的名字是这个。
也允许史蒂夫以“巴基”来称呼他。
他是个安静不下来的自行车,不是响着青蛙喇叭在房间里跳来跳去,就是响着青蛙喇叭在史蒂夫的身上跳来跳去。严格的小大人罗杰斯先生如果教育他两句,他就喜气洋洋地大嚷:“谁特么是巴基!谁特么是巴基!”
“不许说脏话,巴基。”史蒂夫又去纠正他的措辞。
“我懂什么?我还是小孩子呢!”自行车把这些苦口婆心置若罔闻,扑到史蒂夫的脸上来回碾压。
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史蒂夫的脸上留下痒痒的触感,让教育家罗杰斯先生“咯咯咯”地笑出来。
他们都默认彼此是好朋友了。史蒂夫本想去查查巴基为什么会真的变成活生生的自行车,但是他看不懂那些像砖头一样的厚书。
“大概是因为我可爱吧,”巴基这么猜测,“我太可爱了,于是活过来了。”
一人一车不知道这逻辑对不对,不过都挺乐意接受这个理由。
就这样,巴基在史蒂夫的生活中扎下根来。莎拉起初并没发现异常,作为一个单亲母亲,她兼了三份职,虽然努力去照顾、陪伴史蒂夫,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小男孩如果存心要保有自己的小秘密是很容易的事。
每天,史蒂夫悄悄地把巴基藏到衣服口袋里,不漏痕迹地被莎拉送到幼儿园。
在教室里,巴基钻进史蒂夫的衣服里面,爬到领口处,只露出一点线条,低声跟史蒂夫说悄悄话。有时遇到别的孩子来找茬,巴基还会装老虎叫把对方吓跑。
巴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史蒂夫吃午饭时,他把车头从史蒂夫的胸口钻出来,打量着盘子,提出疑问:“甘蓝被两片面包夹住,不会被夹死吗?”
“甘蓝不是活的。”
“那么是死的吗?”
史蒂夫也不知道甘蓝是活的还是死的,他想了想:“应该是死的吧,它不会说话。”
“那么你在吃死尸吗?”
“我不是在吃死尸,甘蓝不是动物。”
“不是动物为什么会死?”
“不是只有动物才会死,植物也会死,许多东西都会死。”
“我会死吗?”
“你不会的,巴基。”
“你会死吗?”
“应该也不会吧,我不知道,我会活到100岁。”
“我也要活到100岁。”
于是史蒂夫的古怪之举中又添了一笔——总是独自嘀嘀咕咕。
到了晚上,史蒂夫用床单把他们两个都罩住,打开手电筒,他们讲故事、唱歌、过家家、吵架。
有时巴基从史蒂夫的衣服缝隙中看着莎拉,会思考自己怎么没有妈妈这个问题。
“我来做你的妈妈。”史蒂夫觉得朋友没有妈妈是件很不幸的事。
“妈妈都是美女,”巴基纠正他,“就像莎拉那样。”
“那我可以做爸爸,可是我没爸爸,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样。”
“别人有爸爸吗?”
“有的。”
巴基跳到史蒂夫的鼻子上,用充满呵护的声音地说:“那我来做你的爸爸,从此你跟别的孩子一样,都有爸爸了。”
于是,他们在好友这层身份之外,又互为对方的妈妈和爸爸。
快乐的日子慢腾腾地走着,史蒂夫快要上小学时,巴基对这个状况提出异议。
“我觉得我不够英俊,”在一个跟往常同样快乐的夜晚,巴基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应该跟别人一样,有一个头,两只手和两只脚。”
史蒂夫经过构思,擦去卡片上的自行车,把巴基改成了简笔画小人。
他跟简笔画小人巴基共同站在穿衣镜前,齐刷刷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可爱,巴基。”史蒂夫内疚地安慰好友。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我的可爱大概仅次于你,”巴基声音闷闷的,脸上那歪得像锯齿的嘴沮丧地一张一合,“只是我不能有一副配得上我的外表。”
史蒂夫握紧小拳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狠厉的认真。他下定决心,作为巴基的朋友和妈妈,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次日,莎拉接到儿子要学绘画的请求。
“不是那种小孩子画的画,”史蒂夫正色道,举着一本米开朗琪罗的画册,“我要学画这种画。”
“你有决心吗?罗杰斯先生,”莎拉同样正色道,“这些画的作者在画完他最后一副作品后,下场怎么样,你知道吗?”
史蒂夫的眼里浮现出一点恐惧的颜色,紧张地摇摇头。
“他死了。”莎拉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的确死了,莎拉没说谎,米开朗琪罗死了几百年了。
史蒂夫目瞪口呆,他想起在电视节目上听到的一句话:“人们为艺术奉献生命。”
原来是真的!画画真的会死人!
莎拉以为已经打发了儿子的心血来潮,就去厨房准备史蒂夫的晚餐,等史蒂夫吃完后,她还有份打工。
可史蒂夫这回没乖乖地回卧室看画册,他眼巴巴地跟着莎拉进了厨房,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团团转。
他看着母亲,指望她想出一个既能画画又不会死人的点子。
“这很重要,”他板着小脸说,“我还是小孩,阅历和知识都不够,但你是大人了,妈妈,长点心吧。”
被儿子教育要长点心的莎拉翻翻白眼,她倒不是要打击儿子的梦想,只是看过太多的人声称要学画画,在画了一个月的线条后再也不去画室了。
她出得起学费,但经济状况不允许浪费。
史蒂夫使出杀手锏,把巴基从衣服里叫出来捧到莎拉面前。
“妈妈,这是巴基,巴基,你认识我妈妈。”
“是的,我认识,你好,莎拉,你看起来真美丽。”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布鲁克林那温馨的小小公寓中,响起女人的尖叫。

史蒂夫去学绘画了,莎拉支付了相当高的费用送他去画室,让他具备给好友整容的技能。
她没报警,没请牧师来驱魔,没把巴基卖到研究机构赚一笔——的确是生下史蒂夫的女人,她的儿子把自行车当幻想朋友,还把朋友变成现实。
史蒂夫逐渐学会了怎么画出一个像样的人,并且想了个主意,在卡片上增添树木、房屋等背景当作参照物,让巴基有正常孩子的身高。
史蒂夫四年级时,巴基已经是个比例大体正常的铅笔画男孩。
这么做有个坏处,巴基再也没法躲藏在史蒂夫的衣服里了,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甚至不能自由活动。
他却比还是自行车时更好动,在房子里跑来跑去,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爬上窗台,让夜风吹拂在身上,他那被史蒂夫细致勾勒出的头发柔软地飘动。他像一个活生生的童话,对着史蒂夫招手。
他们手牵手跳出窗户,在夜色的掩映下溜到花园里、街道上,压低欢笑的声音,静悄悄地奔跑。
史蒂夫暂且放弃在艺术上的追求,一心一意琢磨怎么把巴基画得跟真人一模一样。
他升入七年级时,身高开始猛长,圆圆的小脸出现鲜明硬朗的轮廓,曾经瘦弱的身体变得健壮,已经有了未来俊朗的雏形。
史蒂夫能跑能跳,篮球打得特别好,成为学校里的体育明星,男同学崇拜他,女同学送他巧克力,再也没人说他古怪,他的任何举动都被视为个性,他那不太活泼的生活习惯也被看成是严于律己。
可是他从来不会像别的男孩一样在放学后还逗留在学校,也不答应别人的邀请在假日里参加派对,他最喜欢的还是窝在家里,准确来说,是跟巴基窝在一起。
他们有时叽叽喳喳,吵得莎拉威胁他们要用橡皮把巴基擦了。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地板上坐着发呆,看大大的窗帘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看草木的气息混着微尘从阳光中飘进来,心中无比幸福。
随着年龄的增长,史蒂夫愈加希望能让巴基能像真人一样生活。生性好动的巴基每天只能待在房子里,晚上才能出来透口气,这简直是折磨。
更让史蒂夫感到内疚的是,他的朋友从来没抱怨过。
巴基知道随意露脸会给史蒂夫添麻烦,每次闷得受不了了就在房间里跑步,莎拉特地为他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健身房。
“我爱你,巴基。”史蒂夫这么说,表达对好友的感激之情。
“不是不荣幸,但我不是同性恋,伙计。”巴基做出感人的回应。
跟巴基不同,史蒂夫担心的不是巴基会带来麻烦。他已经是有点懂事的年纪了,初步领略了些现实的险恶。巴基一旦以铅笔画男孩的身份暴露在世人面前,会遭受到难以忍耐的指点和对待。
不过巴基偶尔也会有所不满。
“我认为我应该成熟了,史蒂夫,”有一次,他委婉地表态,“对吧,我们同意这一点,长大了,应该像个男人。”
“说的对,我们不应该乘着妈妈出门时偷玩电子游戏,”史蒂夫深有同感,“这种行为很幼稚。”
“除了电子游戏,是不是该有别的事更加值得你考虑?”
史蒂夫眨着蓝眼睛,觉得巴基虽然幼稚,但自己除了会偷玩游戏之外,其余方面都已经相当成熟。
巴基叹了口气,正因为史蒂夫这么迟钝,才要巴基整天操心。
“我看到女孩给你的情书了。”
史蒂夫的脸迅速红透,像个番茄一样,红得几乎反光。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串他和巴基都没听清的话。
“你可以泡女孩了,可是我连泡女孩必备的工具都没有。”巴基进一步把话说明白。
史蒂夫思索片刻:“你是说……冰淇淋?”
巴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着这个不开窍的朋友友善地说:“拜托,史蒂夫,你没上过生理课吗?我这个失学少年都通过函授课程学到了必备的知识!”
看着史蒂夫茫然的脸,巴基怒道:“你没画我的小鸡鸡!明白了吗!十八流画家!”
好吧,这是个正当请求,任何一个人——男人,都有权利要求自己有小鸡鸡。
连希望变成男人的女人也有这个权利。
巴基身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爷们,当然也有。
史蒂夫红着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可他就是脸红),强作镇静,对巴基的要求表示理解,并深刻反省自己的疏忽,保证会立刻把这个错误修正过来。
他拿出那张卡片,擦去巴基的衣服,在巴基的两腿之间匆匆忙忙地画了道长线,又画了两道粗一点的短线,宣布完工了。
巴基光着身体,沉默地看着身体上多出来的三条线。
“我要跟莎拉交流一下对你的教育问题了,史蒂薇,”良久,巴基爸爸叹息道,“我们总是忙于让你快乐,忽略了对你的鞭策,这是溺爱的过错。”
史蒂夫还处于前所未有的困窘当中,居然没听出巴基的言下之意:“不,你们做的很好,巴基。”
巴基大怒,扑上前去,把史蒂夫按到地板上扒下裤子。
他指指史蒂夫,又指指自己的三条线:“你的小鸡鸡是这种掉光了毛的鸡尾巴吗?”
“它们还是挺可爱的,”史蒂夫忍着脸红仔细看了看三条线,居然还非常真诚地说,“非常可爱,巴基,跟你同样可爱。”
他是认真的,他从来都觉得巴基没一处不可爱,没一处不完美。
巴基的嘴角抽搐着,抓住史蒂夫的衣领使劲摇晃:“别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毕加索,你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吗?”
最后,史蒂夫不得不答应重新修改。
巴基在图本上挑了挑,又到互联网上查了查,发觉还是史蒂夫的小鸡鸡最对他胃口,提出“要跟你一样”的要求。
于是,史蒂夫对着镜子,红着脸把自己当成模特,为巴基添上关键的一笔。
由于三条线的前车之鉴,巴基这回严格监督,把自己和史蒂夫放在一起比了又比,确定史蒂夫没偷工减料才罢休。

时间像指缝中的沙子,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无声地溜走。
史蒂夫进入高中那年暑假,莎拉去世了。
她长时间地工作,积劳成疾,一场谁也没重视的感冒夺走了她的生命。
“史蒂夫,詹姆斯,我要睡一会儿,你们可以乘着这个时候跑去玩电子游戏,只要别被我醒来后发现。”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对她的两个孩子微笑,俏皮地挑挑眉,心里还盘算着给巴基织件新毛衣,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举行完葬礼后,史蒂夫和巴基花了大把地时间坐在客厅里发呆,莎拉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时常浮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在世界上只剩下彼此了。
可是这个彼此似乎也面临失去的危机。史蒂夫还未成年,一个名称很长的机构来到家里,跟史蒂夫谈话,要把他送到一个他从没听过的亲戚家里。
巴基不觉得那个亲戚家是个好地方,他们从来没给莎拉和史蒂夫寄过圣诞节卡片,莎拉的葬礼上也没露面。实际上,除了几个邻居和莎拉的同事,没人来关心她是不是去世了。
史蒂夫当然不愿意去,一旦到了别人家里,巴基的秘密就会曝光,其他人是不会像莎拉那样充满善意地对待巴基的。
他突然对母亲充满抱歉,莎拉的工作那么辛苦,赚的钱不多,可是她从来没让史蒂夫觉得生活窘迫过。她用美丽的笑容、充满魔力的语言、宽容的胸怀为史蒂夫和巴基构筑了一个童话世界,让男孩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
她自己要面临多大的压力和担忧呢?史蒂夫难以想象。
史蒂夫和巴基从来都觉得他们是男子汉,像两个小骑士一样一直在保护莎拉,可实际上,没有了莎拉,巴基能否继续存在都成问题。
在她的保护离开的那一刻,他们立刻就遭受到了现实的追逐和逼迫。
巴基从卧室的缝隙中看着史蒂夫和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争论,内心充满焦灼。
他只是个铅笔画就的纸上男孩,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他才不能成为史蒂夫盾牌去保护他。
他是史蒂夫的朋友,还许诺要做史蒂夫的爸爸,他必须要保护史蒂夫,就像莎拉一直以来保护着他们一样。
史蒂夫失去了莎拉,巴基要接过保护他的责任。
这些情绪在巴基心头翻腾、灼烧,像一把火炬熊熊燃烧。
铅笔画成的线条在他身上痛苦地扭曲。
要保护史蒂夫!
这个声音在心头回响着。
他嘴里发干,这个体验是从来没有过的。身为一副铅笔画,他从来没有过触觉和味觉,从不觉得饥渴和疲倦。
他倒在地上抽搐,痛苦地呻吟,身体逐渐模糊。
被锁在抽屉里的卡片也震动起来,在空气中扭曲,发出火星和红光,猛然爆裂般地燃烧。
巴基感觉到了卡片正在化为灰烬。
他努力地移动身体,想去拯救卡片,却难以动弹。他的身上也爆发出火光,那红色的灼热瞬间把他包围。
史蒂夫正在客厅中,试图说明自己不需要别人来照顾。就在他竭力地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时,卧室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史蒂夫顾不上阻拦他们,跟着他们一起冲进卧室。
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躺在地板上。
健康的少年。
他结实的身躯和皮肤的光泽,让人一看就觉得健康。
他有着棕色的、温暖的头发,像甜滋滋的巧克力。
额头很宽,史蒂夫茫然中想到:可能占了脸庞的一半了。
可他那么可爱,眼睛半睁半闭,可以看到他翡翠般的眼珠,如果他把眼睛全部睁开,一定会是圆圆的、大大的。
史蒂夫这么想着,少年已经动了起来,他在众人的疑惑视线中发出呻吟,身体微微蜷缩又展开。
史蒂夫认出了他——早就认出了他,只不过现在更加确定了。
少年有个跟史蒂夫一模一样的小鸡鸡。
在史蒂夫没有伙伴,最孤单的时刻,巴基来到现实,成为史蒂夫的朋友。在史蒂夫失去莎拉,最无助的时刻,巴基突破自身,成为真正的人。
“我是史蒂夫最好的朋友,”他这么光着身体站起来,严肃地宣布,“还是他的爸爸,他不需要别的监护人。”
史蒂夫最终没被送到别的家庭寄养,当然不是因为人们相信了巴基真的是他的爸爸——史蒂夫去了寄宿学校,和巴基一起。
巴基由于查不出身份,而且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胡言乱语,被认为是莎拉的私生子,精神有点问题才一直不出门。证据就是莎拉生前经常买两人份的玩具。
史蒂夫和巴基不知道聪明的大人们已经完美地解释了难以理解的事,否则一定会为了莎拉的名誉像两头小公牛一样对散播这种流言的人提出决斗。
他们很高兴不用去那个没听过的亲戚家,而是住在学校里,到了节假日去福利机构报道一下就可以回自己的家。等史蒂夫到了18岁,他们就可以完全自由地生活了。
莎拉死亡带来的悲伤渐渐深化成为思念,他们过着平静的高中生活,最大的烦恼是巴基不擅长数学。寄宿学校里没别的乐趣,史蒂夫抽空就为他补课。
在高中毕业那一年,一个律师找到他们。
他们没想到莎拉生前居然存了些钱,把这些钱以教育基金的形式委托了一家事务所。
这些钱不多,但正好可以支付两个人第一年的学费。
早在巴基变成真正的人之前,莎拉就在做着这种打算。
或许她怀着这种希望,希望儿子的朋友可以真正地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希望这个像她自己孩子一样被她抚养的纸上男孩可以拥有真正的人生。
尽管她去世了,却依然在呵护着她心爱的两个孩子。
这让他们再次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变成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他们原本打算边上社区大学边找工作,现在有了学费,可以比较从容地度过接下来的四年了。
进入大学,迎来人们通常概念中的“成年”。
可他们比起别的年轻人来,既显得更加懂事成熟,有些方面又会格外纯真。
他们那孩子般的友谊,他们的奇思妙想,他们看着彼此时的笑容,就像水滴一样清透无比。
他们还开始交女朋友。
巴基是交友高手,在短短一年间就交过7个女朋友。
史蒂夫也跟一个女孩特别说得来,很快发展成为恋人。
史蒂夫和巴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开始有各自的交际和生活。
这种变化没能引起他们的重视,差点造成一场悲剧。
那是巴基的生日(就是他被史蒂夫画出来的那天),巴基开了个生日派对,邀请了所有朋友到学生公寓里彻夜狂欢,他为此还贿赂了管理员。
史蒂夫跟女朋友一起去挑生日礼物,答应他会在晚一些时候到达派对现场。
女孩在他挑中一块手表时,紧张地邀请他去参加家里的复活节晚宴。
很难形容史蒂夫的感受,他的脑袋“嗡”地一声,视线一片模糊,心脏带得太阳穴“砰砰”跳动。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场景,他、女朋友和女朋友的父母坐在长桌边,桌上摆满复活节食品。所有人脸上带着傻笑。
这个场场景似乎有点幸福,又似乎有点尴尬。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完全神游天外,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彼来彼去,却在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回到巴基的派对上才回过神来。
他没能看到巴基喝得晕乎乎地、脸上带着笑容来迎接他。
朋友们惊慌失措地围着巴基,陪伴了史蒂夫几乎一生的人脸色苍白地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知。
“他突然晕倒了,”人们七嘴八舌地解释,“没喝多少,就是叫不醒,已经叫救护车了。”
史蒂夫的血液几乎冻结了,他伏下身体,抚摸巴基的脸——冰凉得吓人。
巴基的呼吸微弱得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史蒂夫握住他的手揉搓,试图让他温暖起来。
像有一千根针顺着史蒂夫的咽喉、食道一直流入四肢百骸。
“巴基。”
史蒂夫轻声喊道。
他从来没担心过失去巴基,巴基一直很健康,连感冒都没有过。
史蒂夫想起莎拉死去时的事,巨大的恐惧把他抓住。
不,他不能失去巴基。
他紧紧握住巴基的手,手掌狂乱地滑过巴基的每一寸躯体,迫切地要唤醒他。
他可以放弃生命中的一切来挽留巴基。
巴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他皱着眉头睁开那世界上最可爱的绿眼睛,疑惑地转动眼珠,看着所有人。
“我知道我是派对主角,不过为什么都围着我?”

史蒂夫隐约知道原因。
巴基晕倒时,他正在想去女朋友家做客的事。
他在想自己的未来,可在复活节晚宴的场面中没有巴基。
只有他和另外一户人家。
巴基因此差点消失。
罪恶感和后怕困扰着史蒂夫。
巴基对这一切一无所觉,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失去知觉,也没放在心上,依然快乐地度过每一天,还催促史蒂夫继续约会。
“来个四人约会吧。”他这么提议。
史蒂夫顿了顿才回答:“我们分手了。”
巴基凑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脸:“难怪总是板着一张小脸,被担心,宝贝,爸爸会帮你找个更火辣的女朋友。”
“我不要女朋友。”史蒂夫硬邦邦地说,
“别赌气,世界上多的是好女孩,”巴基不顾他的抗议继续捏他的脸,“在你摆脱小处男身份前需要的是不断的尝试,直到找到你的女孩。”
“我就是小处男,”史蒂夫突然怒道,“我永远都是处男!”
巴基眨眨眼睛:“逆反期吗到了吗?史蒂夫妈妈,还是说你不要女朋友,想要个男朋友?”
这句没有恶意的嘲笑效果惊人,直接改变了他们接下来的人生。
好像有个人打开了一扇无形的门,从未见过的景色出现在史蒂夫面前。
他惊讶地看着巴基。
“我可以有男朋友,”他小声却坚决地说,“我希望你做我的男朋友。”
巴基,史蒂夫的挚友、爸爸,后来又多了一个头衔——男朋友。

他们在宁静的宿舍中拥抱。巴基当然乐意做他的男朋友,或许目瞪口呆了10分钟,但回过神后心想:为什么不?我那么爱史蒂夫。
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闪烁着光芒,把他们包围住。
两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带来数倍的温暖,谁也离不开谁。
在拥抱中,他们的心灵从所未有地默契。
以前他们是心有灵犀,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成为一体。
醍醐灌顶般,他们明白了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巴基为什么会从纸上来到现实?
答案就是,当史蒂夫存在于世界上时,就要有一个巴基来与他相爱。
他们就是这样的,遇到彼此,灵魂才完整。
“莎拉会怎么说,”巴基抚摸着史蒂夫柔软的金发,在上面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看到我们混到一起,成为一对,她会怒斥我们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或许会说,你们是大男孩了,可以照顾自己。”
“这个最有可能。”
巴基用鼻子蹭史蒂夫的脖子,两人因为痒痒笑出声来。
巴基心想,莎拉一定会带着无奈的微笑,温柔地看着他们,像每一位看到孩子长大的母亲一样,既不舍、无措,又只能放手、祝福。
因为生活本来就是如此。
“我们终于成为一体了。”史蒂夫轻松地嘀咕道,如释重负,好像人生一下子清晰明朗起来。
巴基大笑:“不,小宝贝,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成为一体,我一定要好好教导你,补上你缺失的青春期课程。”


场刊文,放上来吧

细胞嘶鸣 31



31、

无论是心服还是口服,总之巴基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去跟声音争论“对史蒂夫而言我究竟有多重要”这样的问题。

“坐标出现了问题,”声音接着自己被打断的陈述说下去,“罗杰斯队长在时间的压力下分裂是一个问题,由于他跟巴恩斯先生的深刻关系,巴恩斯先生成为一个‘副坐标’是另外一个问题。”

“在这998.384521亿次失败的重来中,有741.5942384亿次,罗杰斯队长会意识到世界的扭曲,从而让哈里森回归他的灵魂。只有101.5872468亿次,巴恩斯先生会让米勒回归。遗憾的是,这回还是你们第一次双双让另一个自己回归,这个概率让人惋惜。”

史蒂夫也开始觉得这是胡扯,跟巴基不同,他怀疑这是托尼的恶作剧,看似是在强调巴基之于史蒂夫的意义,最后多半还是会回到“你们感情深厚,但那是伟大纯洁的友谊”这种老路上。

“必须让坐标全部完整,我才能唤醒你们,你们真是让我等待得太久。”声音对他们的怀疑一无所觉,继续陈述的语气中还带着点坦率的天真。

“你说你知道我们的梦境,”巴基突然发起进攻,“那你说说我有什么梦境?”

他想,如果这是旺达的恶作剧,那对方只能说出旺达的梦境,却不能说出巴基的那个巨大骰子的梦境。

史蒂夫看了巴基一眼,这个问题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这是托尼的恶作剧,那声音只能知道托尼的那个“接吻灭世”的梦境。

“骰子,巴恩斯先生,”声音不慌不忙死回答,“骰子落地的瞬间,世界破碎,那是你身为坐标的副手,对那失败的998.384521亿次的潜意识投射,骰子意味着选择,你们选择了那么多次,依然无法成功。”

史蒂夫观察的未婚夫的神态,从巴基的反应中意识到声音说对了。

他立刻察觉到不太妙,然而还没来得及制止,声音已经继续说了:“罗杰斯队长的梦境里是各种各样的巴恩斯先生,他身处巴恩斯海洋中,一伸手可以捞起满手的巴恩斯先生,这是你身为坐标,对那失败的998.384521亿次的潜意识投射。”

声音完全是在实事求是,非常公正客观,没有丝毫调侃和嘲笑。

史蒂夫皱着眉头,在他黑西装和白衬衫下面,细汗不停地冒出来。

巴基瞟到史蒂夫通红的耳朵,决定装作没发觉。

“他们的投射还真是各具特色,”冬喵眨眨眼睛,“另一个我兼具象征意义和水准,而这个史蒂夫......”

他没说完,意味深长地让长长的尾音来表达他的观点。

“因为巴恩斯先生象征了正义、自由以及罗杰斯队长曾经努力却依然无法挽救的人们,在重复了998.384527亿次轮回之后,产生这样的投射是很合理的。”

声音显然没理解冬喵的言下之意,端正地说。

巴基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因为史蒂夫和我都完整了,所以你可以来唤醒坐标了?”

这纯属废话,只不过是把声音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而已,但史蒂夫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世界的崩溃始于英雄们的争执,时间回流的世界有坐标存在,却也不能完全避免你们的争端。你们一次次地因不同的原因争吵,一次次迎来世界的毁灭,这一切都刻在你们的灵魂中,形成似有似无的梦境,感染着你们,同时也推动你们向争斗再一次迈进。可能只有异世来的巴恩斯先生,才能感觉察觉其间的奥妙。”

他们想起冬喵说过,这个世界是湿润的,只有他是干燥的。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巴基又瞟瞟史蒂夫的背影,“算是被唤醒了吗?可以让世界平平稳稳地运行了吗?”

声音还是四平八稳,以看了1000亿次世界毁灭的人来说,他简直是夏日平静的湖面,一丝涟漪都看不出。

“或许不,”他用了个不确定的词,“我本也以为可以,但是你们和这个法庭被隔绝,无法回到外边的世界。”

三人都没说话,从声音的叙述看来,他对这种情况显然已经有了应对腹案。

“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们并没真正的完整。”

“我还有什么灵魂的小碎片在外边招摇撞骗吗?”巴基立刻想到是他出了问题,绝对不可能是史蒂夫。

“不仅是你们被隔绝,被隔绝的还有这个法庭,”声音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认为这意味着你们必须完成这场审判——只有坚定了你们心中对彼此和自身的信念,对你们的执念有一个肯定的答案,你们才能算真正的完整。”

史蒂夫和巴基都觉得有个巨锤在心头敲了一下。

被超自然现象打断的审判居然裹挟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再次成为他们的头等大事。

在这个压力下,连冬喵那“难道不是来一发就算完整了”的喃喃自语都被他们忽视了。



这个悬空在虚无中的法庭在玄妙之外又多了层庄严。

在声音的指示下,史蒂夫和巴基分别在辩方和检方的席位上就座。

他们归位时,哈里森和米勒如同两个幽灵,悄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那两个人已经不像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么鲜活了,而是像烟雾,像影子,像幻觉,发出珍珠白的光芒,面无表情地坐在那。

冬喵点评了一句“有点恐怖”后,被声音安排到法官席上。

声音端严地说:“世界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在看着,詹姆斯.巴恩斯,又称巴基和冬兵,在过去的70年中,他的所作所为是否有罪,请双方代理人展开辩论。”

他顿了顿:“巴恩斯的代理人是史蒂夫.罗杰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士,在将来也难有人超越。他身为挚友、战友、情人,跟巴恩斯从血中走出,又陷入到火中,他将竭力为他灵魂的另一半辩护。”

“起诉巴恩斯那一方的代理人是巴恩斯本人,他是英雄,是杀手,是在复活之途上挣扎的赶路人,他的信念、精神、存在将取决于这场别开生面的审判,他站在光与影的中间,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