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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祖 13



13、再战

这场争吵是平静的,在夏日的阳光下,他们的头发粘黏地沾在额头上,汗水顺着发丝滴到眼睛里,在辛辣刺痛的触感下彼此凝视,将第一感觉告诉他们的想法一股脑地倒出,没给对方留丝毫后路。

史蒂夫在真正长大后逐渐了解到怎么将奶酪慢火炖融,然而那时候他们都还没学会成年人特有的虚伪。

他们不欢而散,进行了短暂的冷战。在两人放下面子之前,巴基突然紧急启程去俄罗斯,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分离。

史蒂夫接到巴基的消息时,急匆匆赶到机场,看着已经起飞的航班列表,说不出的茫然。

他环顾喧闹的等候大厅,唯一的念头就是或许要对娜塔莎说声抱歉。

18岁的史蒂夫坐在机场的长椅上,拿着小小的手机字斟句酌。

娜塔莎:我要对你说抱歉。我尊敬你,喜欢你,希望能成为你的好友。PS:别把这件事告诉巴基。

他无力的手指在手机上删来删去,终于发出这么一条信息。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娜塔莎,那是成熟之后的史蒂夫也想不明白的。



史蒂夫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现在,继续讲述他和巴基的故事。

“那次晚餐之后的几天,‘光明和光明’一直没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度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他的固执。”

“感到庆幸吗?”

“不。”

“失望?”

“……谈不上。就是像失去了目标,在此之前我总是在提防着,设想他会出什么招数,他突然没有踪影了……”

艾瑞克点点头,眼神在那一瞬间非常和善:“你知道你们无聊得像两只好斗的小公鸡吗?”

史蒂夫无所谓地把视线移到医生的窗帘上,端正的面容毫不掩饰“又是类似的陈词滥调,现代社会真是问题多多”的想法。

艾瑞克很聪明地立刻转移话题:“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再次看到他?”

史蒂夫的眉宇间浮现出困惑:“一周后,我接到莱拉的电话,她、露西……或许还有旺达,为‘光明和光明’和我安排了心理咨询。”

他顿了顿,微微失笑:“她们认为巴基和我很像查尔斯和艾瑞克——记得吗?就是娜塔莎提到的‘那个’查尔斯和艾瑞克。”

操你的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艾瑞克在冷静得近乎文雅的外表下,悠闲地在心里又骂了句脏话。

他并没有愤怒,只是纯粹觉得用类似的脏话和俚语才合乎眼下的语境。

“是的,我记得,”艾瑞克跟史蒂夫一起不以为然,“女士们显然误解了你们的关系。”

“是的,我们怎么可能像查尔斯和艾瑞克,我们不是同性恋。”

“实际上,你们听起来挺像同性恋。恰恰相反的是,查尔斯和艾瑞克不像,我觉得他们只是领悟了友谊的真谛。”

“……什么?”

“表现得极为恐同的人,大多有些同性恋潜质——这种观点我是赞同的。”

“……所以?”

“查尔斯和艾瑞克光明正大地上床,正说明了他们对同性恋也好,对友谊也好,都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们对彼此的友谊极为信任,坚信不是区区肉体关系能够摧毁的。”

史蒂夫眨眨清澈深邃的蓝眼睛,有那么一刻,很想就“‘光明和光明’和我”以及“查尔斯和艾瑞克”哪一方更了解友谊的真谛争论一番。

“总之,她们为我们安排了心理咨询。”



巴基也在继续他的叙述:“我的斗志悄然泯灭,艾瑞克显然起到了‘坏马桶’那样的作用。”

“那个”查尔斯皱着眉头想了一小会,只好承认以他那天才的大脑也无法理解这个比喻:“坏马桶?”

“就是当你小便快结束时,如果突然被告知马桶坏了,你继续小便的欲望会被惊讶打断,就算几分钟后知道马桶其实没坏,也可能就此不想继续小便了。”

“所以你的扒裤子计划是……”

“小便,经过一晚上的铺垫和酝酿,突然到来,而且势不可挡。”

“艾瑞克就是那个打扰你小便的……”

“坏马桶,我已经到了‘自由和正义’的门前,被他打断了。”

查尔斯为这个颇为新颖的比喻沉默数秒,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在接下里的几天里,我不那么积极地考虑怎么继续教训‘自由和正义’,你知道,当我的斗志像气球一样鼓到最满,却最终没有成功宣泄时,就不那么提得起精神了——直到莱拉和露西再次联系我,她们为我们安排了心理咨询。”

“你有了新的计划。”

“不算计划,只是觉得这是个直逼‘自由和正义’良知的机会,”巴基的声音越来越大,神态也越来越激动,“我要像钻头一样,刺破他坚固的防守和光环,直接刺探他的灵魂,举起意志力之剑,展开一场公平的、激烈的决斗!我要……”

“总之你答应了。”

“当然。心理医生是娜塔莎介绍的,我也就没做推辞。”

巴基对娜塔莎总是有种微妙的感觉和歉意。

高中的暑假,他在两个小时之内得知自己要立刻美国,在匆忙间,只想到两个人。

他发了信息告知史蒂夫,犹豫之后也用短信的形式对娜塔莎表达歉意:对不起,娜塔莎,希望我是你永远的伙计,我的歉意只在你和我之间,别告诉史蒂夫。

为什么会想到娜塔莎呢?因为她火红的美丽秀发,还是沉静又生机勃勃的眼睛?

好像都不是,至少史蒂夫的眼睛就不逊于任何人。

巴基直到现在也不明白。

他的斗志再次燃起,雄赳赳气昂昂地赶赴“心理咨询”的战场。

心理医生是个很有气势的人,看起来更近似于战士而非学者,尤其是一只眼睛上戴了眼罩,看起来简直像海盗。

史蒂夫和巴基,莱拉和露西,四个人在医生无声的指点下自发地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

“尼克.弗瑞。”心理医生简短地自我介绍。

四个人像排排坐的乖宝宝一样不由自主地点头。

“听说你们是两对遇到困惑的恋人?”

莱拉和露西飞快地对视一眼,又看看史蒂夫和巴基,低下头。

巴基砸砸嘴:“你不会想像婚姻咨询师一样,强行地再次把我们捏合在一起吧?”

在他看来,他和露西,史蒂夫和莱拉,都属于这一生都无法挽回,连朋友都勉强的前未婚夫妇。

露西立刻飞快地解释:“我们只是不想看到你和史蒂夫因为莱拉和我失和……我了解你们的感情。”

了解个鬼!巴基心想,史蒂夫.罗杰斯和我已经很久不做朋友了。

咨询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开始了,但巴基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战场的地方会让他屡次受到打击,最后一败涂地。


返祖 12



12、遭遇

旺达神态紧张地冲着电梯外看看,把三个成年人赶出电梯。

她冲着巴基胡乱做了个意义不明的手势,含糊地说:“非常对不起,我爸爸正在罗杰斯先生的家里,我其实不想……”

电梯门关上了,把她不想干什么的阐述切断。

三个迟钝的大脑“吱呀吱呀”地转动。

“她的爸爸?”

“跟同性朋友上床的直男外星人反派?”

“他来为什么来找史蒂夫?”巴基的声音比两位女士都大。

旺达把她的父亲叫来,在夜晚拜访史蒂夫,怎么想都很邪恶。

“他是个跟同性朋友上床的家伙!”巴基怒道,抬手看看手表,“已经9点了!”

露西对莱拉低语:“他的头发快要竖起来了。”

史蒂夫的门突然打开,他们立刻像偷取过冬粮食的田鼠,缩着脑袋冲进安全出口的门后,从门缝中眨巴着眼睛向外看。

“我们为什么要躲?”不由自主随着莱拉和露西步调躲起来的巴基后知后觉地问。

露西立刻发出嘘声,低声到:“安静,我们快要看到活的艾瑞克了。”

“活的”艾瑞克果然从史蒂夫的家中走出(露西做了小声的、激动的尖叫),五官深刻,眼神果断,嘴部线条非常有力,当他不说话也不笑时会让人感到一点冷酷的意味。

“谢谢,”旺达的父亲说,“这么晚来拜访你非常抱歉,非常感激你答应做我的志愿者。”

“只是说说我的故事而已,我很乐意成为素材,为了……”

史蒂夫停了一下,仿佛在思考一个名词。

“‘脱氧核糖核酸的远古沿袭以及在当代的化学变体’研究,”艾瑞克露出微笑,“冷僻的医学分支,我需要一些社会学样本。”

史蒂夫又思索片刻:“‘返祖’研究,是吗?”

艾瑞克的微笑不引人注意的闪动了一下,似乎非常意外史蒂夫居然能从他胡乱掰扯的名词中提炼出真相。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故事有能发挥什么作用……希望能帮到你。”

艾瑞克动作机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跟他的志愿者道别。他接下来的动作让躲起来的三人着忙了,旺达的父亲路过电梯时顿了一下,调转步伐向安全出口走过来。

“他为什么不坐电梯?”露西愤愤不平地低声嚷着。

他们立刻向上跑,刚到第一个楼梯转角处,艾瑞克已经推门进入楼梯间。

如果他们不理会艾瑞克,继续走自己的路,那这顶多是四个不爱坐电梯的怪人在夜晚的楼梯间里短暂的相遇罢了,连句“晚上好”都不会说。

然而沉不住气的露西跟艾瑞克一照面就慌乱的大叫一声,成功地吸引了后者的注意力。

查尔斯的好友把专注的、研究的目光投在这一男两女身上。

露西在艾瑞克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下,胡乱推了巴基一把,口不择言:“这是我的朋友,他跟他的同性好友上床,还有个女儿。”

哪怕被露西干净利落地甩掉,巴基也从没怀疑过当初跟她订婚的决定,谁让史蒂夫.罗杰斯那么闪闪发亮、惹人喜爱呢?

直到现在——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前.未婚妻。

把他塑造成艾瑞克的“同类”对缓解目前的尴尬局势有什么帮助吗?

艾瑞克耸了下肩膀:“好吧,我每天要吃三顿饭,早餐、午餐、晚餐,有什么问题吗?”

也就是说,跟同性好友上床就像吃饭这么寻常,不值得一说。

露西立刻浮夸地捧场:“真幽默,真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在巴基和莱拉的双重逼视下消声了。

“她嗑嗨了。”巴基这么解释。

艾瑞克不置可否,扫了他们几眼正准备走,脚步再次停下。

“我认识你吗,女士?”他疑惑地看着莱拉。

“不,我不这么认为。”

艾瑞克却没放弃,他上前几步,在昏暗得看不清人脸的楼道里,像鹰隼盯着猎物一样打量莱拉。

三个人不由得全部停止呼吸,等待艾瑞克的裁决。

布满灰尘的楼道里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你是那场婚礼的新娘,”他冷静得近乎理直气壮,没有丝毫揭人疮疤的不安,“你穿婚纱的样子非常美丽。”

如果是在平常状态下,莱拉也好,巴基也好,肯定会展开反击。

现在却只有进一步心虚。

“是的,”莱拉强作镇定,“那是个著名的婚礼。”

她拉过露西挡在面前:“这是我现在的女朋友。”

巴基翻翻白眼,这跟刚才露西把他推出去的手段如出一辙。

看得出艾瑞克也并不相信,他又是那种“好吧,人会跟同性朋友上床?人一天还要用三次餐呢!”的表情,姑且对他们说了句“再见”,步履沉稳地离去了。

被艾瑞克这么打断了一下,巴基那“剥了罗杰斯裤子”的杀气已经不知不觉湮灭了。



查尔斯真是万万没想到,巴基居然还跟艾瑞克直接照过面。

“你认为旺达为什么要设法把他的父亲叫来?”

之所以说是设法,是因为艾瑞克一直不知道向他推荐史蒂夫.罗杰斯这个样本的人是谁,他只是某天突然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谁知道,”巴基耸耸肩膀,“或许是想把反面教材带到‘自由和正义’面前教育他?我不明白高中生的想法,他们全是大脑崎岖的傻瓜。”

“你也曾经16岁过。”

“所以我知道16岁的人有多蠢。”

查尔斯心想:那倒未必,我16岁的时候就很成熟,而且聪明。

如果巴基知道来龙去脉,一定会在查尔斯的心声后面加一句:而且跟朋友上床。

“你说艾瑞克不坐电梯?”

“可能有幽闭恐惧症?”巴基挥挥手,“从他跟同性朋友上床来看,有点心因性的疾病很正常,我可以继续往下说了吗?”

“当然。”查尔斯勉强算是专业地点头,把那点心不在焉收起来。

艾瑞克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幽闭恐惧症这种弱点。

他不坐电梯只会有一个原因。

查尔斯跟他在电梯里搞过。



艾瑞克并不知道自己的部分老底在查尔斯和巴基的闲聊中被掀开了。他看着史蒂夫,知道自己的研究对象正在思索往事。

“还在想‘光明和可爱’跟你过去的友谊吗?”

史蒂夫抬眼看他,含了点歉意:“抱歉,我是不是耽误你的进度了?”

“不不不,你整理思绪的过程也是我研究的内容,我们话题的中心就是你和‘光明和可爱’。”

“我的确在想‘光明和……’”

史蒂夫突然反应过来:“‘光明和光明’,医生。”

“好的好的。”艾瑞克这么耐心地应付自己的病人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如果没有第二件事,也就是娜塔莎在出租车上给史蒂夫一个吻的事,第三件事也不会发生。

他和巴基的争吵,起因就是那个吻。

那场争执是怎么发生的,史蒂夫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次日,他们一起去吃早餐,在餐厅里遇到和蔼可亲的邻居和其他熟人,再次面对了一场与以往大同小异的“你们又自称是直男”、“你没亲吻你的舞会王后”、“模范同性恋”的玩笑中。

这次巴基非常有余裕地举出例证:“我亲吻她了,昨天我送她回家,亲吻了她。”

史蒂夫想了想,低声在巴基耳边说:“其实是我亲吻了她,巴基。”

“我确定是我,”巴基仔细回想,“我虽然喝了啤酒,但没醉到那个地步,而且我根本没看见你吻她——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对女孩展开行动。”

“讲点理,巴基,”吻被夺走,还被暗示“不会接吻”,史蒂夫顾不上压低声音,毕竟他那时只是个愚蠢的高中生,“你不能为了证明自己很直,就抢走娜塔莎的吻。”

“说得好,”巴基昂起脑袋,“为了证明自己很直就抢走别人的吻,只有彻头彻尾的蠢货才做得出。”

气氛险恶起来,他们瞪着对方,杀气腾腾。

对峙的时间有点长,最后两人几乎是同时退步的。史蒂夫面对巴基寸步不让的绿眼睛,心想:巴基想要,就让给他吧,只是一个吻而已,如果这能维护他的自尊……

“好吧,你吻了娜塔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然后顿了一下。

“你这种施舍的姿态是什么意思?”巴基恼火地说,“是我吻了娜塔莎,为了照顾你的小脸面,现在让给你,你居然摆出这种态度?”

史蒂夫觉得如果可以用计量单位来计算,巴基的自尊心一定比摩天大楼更高。

“只有你和我,”史蒂夫再次压低声音,“就用事实说话,好吗?是我在让你,是我维护你的自尊心。”

“好吧,好吧,你在维护我的自尊……”巴基吐出一口气,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非常明亮,巴基在这片几乎是白色的光明中眯起眼,眼中的那一点绿色却越加分明起来,像绿色的烙铁,烫入史蒂夫的视网膜。

“你说你在维护我的自尊?我的自尊是什么?为什么我你吻了娜塔莎会伤害我的自尊?”巴基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史蒂夫。

史蒂夫眨眨眼睛,把视线从巴基的眼睛上拿回来:“就是同性恋那回事……”

“你认为:和我是一对同性恋,是件很伤自尊的事。”

史蒂夫卡壳了一下:“不能这么看,你也说在照顾我的脸面,难道你认为跟我是同性恋是很伤脸面的事?”

话一出口,史蒂夫突然发现巴基搞不好真的这么认为,否则为什么不惜说他跟娜塔莎接吻了呢?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巴基也把声音压低,但更加恼火,“你认为,你跟我是一对是件很伤自尊的事,于是你把娜塔莎的吻从我这里夺走,就是要弥补你受到伤害的自尊心,要用一个子虚乌有的吻跟我划清界限,表明你是个清清白白的直男,跟背负基佬嫌疑的家伙不是一路人?”

史蒂夫现在想起来,不得不为自己和巴基的默契惊叹,因为巴基说的这番话跟他心里所想的差不多。

在很久以后的现在,史蒂夫已经可以看开了:巴基那时候那么年轻,正是最要面子的年龄,突然知道他们在别人眼中是一对同性恋,肯定非常慌张,他可能看到了史蒂夫和娜塔莎接吻,于是受到攻击时,本能地就把这件事拿出来改头换面地抵挡。


返祖 10



10、 阴差

第2件事是女孩。

史蒂夫和巴基就在震惊和懵懂中结束了他们的毕业舞会。他们在夜风中面面相觑,许久无法作声。

“酷。”巴基最终这么说。

“你说酷?”

“我是说我们无意中改变了这么多人的人生。”

“哦,”史蒂夫恍然,“这么说是挺酷,消除人们对……对……对同性恋的歧视……”

“就像为种族歧视战斗的勇士,”巴基有理有据,“我们像总统林肯。”

如果在平时,史蒂夫一定会一笑而过,然而在这个突然被告知“你们是同性恋的偶像、精神食粮、楷模”的夜晚,他对跟伟人相提并论说不出什么俏皮话来。

“我想,”他艰难地说,“我们跟林肯总统不太一样……”

“那么肯尼迪?”巴基喃喃道,“他倒是很英俊……”

“不,我们也不是肯尼迪……”

“可我不想做自由女神!她穿着裙子!”啤酒加震惊的余韵,让巴基嚷嚷起来。

“我们不会是他们!”史蒂夫的声音也大起来,说真的,他有点着慌了,至于为什么慌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总之就是慌了手脚,他不由得想起轮子上的小白鼠,觉得自己现在也像那小白鼠一样,慌里慌张地跑着,却找不到出路。

“我们不会是他们,”他又重复了一遍,“因为他们都不是同性恋。”

“是的,是的,”巴基像是松了口气,自言自语,“他们都不是同性恋。”

就这样,两人就舞会上的问题达成了短暂的共识:他们(无意中)拯救了很多同性恋的精神世界,他们是斗士,他们不是林肯,不是肯尼迪,也不是自由女神,因为这些人统统不是同性恋。

他们像证明了费尔马定理的数学家,喜气洋洋、如释重负,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甚至还对今天舞会上谁的裙子最好看做了场平和的争论。

终于,在叫车回家时,他们终于发现以上刚才的推演过程有逻辑硬伤。

“你疯了吗,”巴基猛然醒悟,瞪着史蒂夫,“我们也不是同性恋,和林肯、肯尼迪和自由女神一样!”

史蒂夫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尴尬再次降临。

他们站在校门口沉默,绞尽脑汁地想当刚才的对话不存在。

随着时间缓缓地流淌,尴尬也在以几何级数不停增加,汗水湿透他们的衬衫。

女孩们打破了这个僵局。

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大笑着走出来,身上的裙子闪闪发亮,在夜色中恍若一群星星。

星星们冲他们笑着挥手,他们终于找到自然开口的理由,赶紧回应

姑娘们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显得那么可爱。

娜塔莎醉醺醺地扑到他们面前,提出一起回家的邀请。

“我们顺路,不会打扰你们的约会吧?”她提着鞋跟断了的高跟鞋随口调侃。

说来也奇怪,她这样的玩笑反而让他们都平静下来。

两人相视而笑,觉得刚才实在是神经质,居然把明显的玩笑话当真。

“你没约会吗?”巴基再开口已经非常淡然,丝毫没有十分钟前的神经质。

在史蒂夫的回忆中,巴基那时的神经质也非常甜蜜可爱。

当时的史蒂夫一边听娜塔莎批判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男生,一边叫了出租车。巴基则把史蒂夫和絮絮叨叨的娜塔莎一起塞进后座,他自己坐到前面。

出租车平稳地开了3分钟后,娜塔莎终于闭嘴了,沉沉地睡去。

巴基在后视镜中碰到史蒂夫的视线,两人在镜子里再次微笑,心中弥漫着狂欢、紧张、焦躁后放松下来的宁静舒适。

在以后的很多年,史蒂夫只要想起他们在出租车的后视镜中微笑的那一幕,还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你也要睡吗?”巴基低声说,“一毫克的酒精就能让你满口胡话,不是林肯、不是肯尼迪、也不是自由女神的小同性恋。”

史蒂夫轻声笑了笑,顺从地闭上眼睛,决定休息一会儿。

车子驶入一条隧道。有段路两旁的灯居然不亮,司机连忙减速,低声咒骂着市政工程粗制滥造。

在黑暗侵袭他们之前,史蒂夫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昏黄的灯光迅速从窗外向后退去,车身像在冰面上滑行,急速地从斑驳的光影中掠过,没入黑暗。

他本能地警醒了一下。然而疲倦卷过来,让他再次闭上眼睛。

在寂静的黑暗中,呼吸声格外清晰。

他听见娜塔莎在他身边动了动,裙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像在呼应她,巴基也在前作调整了一下姿势。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随着娜塔莎的转身,史蒂夫感觉到轻微的吐息靠近自己。

紧接着嘴唇一凉,柔软的触感从有些发干的嘴唇上传过来。

史蒂夫呆了半晌,真没想到娜塔莎会在这个时候吻他。

他本想抬头看看巴基是不是在注意他们,但是嘴唇上那带着酒精的触感既熟悉又陌生,吸走了他睁开眼睛的力量。

他不由得微微张开嘴唇,用舌尖轻舔了舔。

娜塔莎回应了,两人的舌尖碰触了一下,又分开。

车子颠簸了一下,嘴唇迅速分开。

经过几个减速带,灯光再次照射进来。史蒂夫猛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向巴基,看到他的朋友安稳地坐在副驾驶的座上,正平静地看着窗外。

他凝视巴基的侧影,大脑空白地发起呆来。

就这么看了足有3分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吻过的女孩,他又微微侧过头看娜塔莎,后者已经醒了,也在看着窗外出神。

“前卫的高中生。”司机嘀咕道。

史蒂夫的脸颊热了一下,知道司机一定是发觉了。



巴基对着心理医生继续讲述“后晚餐时代”的经历。

“我把莎拉——我是说旺达送走,也招了辆出租车,向‘自由和正义’的公寓出发,我要承认,当时我不冷静,心中的计划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如果真的成功了,搞不好还会被起诉到法庭。”

“你想干什么?”查尔斯的声音淡漠了些,不过巴基没发觉。

“我想闯进他的家,把他的衣服剥到只剩下一条四角裤,再冲着他哈哈大笑后潇洒地扬长而去。”

“……介绍男人给他是为了嘲笑他像同性恋一样娘娘腔,脱他的衣服是为了什么?”

“给他一个教训。”

意料之中的回答,查尔斯咂咂嘴,皱着眉头看向巴基。

“你真的觉得跟朋友上床的人当不了一个好父亲吗?”他突然又提起这个话题,透出了点“你的复仇手段也很奇葩”的言下之意。

“你和莎拉总是纠结……”

“旺达。”

“跟朋友上床是在玷污友谊,”巴基不耐烦地挥挥手,“朋友之间应该更纯粹些,一旦扯进男女关系——或者男男关系,就会无比复杂。”

巴基说着,一段回忆不期而至。

毕业舞会结束后,他和史蒂夫送娜塔莎回家,在漆黑的出租车里,他突然想起还没亲吻过自己的舞伴。

舞会国王没亲吻舞会王后。

史蒂夫平静的呼吸声从后座传来,近得像在巴基的耳边。

巴基感到一阵无措。

他迷迷糊糊中想到出于礼貌,也应该给舞伴一个吻。于是他从前座探出身体,去亲吻娜塔莎。

这个吻让他平静下来。当灯光再次照进车内,他只有一个说起来很荒诞的念头:这个吻真是机智又及时,这样一来我对史蒂夫和娜塔莎都有了交待了。

至于交待什么,则不用去想。他心满意足地看着窗外,无意中回头又一次在后视镜中看到史蒂夫,两人又交换了一次默契的微笑。

返祖 9



9、计划

“你不会就让晚餐这么结束,是不是?”

查尔斯已经很专业地从意外得知的情报中恢复冷静,将话题的焦点重新拉回巴基身上。

巴基也没过多纠缠于“朋友跟朋友上床是否触犯已知法律”这种问题:“你会在一个16岁女孩得知他的父亲跟他的好友上床后继续让她参与到一场复仇中吗?”

查尔斯的嘴角因“复仇”这个字眼抽搐了一下,觉得将之换成“儿戏”更为合适。

“你说过你并不是想报复他,而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巴基顿了顿:“我们是要继续抠字眼还是要继续那天晚上的故事?”

“好吧好吧。”

“只说一遍好吧就足以让我明白你的态度。”

“好吧。”

巴基疲倦地叹了口气,对着微笑的心理医生继续讲述他那时而是复仇又时而不是的旅程。



巴基目送客人们的离去,板着脸叫来计程车,把旺达往车里塞,并且冲着计程车司机扬扬手机,示意自己已经拍下了司机名牌和车牌号。

“这个女孩的父亲是个跟朋友上床的家伙!”他那有几分酒意的语气中包含着“这么厉害,你怕不怕?”的威胁。

司机呆呆地看着巴基,不知道是在敬畏巴基还是敬畏旺达的爸爸。

旺达迅速从车后座跳下来,不等巴基反对就拍着车窗示意司机可以走了。

计程车一溜烟地逃离失败的晚餐复仇者和“跟朋友上床的人”的女儿。

“你就这么放弃吗?”旺达皱着眉头疑惑不解的样子有点像16岁的女孩了,“这样的话,你跟我爸爸有什么区别?”

巴基沉默了5秒钟,前3秒,他在想怎么回答,后2秒,他在想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区别就是,我没跟朋友上床?”巴基想出这么一个答案。

“你没跟罗杰斯先生上床?”旺达再次疑惑起来。

巴基舔舔嘴唇,用更长的时间来思考后得出更缜密的答案:“我跟你爸爸没有什么共同点,小姑娘,他听起来像同性恋,而且跟朋友上床。我是直男,如果地球上只能剩下一个直男,那个人无疑是我。我也不跟朋友上床,更不跟同性朋友上床。史蒂夫.罗杰斯也不是我的朋友。你现在应该回家睡觉,明天学校不放假吧?”

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理清旺达的言下之意并一一作出回答也算是思维敏捷了。

“这么说,你不是因为被罗杰斯先生睡了又甩了才愤愤不平?才折腾出这么多事来?”

巴基木然看着女孩:“你一直都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不,我是听说我爸爸跟他朋友上床后才想到这种可能性。”

所以说,有孩子的人千万别随便跟同性朋友上床。巴基忙里偷闲得出这个离题万里的结论。

“我这么做是为了一个很普通、很直男的理由,”他不由自主地让声音温柔起来,“我的未婚妻被史蒂夫抢走了——你也见过,就是我们刚才遇到的露西。”

旺达也用了点时间来思考这复杂的人物关系:“但是罗杰斯现在跟露西并没在一起。”

“可能是圣人罗杰斯无意中抢走我的未婚妻,又出于对新娘或者我的愧疚之类慷慨地放弃了这段爱情吧。”

“新娘?”

巴基只好再把莱拉跟史蒂夫的关系又解释了一遍。

旺达呆呆地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辉煌的夜景。

巴基等了她一会儿,决定再叫一辆计程车,说什么也要送她回家。

“他为了你才这么做!”旺达突然间像从什么回忆中惊醒一样,“我知道,就像我的父亲!”

巴基眨眨眼睛,和蔼地说:“你不能每看到一个讨厌鬼就说像你的父亲,孩子,他只是跟朋友上床而已。”

“他就是为了你才这么做,他拆散你和你的未婚妻,又抛弃了自己的新娘,做出这种道德败坏的事,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们俩都恢复单身,电影中常有类似的桥段。”

巴基揉揉太阳穴,不想去问她“我们都恢复单身有什么意义”,而是直指她最感兴趣的话题:“你的父亲也做过这种无意义的事吗?想方设法毁掉他的朋友和他自己的幸福?”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旺达诚实地说,“不过我觉得这种事很合他的风格。”

计程车又来了,旺达死死扒着车门不肯走:“你就这样放弃吗,先生?像个男子汉,去追上罗杰斯,告诉他你也爱他。别成为我的父亲,巴恩斯,别让你的孩子将来知道你是个‘跟朋友上床’的人。”

真是感人肺腑,如果来段悲壮的配乐完全就是家庭伦理电影中的高潮场景。

巴基轻柔地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从车门上掰下,用对成年人不可能有的耐心说:“我不爱他,我讨厌他。”

“好吧好吧,”旺达像在对小毛娃说“药一点都不苦”一样,“你讨厌他,去,告诉他你讨厌他,你也不是没感觉,对不对?你搞出这么多事来,你跟他是心灵相通的,你们是有默契的……”

她被塞进计程车,从她的表情来看,如果她有超能力,绝对会从车窗里飞出来。

不过巴基认为她有句话说得非常对:他不能就这么放弃,罗杰斯还没得到应有的教训,这个夜晚不能这么结束。



“我迅速在心中生成了B计划,”巴基淡淡地说,“但是我忽略了旺达,我应该想到她也会采取行动——她的行动打乱了我的计划。”

查尔斯这时候对旺达的行动和巴基的计划都没什么兴趣。

“跟朋友上床的人不是坏人,也不是坏父亲。”他说。

“你可以把这句话印在你的著作扉页上,医生。”

“我会的。”查尔斯扬起眉毛,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他反抗和挑衅的表情。

只不过查尔斯天生有种愉悦的风度,这个表情被巴基解读成了“调侃”。

“我一定会买来拜读,”巴基也挑起眉毛微笑,“我可以继续说下面的事了吗?”

“我不确定,”查尔斯的笑容更加深刻而灿然,“你知道心理医生一会挑剔自己的客人。”

巴基依然没察觉出心理医生的不悦,把这句话再次看作一次愉快的玩笑,毫无察觉地继续他的叙述。

这让查尔斯多少有点一拳挥空的感觉。



史蒂夫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想着为什么会跟巴基疏远,对艾瑞克几次的提醒都置若罔闻。

自律让他没事态太久。他迅速让自己回过神来。

“我有点走神。”他点点头,由于回忆,脸还是板着的。

“在想‘光明和可爱’跟你为什么会友谊破裂吗?”

“想了一点。”

“介意分享吗?”

史蒂夫不想分享。

他从来就不是擅长跟别人分享私人情绪的人。

他一边摇头,一边不自禁地想,舞会的水龙头只是个引子,如果不是另外两件事,他们或许不会闹翻。



返祖 8


8、水流

16岁的女孩肯定在上课。旺达的手机转入语音信箱时,艾瑞克才想到这一点。

他不是个很称职的父亲。他有孩子时自己也只是个少年,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成了父亲,这样的生疏让他从没想过去的一个月里,旺达跟他的通话总是言辞闪烁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潦草的父亲面对语音信箱,深思熟虑后留下这样一句话:“世界很广阔,小姑娘。”

单靠这句话就可以让他登上“奇怪的父亲”名人墙了。

尽了父亲的职责,艾瑞克回到办公室。

他迟迟不能调整回状态,凝视着桌面上的银质摆饰出神。他和查尔斯已经很久没发生关系了,这件事居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给他迎头痛击。

他的神态宁静沉着,看起来似乎只是在思索一部电影的结局、一个棋局的输赢、一本书的框架、一幅油画的颜色……

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不会怀疑在他在想“怎么对罗曼诺夫展开复仇”这个问题。

办公桌对面的史蒂夫把他带回现实。

艾瑞克微微抬起眼皮,史蒂夫带着疑惑的目光对他发出单纯的疑问:“研究到此结束吗?”

复仇之心在瞬间散去,艾瑞克甚至失笑,为刚才那短短一刻的失控感到不可思议。

旺达知道她的父亲跟好友上床,那又怎么样?他遇到过比这更糟糕的事。

两个好友上床。

又不是世界被洪水淹没,人类都变成鱼类。

“不,”艾瑞克起身为自己倒了杯酒,在询问史蒂夫被拒后端着酒杯坐下来,“只是你的故事太精彩,却突然有个孩子加入到情节中,让我惊讶。”

史蒂夫把“惊讶”理解成“不适”,颔首:“‘光明和光明’也是这么想,他没想到自己的女伴只有16岁,很快失去了战斗意识,草草结束了这次晚餐。”

艾瑞克有种头重脚轻的失落感,好戏不断、精彩纷呈的晚餐才刚刚到达高潮部分,居然绳子一拉就这么落幕了。

他不由得追问:“结束是指?”

“寒暄过后我们草草吃了些东西就散了。”

无论是史蒂夫还是艾瑞克都不知道,这次的晚餐绝对不是就这么结束。

怒火积攒得越来越旺,却被主题外的“艾瑞克和查尔斯上床事件”打断节奏的巴基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史蒂夫。这个夜晚、这个晚餐还有尽心动魄的后续。

就在现在,就在城市的另一边,巴基正在对查尔斯讲一个跟史蒂夫版本完全不同的“晚餐”故事。

不过,关于这个故事的详情,史蒂夫和艾瑞克要在以后才能知晓。

艾瑞克默默梳理着晚餐中发生的一切:“你说你和‘光明和光明’曾经是好朋友,从你的描述看来,一度也的确很亲近。”

史蒂夫屏住呼吸,整个人沉入了次元黑洞一样,在短暂的时间里,似乎与这个世界隔绝了。

他微微吐一口气:“是的,我们曾经很亲密。”

“可以问问为什么现在这么疏远吗?”



史蒂夫和巴基在高中时是标准的青春期男孩,觉得自己开始独立了,偷看《花花公子》,在女孩面前总是假装成熟,一付骄傲的蠢样子。

他们是彼此的好哥们,同进同出,假期也一起过,像形影不离的连体婴儿。

跟所有的好朋友一样,不在一起的时候,每15分钟就要通一次电话。

青春期男孩的特征就是,还没明白什么是友谊,却总把友谊看得最重要。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成长的过程中继续要好下去,成为名副其实的老友。

说不定能过上两人周末一起去打牌、下班一起喝啤酒的理想生活。

在史蒂夫的回忆中,影响他们友谊的主要有3件事。

起因是那个失修的水龙头。

史蒂夫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水龙头的尊容:左边有瘢痕,把手断了一截,每次都无法关紧,水滴常年从出口用急死人的慢速度往下滴,用巴基的话说,像“尿道病患的小便一样晃晃悠悠”,又像“史蒂夫不在的那些日子一般冗长”。

是的,巴基曾经是个很甜蜜的人,就算他把你跟“尿道病患的小便”相提并论,也只会让你感到荣幸。

水龙头在毕业舞会上彻底爆裂了。当时,史蒂夫和巴基正在洗手台边洗脸(他们像所有的好朋友一样,总是一起上厕所),喷射出来的水流直击他们的腰部。

当他们从洗手间中出来时,就是这么裤子湮湿的模样。

起初,他们被人们嘲笑是“吓尿了”,在舞会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所有人要去洗手间的人都磨磨蹭蹭,假装洗手间是个大怪兽,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不知道是哪个异想天开的家伙,在玩腻“吓尿”梗后,开始说他们是“嗨射了”。

巴基已经被看起来无休止的打趣弄得烦了。

他对第7个来嘲笑他们嗨射的人说:“是的,射在你嘴里。”

他的语气不客气,甚至非常冒失无礼,但笑容太甜蜜,说完还挑了一下眉毛,让话语中让人忍不住反驳的顶撞意味消失无踪。

总之就是让人发不出火来。

就像史蒂夫记忆中的那样,巴基曾经就是这么甜蜜。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只是甜蜜的巴基在不甜蜜的玩笑中的又一次甜蜜表现。

传言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又过了半个小时后,舞会的头条已经是“罗曼诺夫受辱,舞会国王抛弃女伴为哪般?巴恩斯承认:他射在罗杰斯嘴里!”

在娜塔莎终于“恍然大悟”地对他们说“所以你和我当选舞会国王和王后后,你反而请史蒂夫跳舞”时,他们终于爆发了。

“我们跳的是草裙舞!”两人异口同声,“你也被逗得非常开心!”

巴基更指控:“你笑得假睫毛都要掉下来了!”

对高中女生来说在,这真是一句罪大恶极的中伤。

“看来你的口活不怎么样,史蒂夫,”娜塔莎面无表情,“他不愿意承认了。”

对着史蒂夫留下一个“你被始乱终弃了,小宝贝”的眼神,舞会王后飘然离去。

不高明的玩笑愈演愈烈,终于在舞会之后失控了。

“我们是直男。”在史蒂夫终于说出这句话后,整个礼堂爆发出一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伴随着“又是这样”的欢呼声。

面对巴基询问的目光,娜塔莎擦着眼角(毫不掩饰假睫毛真的掉下来的妆容):“你们终于又说出这句话了。”

“又?”

“这是你们的标志,你们的正字招牌!”一个史蒂夫记不清名字的家伙在人群中喊道。

“......哈。”巴基不明所以地发出一个叹词。

“就像自由女神手中要拿个甜筒,罗杰斯和巴恩斯总要声称自己是直男。”

史蒂夫声明:“但我们就是。”

不出所料,又是一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我反应迟钝吗?地球人是不是要灭绝于——我不知道,‘笑死’?上帝,我还没写遗书呢。”巴基干巴巴地说。

笑声总算停下来了。

“高兴点,”娜塔莎看看他们的神态,安慰道,“你们激励了不少人。”

“哦,真的?”巴基把眼睛瞪圆,大声说。

巴基那时很甜蜜,就算是这么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也只会让人想跟他多聊几句。

“杰克和欧文?你们记得吗?他们崇拜你们,所以勇敢地出柜了,他们感激你们。”

“什么?!”巴基的声音更大了。

史蒂夫也不能平静地背下这个黑锅:“为什么他们出柜了要感激我们?”

“因为你们是他们的榜样,他们现在是‘罗杰斯和巴恩斯直男俱乐部’的名誉会员。”娜塔莎说到“直男”这个词时又忍不住要露出笑容。

“这特么是什么俱乐部?”

“几所高中的所有同性恋们联合举办的俱乐部,甚至有老师参加——你们毕业了,俱乐部也要面临解散了。”她听起来不胜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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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祖 7




7、父亲

“现在想想,晚餐其实从这里已经偏离主题了。”

查尔斯很想问“你真的觉得你一手设计的这个晚餐有主题吗?”

“其实你也算教训了‘自由和正义’,你很清楚地表达了你的观点:要他道歉。”

巴基想了想:“我也不需要他道歉。”

“......那么你的目的是?”就是要搞事吗?

“让他得到教训。”

查尔斯果断地放弃这个说不明白的话题:“场面尴尬起来,你们的老同学出现了,他报复你的原因活生生地来到你们面前。”

“我并不真的认为他是要报复我,谁会为了高中时的女孩在自己的婚礼上放弃新娘勾搭别人的未婚妻?不过我们的旧相识让事态更加偏离主题是真的,你绝对想象不到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巧合。”

查尔斯兴致勃勃地微笑,同时内心做了个轻微的撇嘴动作,心想:你们的任何巧合都不会让我惊讶了。



事到如今,他们只好全体站起来,跟老同学展开寒暄。

“看看你们,”娜塔莎笑道,“经过这么多年,依然那么要好。”

娜塔莎变化不大,依然美丽,而且有一到场就能跟所有人周旋得如鱼得水的本事。

巴基向四周看了看,又思考了两秒钟,才确定娜塔莎说的是他和史蒂夫。

“也不尽然。”巴基算是很有绅士风度地反驳女士的感慨。

一个侍者推着小车给邻桌送餐,他们只好散开一些让他通过。

“拜托,你们从以前就很要好,”娜塔莎显然把巴基的话理解成谦辞,“你记得吗,史蒂夫,我们去咖啡店吃松饼,一个小时中,你跟‘巴基’通了50分钟电话。”

规模不小的“寒暄团”把视线集中在史蒂夫脸上。

“哦,”旺达恍然大悟,“难怪她不肯选择你做舞伴,‘直男’罗杰斯。”

“而你,詹姆斯,当选舞会国王后你邀请史蒂夫跳舞。”

巴基承受着众人的目光,极为坦然:“我那时年轻,随着我日益成熟,对友谊的见解也渐渐不同了。”

史蒂夫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自称“成熟”有不同的见解。

我就是很成熟,巴基心想,没有法律规定成熟的人不能做无聊的事。

“我今天被同事邀请来参加一个晚宴,你们是好友聚餐吗?”

莱拉连忙趁机说:“露西和我也是刚巧跟他们碰上,我们的座位在那边,正要.......”

“哦,你们在约会,”娜塔莎敏锐的目光扫了扫这对女士,“甜蜜。”

莱拉咳嗽了一声,正要说话,巴基已经替她解释了:“不,她们不是一对,莱拉是史蒂夫的前未婚妻,露西是我的前未婚妻。”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瞪着史蒂夫。

娜塔莎眨眨眼睛,半真半假地说:“所以你和史蒂夫终于出柜搞到一起,被抛弃的未婚妻们同病相怜地用餐并批判你们?”

“不!”巴基和史蒂夫异口同声地说。

“我跟罗杰斯先生不同,娜塔莎,”巴基收起笑容,“他或许喜欢亚历山大这种类型.......”

“你一定就是亚历山大,”娜塔莎没等巴基的辩白结束就向皮尔斯递出右手,“作为一大把年纪还没有配偶的同性恋,一定很有压力。”

“不,我不是......”

“抱歉,你当然不是老人,”娜塔莎微笑,“不过你的确是颇富魅力的老绅士。”

皮尔斯疲倦地摸摸额头。

“看到你们真是高兴,”娜塔莎怀念地看着史蒂夫和巴基,“你们一点都没变,总是声称自己是直男......”

“我们就是。”史蒂夫正色道。

“你知道吗?我在工作中认识了一对同性恋,他们跟你们真像。艾瑞克和查尔斯,他们自称朋友,但真的很像情侣,他们有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习惯,比如坚持跟对方的助理调情,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对方召唤就要丢下手中的事——他们甚至在大学时代上过床,但是你们猜怎么着?他们坚持他们只是‘朋友’,而且只喜欢女孩。”

巴基深吸一口气:“史蒂夫和我没上床,而且我们现在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他有点想让娜塔莎滚回她同事身边吃她的晚餐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娜塔莎带着让巴基想抓狂的宽容说。

莱拉和露西再一次提出道别:“那么我们的位子在那边......”

“艾瑞克和查尔斯?”旺达缓缓道,“身高和巴基差不多,在哈佛拿到医学学位,有一口大白牙,笑起来白惨惨的艾瑞克?”

“你也认识?”

旺达点头:“我通常不叫他艾瑞克,叫他‘爸爸’——你刚才说什么?”

尽管巴基想声明:这个话题跟他们的晚餐没关系,史蒂夫和他不是同性恋,他们跟艾瑞克和查尔斯没有一星半点的相像之处,娜塔莎不是他们晚餐团的成员.....但他总不能拦着旺达去对自己的父亲刨根问底。

娜塔莎今晚第一次卡壳了,她看着旺达好久才说:“真看不出他有这么大的女儿。”

“我在他高中时就出生了,而且我也只有16岁......”

“你告诉我你已经20岁了!”巴基怒道,“你让我成了一个搭讪未成年人的人!”

“我刚得知我的父亲跟他的好朋友上床,你真的要跟我清算年龄问题?”

巴基想了想,无论是“我的未婚妻被同学搞了”还是“16岁小妞假装自己20岁”,话题度都不如“我的直男爸爸跟他的同性好友上过床”来的深刻。

“你是说,他和查尔斯上过床?”

娜塔莎舔舔嘴唇,对巴基低语:“现在说‘我没说过’是不是太晚了?”

做为晚餐的发起人,巴基认为自己有责任解围:“这两个名字非常普通,或许娜塔莎说的不是你的父亲......”

还在青春期的16岁姑娘没那么好糊弄:“你认为世界上有多少对像情侣的‘艾瑞克和查尔斯’好友?”

巴基只好强行扭转话题:“说到婚礼,史蒂夫,跟你的前新娘道个别,然后继续今晚的忏悔之旅怎么样?”



查尔斯半张着嘴看巴基,好长时间都没能合上。

巴基说着说着发现医生很久没对他的叙述进行点评了,于是停下来:“有问题吗?医生。”

“不,完全没问题,”查尔斯习惯性地摸摸头发,“只是觉得你们高中时代的女孩非常武断和......。”

“敏锐,”巴基点头,“娜塔莎经常能一针见血,不过说错时也不少,比如他对‘自由和正义’和我的关系界定,就大错特错。”

“对艾瑞克和查尔斯关系界定也大错特错。”

“不,我觉得关于这个,她是对的。”

“他们声称自己朋友了,为什么一定要说他们是情侣?”

“他们上床了。”

“法律没规定好朋友不能上床。”

巴基张张嘴,又合上,他发现这个逻辑跟自己的很像。


返祖 6




6、狂宴

史蒂夫发觉艾瑞克对他的兴趣不仅仅是对一般的研究样本。

再次来到医生的办公室,被要求继续讲述他和“光明和光明”的故事。尽管艾瑞克是公事公办的做派,史蒂夫还是本能地对这个医生有着说不清的疑惑。

“你认识‘光明和光明’?”史蒂夫突然问。

艾瑞克冷不防遇到进攻,心脏漏跳一拍,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不过我参加过你的婚礼,或许曾在婚礼会场跟他擦肩而过。”

史蒂夫沉默地凝视他,艾瑞克坦然承受目光,眼睛里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疑问。

这个医生应该知道些什么。史蒂夫有了结论。

他回答得太无懈可击。史蒂夫在仓促间问出这个问题,对方通常会直接回答“不认识”,这个答案虽然在逻辑上有些微矛盾,却是人的正常反应。

史蒂夫心底浮现出厌倦,他非常讨厌这些云遮雾罩的阴谋气息,却总是碰上这类人和事。

艾瑞克敏锐地发现了史蒂夫情绪上的变化——虽然后者依然皱着眉头,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从进门后就没变过。

“我们可以继续吗?”艾瑞克若无其事,“你去赴约,认为‘光明和光明’是出于他自己也不肯承认的罪恶感才搞出这么多事,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史蒂夫的厌倦只持续了片刻,他飞快地把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捞起来,振作精神。

他看着艾瑞克那坦然又深邃的眼神,知道这位外科医生知道史蒂夫知道他知道些什么了。

史蒂夫有点悠哉地继续想:不知道兰谢尔先生是否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了些什么。

他不由得含了微笑,摇摇头,心中的阴霾因这个无意中得来的笑话一扫而空。

就算医生知道些什么又怎么样?这件事本来就荒唐,他因缘际会间窥见冰山一角,在工作之余打探些详情满足好奇心是人之常情。

何况史蒂夫是他的研究样本,公私兼顾,一举两得。

“接下来是又发生了一些事,”史蒂夫索性放开了,“上前菜时,我们遇到了莱拉和露西。”

由于在表面上,艾瑞克还是个完全不知情的人,于是尽职尽责地问:“莱拉似乎是你的新娘?”

艾瑞克说着,再次因史蒂夫的态度惊讶。

上一个不停给他惊讶的人是他的朋友查尔斯,但查尔斯是不同的,他们之间有着深刻的、复杂的、难以言表的微妙关系。

而史蒂夫和艾瑞克差不多只比陌生人好一点点。

史蒂夫没理会艾瑞克突如其来的思绪,点点头:“露西是‘光明和光明’的未婚妻——前未婚妻。”



史蒂夫非常了解巴基。

闲来无事时,他在心里想想这句话,觉得真的无法反驳。

他甚至比巴基自己还了解巴基。

巴基搞出这么一个荒唐的四人约会,其实是内心深处的罪恶感在作祟,由于史蒂夫没去责怪他,他在潜意识中没办法面对自己的良知,或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么荒唐地来激怒史蒂夫,就是希望史蒂夫因莱拉的事来指责他。

无论怎么样,巴基人品正直,心地不错,肯定无法接受自己撬了朋友新娘这种事。

否则他不会这么快跟莱拉分手。

史蒂夫.未婚妻跑了.有点擅长推理.罗杰斯看穿了一切。

“我不在意,你也要放过自己。”他直接点出这一点,希望巴基能放开。

詹姆斯.未婚妻跑了.或许也有点擅长推理.巴恩斯眼睛瞪得滚圆。

巴基完全惊呆了。

史蒂夫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任何人在被人说破内心深处自己都没发觉的隐秘情绪时,都会迎来震惊。

“你真是......真是......”巴基做着深呼吸,似乎在挖空心思地想形容词来描述史蒂夫。

“露西!”巴基在苦恼了两秒钟后,脸色一变,冲着史蒂夫身后喊道。

史蒂夫回过头,看到莱拉和露西妆容精致地站在离他们桌子5英尺的地方,尴尬地看着他们。

再次看到自己的曾经的新娘,史蒂夫的心中还是难免有些悸动,然而这悸动就像蜻蜓划过水面,瞬间到来,也瞬间消逝。

史蒂夫看看这两位女士,真没法想象她们一起出现在高级餐厅的原因。

尽管他们有“跟巴基分手”这么一个共同点,但巴基是因为爱上莱拉才背叛露西,无论怎么样,这两人都不应该成为好朋友。

巴基瞅瞅史蒂夫,又瞅瞅露西,脸上有种看到奇怪虫子的表情——既好奇,又想拍死虫子,又觉得拍死这么古怪的虫子有点可惜......总而言之就是五味杂陈。

最终,巴基对两个不知所措的女士解释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在介绍男朋友给史蒂夫,史蒂薇说他刚跟莱拉分手,没心情展开新恋情,我觉得这一定是方向不对,他应该尝试些新东西,毕竟他一直都是双性恋,或许,或许,更像同性恋。”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任何人,盯着露西身边的空气看。

莱拉和露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苍白。

史蒂夫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又有点恼火,不过最终还是把叹息藏在喉咙里,目视莱拉,语带歉意:“巴基的心情不好,他刚刚经历分手。”

他不是要撮合巴基和莱拉再在一起,实际上,他还没伟大到包容他们俩的背叛,也永远不会为他这两人的恋情献上祝福。

只不过想到巴基现在充满罪恶感的、自暴自弃的心情,史蒂夫希望莱拉能谅解巴基的乖张行为。

莱拉疑惑地看看史蒂夫,又看看巴基,缓缓道:“好......的?”

皮尔斯清清嗓门,竭力文雅地说:“我不是同......”

“我们的桌子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露西一直躲在莱拉身后,尽量不跟巴基照面,再度冷场后,她扯扯莱拉的裙子,低声提醒同伴。

莱拉点了下头,用快要维持不住的微笑对他们进行得体的道别:“现在似乎不是道歉的时候,我们的位子在那边,那么......下次有空再聊。”

“不,现在正是道歉的时候。”巴基突兀地说,盯着史蒂夫。

但是他立刻对着两位女士摆摆手:“抱歉,我没控制住我自己,女士们,你们不用理会我,去吧,享受晚餐,罗杰斯先生和我还有点账要清算。”

史蒂夫的声音再次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真的没有道歉的必要,我想这的确不是愉快的事,我们永远不会感到愉快,但我相信所有人都不是故意的。”

莱拉和露西在巴基再次开口时就摇晃了一下,她们互相看一眼,松开一直握着的手。

巴基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电影中最长的慢镜头都没他这个抬头的动作有压迫感。

“没有道歉的必要?”他的声音同时包含着冰与火,冷漠得灼人。

“我知道,”史蒂夫毫不退让,“你一直抱有罪恶感,所以搞出这么多事。”

史蒂夫说到这里,一件往事在脑海中不期而至,这件往事像最后一枚钥匙,让他明白了巴基为什么会在婚礼上抢走莱拉,为什么会再没受到史蒂夫指责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

“或许,”他继续说,“你还在因娜塔莎的事而苦恼,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出于你的罪恶感,因为你有罪恶感,所以要激怒我。这没必要,巴基,我们曾是朋友,现在依然可以是朋友。”

“娜塔莎是谁?”旺达从食物中抬起头,插了句嘴。

巴基凝视史蒂夫,中间抽了两秒钟给旺达一个微笑,然后继续凝视史蒂夫:“娜塔莎是我们所就读的高中最漂亮的女孩,曾经跟史蒂夫出去喝咖啡,但最后接受我的邀请一起去舞会......所以是这个吗?你是在报复我吗?因为娜塔莎?所以才像个哲学家一样对我打着圈圈绕的谜语?现在提起她也是要给我难堪?”

史蒂夫简直想把巴基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的回路。

“我是想、想......你。”史蒂夫把中间那个词用类似省略号的含糊语糊弄过去。

他本想说“拯救你”,但巴基似乎还没到需要被拯救的份上,而“保护你”,上帝作证,史蒂夫真的想不出被抢夺了新娘的自己怎么去保护巴基。

“你想怎么样他?”旺达好心地提醒,“最好说清楚,你知道你刚才含糊过去的那个词像‘F’打头。”

“肯定不是对着我说的,”巴基甜蜜地微笑,“这里有可爱的亚历山大,你可以操他,史蒂夫,我相信......”

皮尔斯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打断巴基的话:“我郑重声明,巴恩斯,我不是......”

“非常、非常、非常对不起,”露西突然打断皮尔斯的话,“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

“跟你无关,”巴基干巴巴地说,“史蒂夫和我本来就要在这次晚餐中拼个你死我活,就算你们没来这个餐厅用餐,我们依然要相互亮出武器,实际上,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较量了一个回合,我赢了。”

“你赢了?”史蒂夫发现巴基真是有一句话扰乱他的本事,他的语气有点激烈了,“你只是不能面对自己的罪恶感,用别扭的方式表示歉意的小鬼头!”

巴基做了个夸张的“哇喔”的嘴型:“小鬼头?那个因为娜塔莎选择了我而闷闷不乐得几乎要请假的人又是谁呢?”

史蒂夫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闷闷不乐是因为当时我的大学申请被驳回了。”

“知道吗?我们可以查到娜塔莎的电话,来问问她,她告诉你她决定跟我去舞会时,你那失败者的表情。”

“别幼稚了,巴基。”

“幼稚的是你,你居然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是你在耿耿于怀,我一直试着要让你放开过去,向前看。”


史蒂夫觉得他再次直指巴基的内心,因为巴基登时暴怒得像头狮子。

“哦,看来我真要把人叫过来,让娜塔莎.罗曼诺夫来见证一下失败者的嘴脸。”巴基咬牙切齿地嚷道。

“谁?”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传来,“谁在叫我?”

一个红发女士从从三个餐桌以外的桌子上探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返祖 5


5、处方

让查尔斯凭着临床经验来判断的话,巴基的心理状况在“健康”的范围内。

或许情绪低沉不稳,却远远谈不上抑郁。考虑到他自以为被老同学抢走未婚妻,而且还对这位情敌有些难以言说的微妙感情,心情低落是很正常的反应。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巴基的谈吐非常流畅自然,说起自己的经历像在说一个颇有讽喻意义的故事一样,时不时采用倒叙、插叙、补叙,动辄来个修辞,关键节点还会卖卖关子。

如果他像艾瑞克说的那样是个妄想症患者的话,那心理医生真是世界上最愉快的职业了。

本来午餐时,查尔斯已经被艾瑞克说服,决定要扫描巴基的大脑,可下午看到巴基坐在他的沙发上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望着墙纸发呆,这种决心又动摇了。

巴基显然对心理医生没有敬畏感,看他那样子,无聊得快要打呵欠了,他如果不是实在没法解释自己身上所谓的“异常”,是绝对想不到要来找心理医生的。

“巴恩斯先生。”

巴基终于把视线转移到查尔斯脸上,嘴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声音,算是回应。

“可以继续了吗?”查尔斯把“介意我把你塞进机器里看看大脑表层是否有积水吗”咽下去,调整态度将自己的好奇心稍微释放在表面,眼睛闪亮地催促,“你约‘自由和正义’晚餐,发生了什么事?”



史蒂夫像巴基预料的那样来了。

巴基反思过,这么干有无事生非的嫌疑。

不过那又怎么样,既然低因咖啡和低脂美乃滋这种东西在超市的货架上大行其道,他当然可以为了自己跑掉的未婚妻、受伤的男性自尊、遭受到自我质疑的魅力以及对方那理所当然的态度来搞点事情。

他是被撬走未婚妻的人,在用一个“四人约会”的晚餐向对手扔出手套。

对手并未摆出一贯正直的面孔说:“我有女朋友,巴基,你也认识她,就是你的未婚妻——哦,抱歉,前未婚妻。”

史蒂夫在电话彼端沉默了三秒,用稳定、决然的语气说:“时间、地点,我会准时赴约。”

巴基在听到他回答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史蒂夫完全了解巴基的“四人约会”是个挑战,也完全乐意接受这个挑战。

来自敌人的默契会让人热血沸腾,巴基眨了下眼睛,让心情平静下来。



“史蒂夫,这是亚历山大,亚历山大,这是史蒂夫,看看你们,真可爱。”

巴基干巴巴地为他们做介绍,面无表情地看史蒂夫的嘴巴微微张开,那种“我了解,我原谅你”的风度终于不见了。

“可爱?”被称为亚历山大的男人颇有风度地微笑,略斑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为他平添沧桑的魅力,“你在说可爱?”

“原谅我,皮尔斯先生,”巴基摇摇头,“只是你们太般配了,史蒂夫一进来你就盯着他的西装裤瞧,丘比特一定在我们身边扑闪他的小翅膀,拿着弓箭冲着你们‘咻咻咻’地发射。”

他无视还要说话的亚历山大.皮尔斯,请史蒂夫坐下,若无其事地介绍自己的女伴:“这是莎拉,亲爱的,这是我的朋友史蒂夫。”

“莎拉?”史蒂夫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拉开椅子坐下,“你换女朋友了?”

拜你所赐。巴基凝视史蒂夫,这句话在心中一闪而过。

“不是女朋友,只是在酒吧认识,巴恩斯说会提供免费晚餐,于是我来了,”女伴非常年轻,眼线明显,戴着黑锆石戒指,打扮得有点嬉皮士,眼神却还很天真,“目前看来,不可能有第二次晚餐了,我叫旺达,还以为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巴恩斯。”

巴基把思绪从史蒂夫和皮尔斯那拽回来,眯起眼睛想了想,可能是依然在魂不守舍状态,他说了句蠢话:“你确定?”

女伴已经干掉了一杯柠檬水,正在要续杯:“不确定,我的名字是我祖母取的,不过她死了,所以我们显然失去了最有力的证人。”

“抱歉,女士,”巴基真挚地献上歉意,接着就火速把注意力放到“正题”上,“所以亚历山大,对史蒂夫说说你自己。”

皮尔斯放下玻璃杯,没有必要地用餐巾擦擦嘴:“我必须......”

“我必须要声明,”史蒂夫缓缓道,“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误解,但我真的不喜欢男人......无意冒犯,亚历山大,你非常有魅力——在同性恋看来。”

“同意。”莎拉——旺达看着皮尔斯,显然认同他的魅力。

皮尔斯至少在表面上依然保有绅士风度:“哦,没关系,因为我也不......”

“你不喜欢男性?”巴基眨着眼睛惊讶,“不得不说,你掩饰得太好了,高中时你经常盯着我的胸部看,我以为你是公开的双性恋。”

“非常明显。”旺达饶有兴趣地看向史蒂夫,下了结论。

突然被“双性恋”的史蒂夫到此刻才从“巴基居然介绍个男人给我”的震惊中找回一些冷静:“我那时看你的胸部不是因为被你吸引,而是你的乳头经常在湿掉的T恤上凸出来。”

以巴基对史蒂夫的了解,他敢肯定这位金发的老同学是认真地在就“看胸部”这件事做出辩解。

不过史蒂夫自己显然也意识到,这种辩解好像起了反效果。

史蒂夫捏捏眉心:“我不是觉得乳头凸起来很诱人,而是那太显眼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知道——上次是星期二凸的,下次什么时候会再凸起来?纯粹是学术性的......”

他这番进一步的说明让餐桌冷场了半分钟左右。

“很有说服力。”旺达最后说,吃着法式薯条。

“我说的都是真的。”史蒂夫的声音稍稍大了点。

“好吧。”女孩耸耸肩膀。

这个从停车场搭讪来的女孩真是给巴基太多惊喜了,他们事先没排练过,巴基也没向她提任何要求,但她却配合得这么合拍。

如果不是年龄不合适,巴基真想像5岁小男孩那样双手托腮来欣赏史蒂夫那无可奈何的表情。

“无论怎么样,我相信你的......天赋,你什么都能做成,史蒂夫,”巴基正色道,并抢在史蒂夫再次开口辩解前转向皮尔斯,“真的不自我介绍一下吗,这位罗杰斯先生有着跟你一样迷人的眼睛,光灿灿的金发,而且我敢说,如果有甜心探测仪,一定会显示你们的甜心光波在同一波段上。”

皮尔斯这回迅速开口,似乎慢一慢就没机会了似的:“其实我和罗杰斯先生一样......”

“我没有甜心光波,”史蒂夫的语速越来越平稳,这是他开始理智起来的标志,“这次约会是个无聊的误会,我们可以只是吃东西,然后结账离开吗?”

“你知道什么举动最无聊吗?”巴基紧盯着史蒂夫明澈的眼睛,缓慢地说,“把别人的未婚妻当面抢走还洋洋自得,这个才是无聊之王。”

史蒂夫像一座石雕,一动不动地跟巴基对峙着。

“所以你要跟我无聊到底,是吗?你想干什么,冲着我来,不该把其他人拖下水。”

所以史蒂夫依然是“我不仅是好人和甜心,我还是原谅你的救世主,哪怕我抢走你的未婚妻,世界和正义依然站在我这边”的态度。

巴基舔舔嘴唇:“其他人?你说莎拉?”

女孩纠正:“旺达。我没被拖下水,我是来看热闹的,巴恩斯还许诺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巴基给史蒂夫一个“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胜利眼神。

“那么亚历山大呢?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性,你把他拖过来和一个直男约会,你想过......”

巴基和旺达异口同声:“直男?在哪?”

他们边嚷边四处张望。巴基踢开脚边的垃圾桶,旺达打开桌上的糖罐。

史蒂夫深吸一口气,不跟这两个死小孩计较:“你们想过这对他是一种冒犯吗?他是同性恋,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却跟他开这种玩笑。”

皮尔斯几乎是踩着史蒂夫的尾音说:“我不是同......”

“我不在乎,”巴基斩钉截铁地说,“我讨厌......我恨亚历山大.皮尔斯,他曾是我的上司,差点毁了我的人生,现在还有把柄在我手里,我想怎么开他玩笑就怎么开。哪怕我叫他勾搭女孩子。”

皮尔斯面不改色,他竭力想把观点表达清楚:“我想你们都有误会,我跟罗杰斯先生一样......”

“你也总盯着巴恩斯的乳头看?你差点毁了他的人生是指性骚扰吗?”旺达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噫”来表达。

巴基的话显然出乎史蒂夫的预料。

史蒂夫惊讶地看看皮尔斯,又看看巴基,他肯定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被无辜拖下水的魅力同性恋居然是个堪称反派的人物。

“总之,让我们开诚布公,”史蒂夫的语气不知不觉地柔和了,“我们别再为婚礼上的事互相争斗了,好吗?我不该斤斤计较,你也要放过自己。”



“他不计较,还要我放过自己——很好,晚餐还没正式开始,他就彻底惹毛了我,”巴基平静地对查尔斯说,“从这里你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时间会有多少波折了。”

“还没正式开始就硝烟四起,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你们把一顿晚餐吃出了多少花样。”

巴基反而不说话了,他的脸上再次出现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你现在的语气有点像莎拉。”

“你是说旺达?”

“都一样,反正就是她......你在看热闹吗?你是心理医生,你在看我的热闹?”巴基质问。

查尔斯的笑容带了点被当场抓包的无奈,但依然坦荡:“首先,你的故事非常戏剧化,我有好奇心。其次,我也在认真地思考你的情况,并不完全在看热闹。”

心理医生不狡辩的态度让巴基很有好感。他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

“其实你考虑过吗?”查尔斯试着说出心中的疑问,“你和你的朋友之间或许有种性张力,或许你们可以......”

查尔斯做了个摊开手的手势。

“你说上床?”巴基摇摇头,“我不认为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查尔斯并不是很认真地这么建议,被巴基否决也就没坚持。

不过心理医生有切身体会,当性以一种意外的姿态来施展诱惑时,顺从它,反而是驱逐和战胜它的好办法。

是的,查尔斯有过这样的体验。

不过他的私人经验并不能当成处方开出去。

“那么,请继续,巴恩斯先生。”










【stucky】喵


喵 美队生贺盾冬联谊

BY 007

洁西卡在房间里懒洋洋地捧着肚皮打盹。

它对自己的名字很不满,作为一只有格调的猫,曾经搞大过富人区小白猫的肚子,可以说是猫中的唐璜,却被人类朋友冠以“洁西卡”这个娘娘腔名字。

巴基把小鱼干泡在牛奶中放到它面前,后者的眼睛眯成缝,过了一会儿才起身,纡尊降贵地舔起来。

他看着洁西卡,脸上出现人类特有的那种看到小动物觉得有趣的神情。

洁西卡在心中翻着白眼,它当然知道巴基在想什么——事实上,任何一只猫在出生十天后就可以无师自通地获得读取人类心声的能力,只不过人类不知道罢了。如果不是喉舌的局限,猫们要说出人话来也是轻而易举。

这也是现代猫咪无论是在宠物界还是在流浪界都生机勃勃的原因。

它们太特么了解这群人类了,知道怎么玩弄他们。

洁西卡的新朋友巴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尤其是在洁西卡面前,他更加不肯说话。

出去购物时,他还会跟摊主或收银员聊聊,可只要洁西卡在场,他的人话就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发明的“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他认为跟喵咪说话就是要“喵喵喵喵”。

谁听得懂啊!洁西卡不止一次冲它翻白眼,示意他说人类语言就可以了,无论是英语、法语、德语、罗马尼亚语、俄语、希腊语还是拉丁语,洁西卡都能懂一些。

不过洁西卡不喜欢苏格兰口音,它初恋的小婊子来自苏格兰,背着它跟一只黑猫勾勾搭搭,伤透了它的心。

人类的观察力和感应力当然没法跟猫比,它的一次白眼被巴基当成默契的回应,从此洁西卡就再也没听他用人类语言跟自己交流过。

“喵喵喵。”在这个午后,巴基看着洁西卡舔牛奶和小鱼干,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说。

洁西卡面无表情地用餐。它听不懂巴基那自以为是的猫语,但听得见巴基的心声。

巴基的内心在说:我只能跟洁西卡说话,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今天一上午都没说话了。昨天刚进行过大采购,我没什么要买的,也没出门的必要。可我得交流,这是生活,生活中的人不能一直不说话,随便“喵喵”几声吧,我不知道我在喵什么,但或许在猫的世界里,我正在说“你真是个美丽的女孩,我可爱的小猫咪”。

洁西卡竭力控制想去挠他一脸的冲动。

洁西卡是公猫,搞大过有血统证明书的小白猫的肚子,历经艰难险阻才从歇斯底里的猫主人手里逃出生天。

现在却被对猫完全不了解的新朋友当成姑娘来恭维。

它维持着庄严的姿势,把注意力放在牛奶和小鱼上,不去搭理巴基,以示抗议。

“喵喵喵喵喵。”巴基的声音轻松了些,闲散了些,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洁西卡听到巴基内心又是一串:三明治馅料还是要牛肉或猪肉,我喜欢腊肠,但腊肠做成三明治味道不如牛肉,腊肠在披萨上更好吃,我喜欢披萨,也喜欢三明治。猫喜欢三明治吗?以前的我会喜欢三明治吗?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我特别喜欢浓浓的乳酪从三明治边上溢出的口感,我可以舔一舔,嘴里绽开的都是乳酪的味道,再加上牛肉和蔬菜......去做个三明治吃吧,虽然刚吃过午饭。

你心里想的这串跟我有什么关系!冲我“喵”干什么!洁西卡更加用力地把脸埋到盘子里。

巴基立刻从床垫上站起来,在那个墙角大小的小厨房里,没几分钟就捣鼓出一个三明治。

他大口咬下去,舌尖熟练地伸出在嘴唇上兜一圈,利落地把乳酪扫到嘴里。

他眼睛眯起来,在贴了报纸的窗玻璃上来回摩梭。

阳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神态依然是那么神秘、深沉,带着积年的岁月,传递着落拓放逐的气息。

可聪明的猫却听到巴基.巴恩斯那一点都不神秘、不深沉、不落拓、不放逐的内心在说:真特么赞!

巴基边夸着三明治边尽职地忙里偷闲,对洁西卡“喵”了一声。

猫用完午餐,到床垫边躺下,那里巴基用一个篮子、旧报纸、碎布做了个小小的猫咪卧室。

巴基嚼着最后一口三明治,也躺到床垫上,跟洁西卡大眼瞪小眼。

巴基没说话(洁西卡谢天谢地),但没停止思索。

洁西卡可以听到他零碎的思绪片段:阳光、食物、星条旗、美国、自由女神、博物馆、史蒂夫、雪、冬日战士、拥抱、年轻、死者、姓名、巴恩斯中士、鲜血、瞄准镜、任务......

他们俩渐渐都都有些睡意了,洁西卡的眼睛眯成一道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舒服得不得了。

直到窗户上“毕波”一声。一人一猫都一跃而起。

洁西卡完全没了睡意,耳朵和竖了起来,圆圆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声源,好奇得不得了。

巴基的姿势几乎跟它一模一样,就连眼睛也瞪得差不多圆。只不过巴基没有洁西卡那出乎天性的好奇,他蓄势待发,周身都是警醒,随时都有可能暴起。

他的气势低沉而内敛,但如果有第三者在场看到他和洁西卡,依然会忍俊不禁。

“喵喵。”良久,巴基冲着洁西卡说。

洁西卡从好奇中回过神,刚才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未知的声音上,现在才顾得上听巴基的心声:我简直胆小得像洁西卡这个小妞。

洁西卡终于忍无可忍,扑到巴基的脸上狠狠地挠下去。

巴基不痛不痒地把洁西卡从脸上扒下来,或许是把它的举动看成是亲昵,伸手去反挠它的下巴。

“喵,喵喵喵......”他边挠边低声说。

洁西卡凝神去听他的心声,却只听到心脏在有力的搏动,其余一片空白。

猫中的唐璜抬头凝视巴基,看到他的人类朋友心不在焉。

它知道,巴基又不知道该想什么了。他的记忆有些问题,虽然在不停地恢复,但“存货”还不完整,有时会出现大脑空白。

洁西卡突然感到非常伤感。



巴基出门时,洁西卡的一大乐趣就是阅读他的笔记。

它会轻盈地跃上圆桌或冰箱,猫爪熟练地打开记事本,像阅读猫粮的说明书一样,兴致勃勃地去看巴基的心声。

然后它爱上了史蒂夫。

谁不爱?

看看巴基记录中的他,那么高尚,那么伟大,不同凡响。

他是黑夜中的启明星,海上的灯塔,熠熠生辉,最美好的是,他还那么可爱。

洁西卡觉得,如果史蒂夫是一只猫,它一定不会计较他的性别。

可是物种有别,它为夭折在摇篮中的恋情叹了口气。

它盯着史蒂夫那张皱巴巴的剪报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小鱼干和史蒂夫,到底谁更可爱呢?

恋恋不舍地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二十多页,内容不大有趣。有的是几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死亡日期;有的是一些草图,建筑物、游乐园、铁丝网、军装、狙击枪......

它快速翻过,终于又到看到了史蒂夫。

先开心扑着爪子对这张黑白的旧照片盯上两分钟,再把目光移向照片旁,看巴基潦草的注解:我相信,这就是爱。

爱。

爱?

爱!

妈的,情敌!

它整整两天没去理睬巴基,任凭他“喵”个不停地逗它。

到了第三天,眼看巴基把逗猫棒都买回来了,如果再不做回应,可能会面临更伤自尊的挑逗,它只好忍耐地放下架子,敷衍地冲着巴基“喵喵”叫了几声。

巴基熟练地挠挠它的下巴,把逗猫棒放到冰箱上,看来暂时不打算用。

洁西卡松了口气。

它冷静下来后,开始认真考虑跟巴基的关系。

他们是哥们,哥们之间不能有疑虑,就算陷入了三角关系,也要开诚布公。

它跳上桌子,严肃地看向巴基,拍拍记事本,用猫咪的叫声发问:“解释一下‘爱’。”

为了便于巴基理解,它还竖起两只前爪挥了两下,示意在“爱”上要打个引号。

跟喉舌不能说出人类语言一样,猫咪的神经中没有书写人类文字这项功能,只能这么比划了。

“喵喵喵喵?”巴基把帽檐向上扶了扶,扬起眉毛看着洁西卡,眼睛里透出少有的明快光芒。

洁西卡忽视巴基自创的“喵喵”语,认命地听着他的心声:如果猫咪真的看了我的记事本就有趣了。它对本子这么感兴趣,真有点头疼。我不该把记事本跟小鱼干放在同一个购物袋里。猫讨厌什么?橘子?或许我该买些橘子酱放在记事本旁边。

洁西卡的嘴巴从没抽搐过,现在很有抽搐的冲动。

它怒气冲冲地举起猫爪,把记事本打开到史蒂夫的那一页,敲击着巴基那“爱的注解”,严厉地叫着。

巴基看看记事本,看看洁西卡,给了一个“你挺有品位”的眼神,说:“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他的心声响起:你喜欢他,洁西卡,是的,我们都喜欢他,他叫史蒂夫,史蒂夫.罗杰斯,美国队长,好人,可爱,战士,朋友。来,跟着我拼,s-t-e......

跟这种没法说通的人交流真是能叫猫气炸肺。

可是巴基已经来了兴致,他把洁西卡把到膝盖上,翻开记事本指着美国队长的生平事迹“喵喵喵喵喵喵喵”得乱七八糟。

巴基从没这么聒噪过。实际上,他算是个相当安静的人,虽然内心世界相当丰富,话却不多,平均每天只会跟洁西卡说上6.4句话——洁西卡的算术也相当不错。

它的毛都烦得炸开了。

巴基那嗓音独特的“喵喵”声和不绝的心声交织在一起,吵得它脑袋疼。

天色渐渐晚了,屋里已经一片昏暗,巴基终于安静下来。

他一手抱着有气无力的猫,一手搭在记事本上,凝视虚空。

洁西卡快要无趣地睡过去时,他突然把它举起来,让它跟他对视。

他们的眼睛都很能睁,尤其是在认真时,会睁得很远。

两对圆圆的眼睛对视,巴基眼中的绿色鲜明得简直要跃然而出。

巴基清晰地、缓慢地说:“喵。”

谢谢。洁西卡听到巴基那有力的心脏传递出感谢的声音。

它不知道巴基为什么谢它,但它决定原谅巴基。



一周后,洁西卡离开了巴基的公寓。它有一个计划,要去美国,找到史蒂夫,把他带到巴基面前,因为巴基是个冒傻气的家伙。

在那个为了争夺爱人“争吵”的夜晚,巴基即将入睡时,洁西卡再次听到了巴基的心声,从而明白了“我相信,这就是爱”的含义。

那是在一个洁西卡早早睡着的夜晚,巴基将无意中找到的美国队长旧照片贴到记事本上。看着照片中熟悉的面容,一种遥远的感情浮上巴基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泉水般涌来的记忆。

正义、自由、战斗......他似乎找到了被迫遗忘的这些事物。

这些他曾经拥有却失去的,在他的脑海中突然间无比清楚。

恶魔可以从他这里夺走它们,却不能从他的心中抹杀它们。

在遥远的上个世纪,他出发去战场时,是为了保卫他所热爱的生活,所热爱的人们,所热爱的一切,以及史蒂夫。

他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爱?

或许是前者,然而后者是前者的母亲,用一句烂俗的话来说:没有爱的人,也不会正义。

无论他怎么被摧残,心中始终保留着史蒂夫的痕迹,这就是证明:邪恶无法战胜正义,因为痛苦不能磨灭爱。

时光在流逝,巴基却依然拥有史蒂夫,史蒂夫关心他,爱他,他也爱着史蒂夫,向往着正义,努力从过往的泥潭中挣扎出来,这就是他所以存在的根本。

这种话简直像是个诗人。巴基自嘲着,因自己突然而来的思绪哑然。

不过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拿起笔,在史蒂夫的照片旁边写上:我相信,这就是爱。

这行字从笔端流出后,又一个颇有趣味的记忆复苏了:史蒂夫似乎是个很可爱的人,我喜欢逗他。

巴基因此微笑,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愉悦笑容。他回头看向洁西卡,不无遗憾地想着一件会让洁西卡恼火的事:如果我的猫咪朋友是雄性,或许史蒂夫也是个不错的名字。



了解了这一切的洁西卡深深被打动了,它大度地忽视巴基搞错它性别的事(反正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直视重点:既然巴基没有去找史蒂夫的打算,那么就由它来办。

它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在夜色的掩映下偷偷溜到布加勒斯特那被银色月光普照的街道。

盯着商店橱窗的地球仪,辨明了去美国的方向,一路上施展讨猫喜欢的魅力,不断地向同类打听路径,冲着人类适当地卖弄可爱就能被带上走一程......眼看着倒是一切顺利,但等它反应过来,已经身处维也纳了。

我就知道不该相信那个苏格兰口音的小婊子!再次因轻信苏格兰母猫而迷路的洁西卡仰天长喵。

悲愤莫名时,它的身体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别站在路中央。”明显带有口音的英文。

捡起它的是一个非洲人,相当友善地冲它微笑,但神情间有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和尊贵。

同类。洁西卡本能地判断。

他身边的光头女秘书把洁西卡接过来,用坚硬简洁的声音说:“我会把它带回瓦坎达饲养在你的庭院里。”

被洁西卡判断为同类的人微微点头,看看时间,向身后的高大建筑走去。

返祖 4




4、战斗

史蒂夫没拒绝巴基的啤酒。

当巴基希望跟别人友好相处时,是非常讨人喜欢的,从以前就是这样。

所以就算心里燃烧着愤怒,那怒火依然被一阵轻风吹成了小火苗,不痛不痒地舔着心脏,当冰凉的啤酒到手边时,他已经只能平静地接过酒杯,跟这个在婚礼上抢走自己的新娘的人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叙旧了——甚至还挺真诚,甚至到后来还挺愉快。

从这个晚上,这杯啤酒开始,巴基似乎洗心革面,不知道是为了弥补抢走新娘的过错,还是为了过去的友谊,总之两人来往渐渐多起来,路上碰到彼此,巴基甚至还会很亲切地喊他“伙计”。

史蒂夫内心对这样的状况不能说不是乐见其成,只是也不得不感到疑惑。

当巴基提出要把不错的人介绍给他,来个四人约会时,史蒂夫有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下来的感觉。



“你觉得他要在四人约会上向你发起攻击?”艾瑞克适时地问。

史蒂夫顿了顿:“不。”

“那他是想借着四人约会炫耀?”

“他不是这么肤浅的人,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就是他想阴谋算计什么。”

“他的人格跟阴谋、诡计、圈套这些相距很远——我是说那种卑鄙的、真正的阴谋。”

医生最后终于提出一个“人性善良”的观点,尽管他自己都不相信:“那你是认为他在补偿你。”

史蒂夫笑了,这个笑容并不强烈,但看得出愉悦。

这个笑容让艾瑞克一脚踩空的感觉。

愉悦你个鬼!他微微眯着眼睛,在心中不带怒气地说。这句没出声的骂人话纯粹是一种客观的点评。跟睿智的外表相异其趣的是,艾瑞克经常在内心骂点脏话。

史蒂夫有点怀念地说:“如果他要道歉,肯定会更加坦率,光明和光明从来不是羞于面对错误,从而采取这种别扭迂回方式道歉的人——我当时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

如果艾瑞克的眉毛会说话,那它们一定在平静地说着“奇妙”。

“那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终于来了’?”

“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尽管他和我日渐疏远,但我依然可以称得上最了解他的人......至少是之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的,当他提出四人约会时,我本能地就意识到这场约会就是他这段时间跟我缓和关系的目的——我不知道他想达成什么效果,但我知道他的目的就在那。”

艾瑞克想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婴儿本能地会寻找母亲的乳头,他知道那可以提供食物。”

史蒂夫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到杂志上说,婴儿是靠着嗅觉、味觉和集体记忆来接受哺乳,我这种感觉和了解并没依靠外力。”

外科医生敏捷地把他的话默默地翻译了一下:我对这个抢走我新娘的人非常了解,这种了解胜过婴儿对女性乳头的渴望。PS:我虽然说了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但那只是谨慎的说法,其实在我的潜意识中,并不真的相信还有人跟我同样了解他。

艾瑞克的少年时代际遇坎坷,他对自己洞察世情和人性的本领从来都非常自信。



“巴恩斯先生,我得说我猜不到你的用意,你说要给他个教训,这个教训就是给他介绍女朋友?”

巴基眨眨眼睛:“谁说我要介绍女朋友给他?”

查尔斯立刻明白了:“你介绍男人给他,你真是......”

想法奇特。

“这是个教训,你不能抢了别人的未婚妻还摆出‘我在忍你’的高姿态,这很斤斤计较,很像同性恋。”

“我不认为性取向跟为人处事有关系,实际上许多直男非常娘娘腔。”

巴基摆摆手:“巴拉巴拉巴拉,我不是在歧视同性恋,只是人们都这么表达,你明白这个意思就行。”

查尔斯宽容地点头:“不过你不会太大费周章了吗?跟他和好,友善地打招呼,就为了用个男人来提醒他为人处事的道理?”

“他很聪明,”巴基简洁地说,“我了解他,就算我前面铺垫了这么多,也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惑。”

“你也知道就算他心存疑惑也依然会赴约。”

“我说过,我了解他。”

查尔斯继续问:“他赴约因为......”

“自由和正义,从不回避战斗。”

巴基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我也是。”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把这种恶作剧似的“教训”说得硝烟四起。查尔斯暗自嘀咕。

“计划顺利吗?”

巴基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他是自由和正义,自由和正义总是带来惊奇。”

电话再次打断了他们的心理咨询,查尔斯看看电话屏幕上的号码,听它响了三下。

“我的朋友在紧急召唤我,我必须跟他共进午餐,所以下午继续?今天是休息日。”

巴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跟查尔斯一起起身。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心理医生穿好外套,从花瓶里抽出一支玫瑰,做好出门准备。

“怎么了?”查尔斯注意到他的目光。

“你不是去约会,”巴基陈述,“但是你带了玫瑰。”

他下了结论:“有趣。”

查尔斯失笑:“你在解读心理医生?”

“礼尚往来。”巴基微笑,不等查尔斯回应,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离开办公室。

这是个好现象,医生一边带围巾一边想,这说明我对他挖得够深入,他本能地做出一种进攻式的防御。

查尔斯低头看看手中的玫瑰,像巴基那样耸耸肩膀,去赴艾瑞克那三声电话铃背后的午餐邀请。



玫瑰是送给艾瑞克的女助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每次互相拜访时默认可以对对方的助手做绅士的、无伤大雅的调情。

这种调情开始时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权利,到后来演变成了某种义务式的惯例,好像一种仪式,不履行就不能开启拜访之门。

他们坐在艾瑞克的长沙发上,双双把脚搭上茶几,捧着中国菜,对这个案例进行午间交流。

查尔斯谨慎地选择措辞,在不透露病人隐私的前提下把情况复述了一遍。

“光明和可爱无疑是我的客户,自由和正义则是你的,他们偏偏以为对方抢走了自己的未婚妻,你怎么看?”

艾瑞克的筷子在纸盒边缘摩擦了几下,思索着说:“我不想说这样的话,但是从心理学范畴来讲,我倾向于被害妄想症或臆想症。”

查尔斯沉默,良久用手指捏捏眉心。

“你不认为有更加简单的答案吗?比如说:误会?”

“你认为是误会。”

“我认为是误会。”

艾瑞克歪了下头,查尔斯看懂了那是“果然是心理医生”的意思。

“谢谢你的称赞,老朋友。”查尔斯不动声色地回应这个老掉牙的嘲讽。

“你认为什么样的误会可以持续一个月?在两人不停交流的情况下?”艾瑞克耐心地指出疑点。

查尔斯微微一惊,他太过笃信是误会,倒忽略了这个明显的破绽。

自由和正义以及光明和可爱在这一个月中显然交流频繁,他们居然还在坚信对方抢走了自己的未婚妻。

这要是误会的话,那他们两人真是从另一种层面上默契十足。

世界上会有这么默契的人吗?除了他和艾瑞克?

“或许你说得有道理,”查尔斯喃喃道,“但我不认为我的客户有妄想症或臆想症,我能判断出来。”

“或许是你先入为主,又或许你们交流时间太短。”

查尔斯决定下午试着说服巴基去扫描扫描大脑。





真实的谎言最终解决

说一下最终解决方案:之前说的退10啊,退本啊,貌似都不理想,总是感觉不够好,所以刚才终于跟代理砍好了!他会重做,耗时大概10天左右吧,到时候直接补发给大家,包邮。本子不用退回来,代理直接发本新的。

返祖 3

 

已经看过的gn请注意:刚才 贴错了!!!!!

 

 

3、巧合

 

 

“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吗,医生?我突然不想揍他了,他那双眼睛含着谴责,眉头锁起来,像正直的爸爸看着吸大麻的儿子一样......我是说,他怎么能?”

 

“那么你没揍他。”

 

“在那种情况下,愤怒似乎沉淀了,取而代之的是给他一个教训的想法。”

 

查尔斯倾听的动作明显有一个停顿。

 

“给他一个教训。”心理医生用陈述语气重复。

 

“抢我的未婚妻还谴责我,必须让他吃到教训——不过这只是想想,如果不是几天后在酒吧碰见他,而且他还是那副‘我没错,我很苦恼’的死样子,我应该不会去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

 

查尔斯办公室上的电话响了,他觉得在这里暂停一下也好,于是对巴恩斯先生做了手势,拿起话筒。

 

是自从婚礼后就没联系过的艾瑞克,他的声音在电话彼端响起:“有个新样本,你可以来看看。”

 

“A:我没兴趣;B:我在工作。”

 

艾瑞克明显有了点笑意:“C:是你老朋友的样本——那位被新娘在牧师面前拒绝的先生。他的新娘被他的老同学抢走,可在这一个多月里,他非但没跟那位抢走他爱人的人决斗,反而跟对方培养出了一种有点畸形的关系——他的荷尔蒙似乎有点紊乱。”

 

查尔斯微微张开嘴,意识到了一件事,惊讶地把视线转向自己的客户,后者盯着墙壁,嘴角有点下压,满脸写着沉思。

 

心理医生的思绪一时间混乱起来,他的朋友所说完全与他的客户所说的相反,就算是查尔斯一时间也没法厘清状况。

 

他定定神,将所知的线索在最短的时间里梳理一遍,暗暗为这个巧合惊叹。他不由得想起曾在几个月前给新娘莱拉做过几次心理咨询,跟史蒂夫只匆匆见过一面,谁能想到几个月后,这群人会让事态出现这样戏剧化的发展。

 

他清清嗓门,声音中依然带有惊讶带来的沙哑:“我很乐意约个时间,请把样本情况发给我。”

 

得到“可以”的答复,查尔斯挂掉电话,饶有兴趣地对巴恩斯先生报以微笑,明亮友善的眼睛含着笑意,像在看一个稀奇古怪的小萌娃。

 

 

 

艾瑞克放下话筒,对着办公桌对面的史蒂夫点点头:“我联系了一位朋友,他是心理学权威......”

 

他住了口,细看史蒂夫的神态:“你好像不那么认同。”

 

“我相信心理学,”史蒂夫从思索中惊醒,“但我不迷信心理学权威。”

 

艾瑞克差点对他说“谢谢”。

 

心理医生就是收钱听病人诉苦,不痛不痒地给出一些治疗方案,高达60%的病人在看过心理医生后病情反而加重,作用跟得知国王长着驴耳朵的树洞差不多,艾瑞克一直这么坚信着,并认为查尔斯去做心理医生完全是浪费时间和才华。

 

“我的朋友不是混吃混喝的学术骗子,他主修生命科学。”

 

史蒂夫其实是对“权威”持谨慎态度,并非质疑心理学。他想了想,决定不去纠正对方的曲解。

 

“为了能更加深入地了解你的......病情,能具体说说你跟那位——我该怎么称呼你那位朋友来着?”

 

史蒂夫在那一瞬间真不想说,他摒住呼吸:“光明和光明。”

 

“我记得你之前说的是‘光明和可爱’。”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史蒂夫的眉心刻出两条深刻严肃的纹路,像在指控“你侵犯了我装傻的权力”。

 

“只是想引导你真诚地面对自我,”艾瑞克凝视他,“我不想看到我的病人伪装自己,你是史蒂夫.罗杰斯,不是史蒂夫.假话.罗杰斯。”

 

史蒂夫很想说“你想说我是史蒂夫.麻醉.罗杰斯吗?”

 

“光明和可爱”是艾瑞给史蒂夫注射了麻醉剂后,乘着他晕晕乎乎时套出来的对巴基的代称。

 

史蒂夫捏捏眉心,快刀斩乱麻:“我要声明,我很健康,我来找你是作为志愿者来提供样本协助科学研究,关于我和‘光明和光明’之间的事,只要有利于研究进展,我很乐意一吐为快。”

 

 

 

史蒂夫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想:或许只是巧合,他所知道的詹姆斯.巴恩斯并不是那种堂而皇之在别人的婚礼上拐跑新娘的人。

 

结果巴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指责史蒂夫居然胆大妄为地跟莱拉结婚。

 

这简直岂有此理。

 

史蒂夫完全是看在过去的友谊的份上才没去计较巴基的出言不逊。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忙于结账、向所有打来电话“慰问”的人解释以及其他善后事宜。

 

在终于从乱线团一样的事务中脱身后,史蒂夫抽了点空去酒吧喝一杯透透气。

 

就在那里,他再次碰见了巴基。

 

一片灯红酒绿中,巴基推着自己的啤酒杯来到他身边坐下。

 

“你很有女性吸引力,”抢走他新娘的人说,“那个女孩是要约你吗?”

 

巴基指的是刚才来向史蒂夫调情的金发女孩。她颇有魅力,但时候不对。

 

“莱拉和我刚刚分手,”史蒂夫正视对方的绿眼睛,“我还没准备好展开新恋情。”

 

巴基的眼睛眯了一下,史蒂夫知道这象征着他在恼火。

 

“露西和我也分手了,”巴基平静地说,“我猜单单分手并不是一件成就,是吧?你还在等什么?”

 

一阵疲倦把史蒂夫包围,这几天他忙得心力交瘁,尤其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巴基战斗。

 

“我并不是在炫耀我的不幸,我不是,你也不用在我面前炫耀你是个混蛋,就让……就让这件事过去,好吗?”

 

史蒂夫觉得巴基在那一瞬间静止的一下,周围嘈杂的音乐似乎都绕着他走。

 

巴基整个人都陷入了一个短暂的、凝重的真空氛围中。

 

“我们很久没打交道,”巴基缓缓道,“你真是焕然一新。”

 

“同感,我也差点认不出你。”史蒂夫平静地说。

 

两人展开了不到一秒钟的对峙,如果有科学家发明了可以探测斗志的仪器,会在这电光火石般稍纵即逝的时间里捕捉到两人间像落雷般的激烈气氛。

 

“我想,我可能太固执,”巴基突然微笑,唇边浮现他特有的那种讨人喜欢的微笑,“把这件事丢过去不提,我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请你喝一杯,啤酒?”

 

 

 

 

返祖 2



2、客户

繁衍,是所有物种共同的天性。无论是哪种生物,存在的天然目的都是把自己的基因传下去。

人类还在蒙昧时,同时具备野性和文明,这两样相互斗争的结果就是,让他们对彼此中意的交配对象爆发出烈火般的激情,在充满人文气息的理由指引下,完成繁殖。

随着文明的曙光逐渐变成文明的烈日,人类的野性完全褪去,这种激情也淡化为约会、恋爱、结婚、生孩子的套路化习惯。

不过并非完全消逝,偶尔出现返祖现象,就是一曲可歌可泣的爱情恋歌。

以上是艾瑞克.异想天开小能手.兰谢尔的理论。

除了理论,他也有实验室样本。在数万对情人的DNA样本中,他找到了5对感情深厚的伴侣,通过复杂的医学推演,证明了这5对爱人的基因确实与众不同。

“其中有一对是同性伴侣——这违背你的立论基础,他们不可能是为了繁衍才爆发出激情。”

查尔斯.某朋友在一条崎岖的道路上奔跑怎么也拉不回来.泽维尔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谁都能一眼看出的破绽。

“猪鼻蛇在受到威胁时会肚皮朝上,张开嘴巴装死,如果这时候把它的身体拨弄回来,它就会再次蠕动着露出肚皮,告诉人们自己是条死蛇——生命的运行机制是非常微妙和古板的,就像一道程序写入基因,不会根据客观环境来改变自己。”

查尔斯瞬间明白了这个这个类比,带了些许不失礼的疑虑确认:“你是说所谓‘激情基因’也是低能儿,它并不具备完全分辨对方性别的能力?”

“可以这么说,”艾瑞克扫视意兴阑珊的婚礼现场,新郎刚才宣布婚礼取消,客人们热烈讨论着退场,“从你的描述来看,这对新人本来很有可能成为我发现的第6对。”

“......你还在做医生吗?还是说开始写幻想小说?”

艾瑞克的微笑看起来和煦,机敏的眼睛中却自我防卫般的攻击力:“我的理论是有点离奇,不过还有个更离奇的理论:‘这个世界上居然有种职业,叫心理医生。’”

查尔斯看着艾瑞克,心中至少有二十九种幽默又刻薄的反击方案,不过他更想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来提醒朋友——这已经是艾瑞克第N次用职业来嘲笑他,笑话就像冰淇淋,舔上几口就会没精打采地软下来,同样的笑话反复使用,无论起初多尖锐都会失去攻击力。



对于查尔斯而言,这场婚礼只是平淡生活中较为醒目的一个小插曲,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在当天晚上就已经忘了那个被新娘在牧师面前说“不”的倒霉新郎,把全部精力放在了他正在编撰的一本心理学著作上。

在流水般舒适的日子里,时间悠哉悠哉地过去了1个多月。查尔斯的办公室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起初,绿眼睛的英俊客人在他的沙发上坐下时,他只是觉得眼熟。

穿套装的秘书殷勤地端上咖啡离去。这位客人皱着好看的眉头目送她那被短裙紧紧包裹的臀部消失在门后。

“巴恩斯先生?”查尔斯看了看预约名单。

巴恩斯先生把目光从女秘书身上收回来,若有所思地面对心理医生那微微含笑的眼睛。

“我很喜欢女孩,非常喜欢。”

作为心理医生的客户,巴恩斯先生的态度非常主动。

他半真半假地说:“但我最近遇到点小疑问,给生活带来电小问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实际上根本不算什么问题,我非常好,就是想给心理医生送钱,用昂贵的诊金杀杀时间。”

查尔斯被逗乐了,打量自己的客户,对他有了初步的判定。

“你平时的话并不这么多,是不是,巴恩斯先生?为什么不省却冗长的开场白,直接说说你的经历,让我看看能否帮到你呢?”

查尔斯的坦率态度明显取得了客户的好感。

“医生,请你从专业角度来为我判断,恨一个人会导致想跟他上床吗?”

“......他?”

“我说过,”巴恩斯先生意味深长,语气低徊神秘,像在说某个传说中宝藏的下落,“我非常喜欢女孩。”

“......那么他是?”

“你可以叫他......嗯,可以叫他‘自由和正义’。”

“......很特别......不过也能看出你对这个人的评价不低。”

“‘自由和正义’搞了我的未婚妻,医生。”

“哇哦,”查尔斯默默地恍然大悟,“那你是真的很讨厌‘自由和正义’了。”

“我原本是想去揍他的。”



把哭哭泣泣的露西塞进出租车,詹姆斯.未婚妻跑了.巴恩斯才后知后觉地愤怒起来。

他用了点时间来积攒怒火,沉着脸杀回婚礼现场。

史蒂夫.未婚妻跑了.罗杰斯正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会场中央,凝视原本应该宣誓的地方。

巴基沉吟了三秒,在“直接痛揍他”和“喊一声让他转过身来再痛揍”之间选择了后者。

前来复仇的男人迈着果断的、杀气腾腾的步伐,让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而有规律地回响。

巴基边走边利落地脱掉外套、松开领带、挽起袖子,在离目标还有半英尺时,正准备喊“罗杰斯”,前.准新郎已经自发地转过身来。

被对手先转身为强,巴基急忙刹车,却依然在强大的气势下惯性地迈出一步。

他们现在面对面了,两具身体靠得相当近,大概只能插入一根细木棍。

史蒂夫那深邃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他动了动嘴唇,浓密的睫毛似乎愤怒地抖了一下。

巴基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同学,心想:这个男人勾搭我的未婚妻,导致跟自己的新娘闹掰——现在还来怪我?有趣。

“巴基,”先打破像胶水一样凝固空气的是史蒂夫,“你为什么在这?”

巴基冷漠地说:“来操你。”

他边说边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指关节嘎嘎作响。

看着史蒂夫这张脸,巴基的怒火呈几何级增长。

史蒂夫真的被惹怒了,巴基几乎可以看到固体状的怒火爬上史蒂夫的脸庞。

被抛弃的新郎眉头抖动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被衬衫勾勒出的胸部在薄薄的布料下激烈起伏,呼吸声大得再会场中发出回音。

史蒂夫总算把怒火控制在不诉诸武力的范围内。

“她怎么样?你不用去陪伴她吗?”史蒂夫这么说。

这真是太过分了。

愤怒到极致,巴基反而冷静下来,他放低肩膀,松开拳头。

“你把她抢走了,就在我眼前,”他平稳地指控,“你是不是指望我大度地说:没关系,老伙计,她和我是过去时,你们才是天生一对,手牵手下地狱吧……要我这么祝福你们吗?”

他停顿了一下,发觉直到现在依然难以置信。

比起露西抛弃了他,史蒂夫.罗杰斯会勾搭别人的未婚妻似乎是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

“你特么到底怎么回事,罗杰斯?”他喃喃道。

出乎他的意料,史蒂夫的怒火稍稍降了一些。

他意外地看着巴基:“你们一直都……我不知道这个,我发誓我以为她是单身。”

巴基简直要捧住脑袋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知道该对这个家伙说什么。

“她和我搂搂抱抱,我们很亲密,还吻了几次,”他直抵到史蒂夫的脸庞前,鼻子压着鼻子,怒吼,“就在门厅的走廊前!”

不知道为什么,巴基再次成功地让史蒂夫火冒三丈。

他蓝眼睛的同学再次开口时,声音激烈地带了点颤音:“在我的婚礼上?你们在我的婚礼上还这么做?为什么不来对我说清楚?这一切本可以不在这个婚礼上发生。”

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巴基开始怀疑那个真正的史蒂夫被某个外星人抢走了,眼前的这个是外星科技做出的仿真人。

“你邀请我来的,而且我怎么知道你跟她会搞到一起!”

细胞嘶鸣 尾声



尾声

“大家,这是幻视。幻视,这是大家。他曾是、现在也是复仇者,不过我们不记得他。世界毁灭过,为了拯救世界,我们让时光倒流——1000亿次,幻视在一边观察并守护我们。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噩梦、太阳消失,都是时间过多次重叠造成的,就像经过多次格式化的硬盘,总会在运行机制上出现BUG。刚才经过了一场辩论,巴基和我找回了自己,我们作为坐标,终于发挥作用,让时间稳定,并得以从那个虚拟的法庭中脱身,幻视也出现在我们面前,所以我们带他回来。”

史蒂夫尽量简洁地把事态总结出来,语气微微快了些,这相当不容易。

众人默默看着他们,视线大多集中在那个据说叫幻视的家伙身上。

“抱歉,队长,但是……你说什么?”山姆艰难地说。

娜塔莎瞪着他们:“我们看到了新闻,公诉人失踪,庭审取消……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里森和米勒消失后,那个虚幻的法庭也逐渐消失,史蒂夫、巴基、冬喵以及幻视猛然出现在真正的法庭中,被陪审团和正要宣布案件延期的法官看了个正着。

超自然现象让在场的人震惊不已。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失踪后突然出现在法庭中?

米勒在哪?

怎么有两个冬日战士?

那个红红绿绿的家伙是谁?

“这难以解释,”当时幻视这么说,“但是你们必须接受。”

“到底是怎么……”

没等法官的问题说完,另一个重磅炸弹来袭。

他面前的空气出现扭曲的漩涡,越转越大,逐渐形成一个一人高的黑洞。

“哦,”冬喵看着那个漩涡,“我该走了。”

他说着转向史蒂夫和巴基:“相处得不是不愉快,但我觉得我肯定不会想你们。”

我也是。巴基心中这么说,但他只是微笑,礼貌地点点头。

两个巴基互相看了三秒钟,冬喵吐出一口气,像黑洞走去。

他站在黑洞前向里面看,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你好,史蒂夫。”

冬喵就这么离开了。

“他去了哪?”在一片炸开锅的议论声中,法官愕然问道。

“他自己的世界,”史蒂夫想了想,“我可以解释。”

可他们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军队已经把法庭团团围住。

“他们坚持认为,这又是复仇者搞出了什么名堂——以拯救世界之名……从军队的说法来看,他们比较倾向于你们在制造克隆冬兵军团,”面对目瞪口呆的复仇者,巴基尽量清晰地说,“冬喵冲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喊了声‘史蒂夫’,所以美国队长也在被克隆——而幻视,很显然是克隆失败的产品……”

“什么?”克林特依旧茫然。

“法官不同意军队这么乱来,”史蒂夫接着说,语气开始紧迫,“他认为这是他的法庭,但是他们还是对我们发起了攻击。”

“……什么?”旺达说。

“他们要逮捕巴基,听起来是不打算让他接受审判了。”

“法官跟他们吵了起来,”巴基耸耸肩膀,“我们趁机突围。”

“新闻没说发生了战斗……”娜塔莎喃喃道。

“克隆人——多么挑战社会伦理的新鲜话题,我觉得他们是有意封锁消息,”巴基咋咋嘴,“所以我们现在上了情报部门的通缉名单——暗暗地,我觉得他们目前还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在抓美国队长。”

“所以……你们回来是为了……”托尼迟疑地问。

“道别,”史蒂夫简单地说,“幻视告诉我们,世界因我们不合才毁灭,所以……”

所以他希望能够让友谊延续。

巴基直接得多:“1、来面对面地告诉你们,美国队长和你们永远是朋友,他就在那,并且提醒你们小心;2、如果你们接到抓捕我们的申请——可能把我们说成克隆怪物什么的,别相信。”

旺达摇摇脑袋:“我依然不明白……”

巴基打断她:“亲爱的,你的梦是时间重叠后留下的潜意识投射,它不是真的——不全是真的,它是世界灭亡在你心底留下的阴影,所以我很抱歉,但我们必须走了——我似乎听到飞机和装甲车的声音了。”

反应最快的是娜塔莎,虽然她也还是一头雾水:“你们有落脚的地方吗?”

“为了你们好,最好别知道。”巴基回绝。

红发的女特工露出笑容:“我可以提供一个。”

她快速写了张卡片。

“他是个一个国家的王子,我想他会很乐意接纳你们……如果你们没地方可去的话,不妨先去那,我来做中介。”

他们互相看看。

史蒂夫接受了朋友的好意。

门外的确传来了轰隆轰隆声,没有超级战士血清的人也隐约听到了。

“我们必须离开了。”史蒂夫又说一遍。

他的目光扫视过他的朋友们,像是要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影像印在视网膜中。

“走吧,克隆的我。”巴基没有太多的留恋,拍拍史蒂夫的肩膀,对着幻视说。

“再见,斯塔克先生,再见,每个人。”幻视平稳地说。

“你们知道怎么去,”娜塔莎在他们身后嚷道,“我会跟你们联系!”

史蒂夫和巴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来了个接吻,用这个举动来作为对娜塔莎的回答。

“他们什么意思?”三个人和那个吻都离他们远去了,克林特喃喃道。


事实就是这么奇妙,当他们救了自己,世界和时间也得救了,至于被世界误解和追杀,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那不成问题。


“为什么你们在那个时候接吻?”幻视也问道。

“你太老了,过了1000亿次人生的老爷爷,”巴基微笑,“不明白100岁年轻人的想法。”

史蒂夫和巴基相视而笑,看向远方。

他们相互尊重,相互深爱,所以接吻,无论前面有什么,这个吻都会陪伴他们。


“到了那里,我们有件事要做。”


“上床?”


“我想说婚礼……不过……”


“是一回事。”


“你是对的。”


正文完结






细胞嘶鸣 33


33、

史蒂夫低头看看哈里森的幻影,后者在他身边纹丝不动。

再次看到哈里森,他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我还很年轻时,我就想战斗。那时候我觉得只有成为军人,才能真正具备战斗的资格。我拼尽一切想成为一名战士。在这个愿望面前,规则、生活似乎不那么重要。”

“后来我成了美国队长,我终于成为了一名战士。可是战斗跟我想象中的那么不同,现实逼着你妥协,逼着你做不愿做的事,逼着你离原先理想中的自己越来越远……我没后悔过,我的目标没变过,但我认识到了自我是多么重要,这比成为军人更重要,比获得光荣更重要。我不能代表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代表我。”

“或许你会问,这跟巴基有关系吗?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不是律师,如果我要为巴基辩护,我必须先明确我足够清醒。”

“我站在这里,并不代表任何人,不代表民众,不代表受害者,不代表美国,也不代表巴基,作为史蒂夫.罗杰斯这个个体。”

“法律怎么判定巴基?关于他是否有罪的判定可能是一半对一半,或许六比四,或许七比三,八比二,九比一,十比零……谁知道呢,我不是法律专家。可无论法律怎么判定,让我来说,巴基是无罪的。”

“我不是要质疑法律的权威和公正性,法律永远都是规范人们行为的基本准绳。但是美国法律永远正确吗?为了了解历史和社会,我看了一些审判。美国法庭把杀人凶手放回大街上,让强奸犯回到他的工作岗位,可是脱衣游行的人却要被关进监狱,并被记入性侵者的名单……当然这些都是个案,却也说明了法律虽然总体上正确,却不总是公正。”

目前为止,史蒂夫还算得上思路清晰,情绪平稳。

“巴基,巴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案。没有任何一个案子的案情像他这么错综复杂,没有任何一个案子的被告像他这样经历曲折。我相信,如果有律师在场,会有无数的申诉理由来为他脱罪:案件时效、证人可靠性、大脑被清洗……然而,我们直问自己的内心,真的要把这样一个人看成是罪人吗?”

“当一个好人,被控制着去犯下罪行,我们就算看不到他的忏悔,也应该试着去寻找这一切的根源。为什么希特勒倒台后,这种骇人听闻的罪行会发生在一个自诩民主的国家?就在这个国家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个国家的中枢机构。我会去想为什么,然后拔除这个根源,摧毁罪恶的巢穴,而不是对这个人本身穷追猛打。”

史蒂夫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失去了一贯的沉稳,冬喵不由得想,幸亏这不是真正的法庭,否则如果美国队长真要这样为巴基辩护,肯定会被法官喝止。

“是的,巴基是我的好友,我要为他说话,我是在偏袒他诸如此类……我承认,我就是要维护他,因为他是一个好人,被摧残的好人,被所有人都看错的好人。你们这些希望他死去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杀死他,政治、仇恨、迁怒、泄愤……那我为什么不能因为友情和公正而保护他?这件事的本质就是:我在保护一个好人,这是显而易见的。”

“公诉人米勒曾经质问我,如果是我巴基被杀,我还能不能保持冷静去体谅凶手……好吧,他不是公诉人,他是巴基,谁知道怎么回事,巴基居然会自己起诉自己,他居然还经常说我是小怪胎……”

“史蒂夫?”巴基试探着打断。

“辩护方在陈述,”史蒂夫用平静一些的语气让巴基闭嘴,“如果有一个好人,他跟巴基有相同的遭遇,他杀死巴基,我会讨厌他,永远不会跟他成为朋友,因为我是人,我有感情。我也不会出于非必要的原因去杀死他,因为我是战士,我有是非观。”

“好人被控制着去杀人,这是个简单不过的事实,在法庭上会被纠缠于细节——洗脑的功效,自我意识是否清醒,受害人的感情等等,然而剥离这一切,一个好人被洗脑后杀人,然后清醒,我们可以把他定义为罪人吗?我们不说‘从技术来说他犯罪,从正义上来说他没犯罪’这样的话,我们只凭着最本能的直觉、最朴素的感情的来看,你们真的以为他有罪吗?”

史蒂夫转向巴基,蓝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像有磁力一样吸着巴基的视线:“你说呢,巴基?如果你面前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名字不是詹姆斯.巴恩斯,而是汤姆.司格特、杰克.罗宾逊……或者史蒂夫.罗杰斯,你会原谅他吗?你会保护他吗?当世界那无形的恶意要吞没他时,他是上前踹他一脚,还是为了正义和公正去为他发声和战斗?”

巴基刚张开嘴,史蒂夫又继续说下去:“不是没可能。在战争中,无数像你这样的人掉入深渊,无数俘虏落到敌人手上,我相信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如果这个人是别人,你会想把他扔进监狱吗?还是你认为你就是特别,与众不同,该受到不同对待?”

冬喵在两人之间互相看看,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真正的、世俗意义上的审判。

“你难道不是平等地看待所有人吗,巴基?”

巴基无意识地舔着嘴唇。

“不,”巴基终于说,“我觉得我有权利对金发蓝眼的甜心另眼相看。”

像冰雪被第一道阳光照射,法庭中似乎有某种事物在无声消融。

如果空气有生命,它们现在一定含着泪水。

他们甚至真的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不是真正的法庭,而是他们叩问自己心灵的法庭。

巴基眯起眼睛,史蒂夫似乎被笼罩在金色的灰尘粒子中,鲜明闪耀得不得了。

美国队长真严格,巴基这么想,果然是把星条旗穿在身上的人,啊,那制服还是他自己设计的,真是出色的史蒂夫。

“混蛋。”史蒂夫喃喃道。

“小南瓜。”巴基以德报怨地还以亲切称呼。

冬喵敲敲锤子,开始宣判:“争论告一段落,你们都觉得自己不会说话,但通通长篇大论,究竟结果怎么样,请幻视来做点评。”

可以算是历史上最草率的法庭宣判了。

声音非常戏剧化地响起:“你们的争论夹杂太多的情感,这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究竟能不能让你们真正的完整,还要看你们最终能不能完成审判,你们觉得完成了吗?”

他们看看各自的身边,哈里森和米勒的幻影依然在。

“我想,你们刚才都同意‘巴基不是罪人’,”冬喵巡视的视线停在哈里森那边,“这一点达成共识显然不够,还有一点,你们是否要真正地找回自己?”

曾经分出四个自己的冬喵对这个显然很有经验。

“米勒是那个理想中的我,”巴基眼看米勒,“他公正严明权威,来审判罪恶的我。”

巴基的话音刚落,米勒的身形开始变淡,在他彻底消失前,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开一缕微笑,冲着巴基轻轻点头。

“我爱你,巴基。”幻影这么说。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史蒂夫身上。

“哈里森……”史蒂夫看着哈里森木然的幻影,“哈里森是……”

是巴基的律师、话不投机的熟人、情敌……史蒂夫在无意中窥破世界有所扭曲,从而让哈里森回到他的灵魂中,可是要他真的说出哈里森的象征意义还是有困难的。

“是巴基的守护者,”他说,“我想守护巴基,所以哈里森诞生了。”

幻影一动不动。

史蒂夫皱起眉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感到不解。

“是你的可爱?”巴基推测道,“你吸收了他后变得更可爱了。”

把哈里森说得像胶原蛋白一样。

“是你的口才,”冬喵也提出猜想,“你有了他后更巧舌如簧了。”

“或许是你的哲学层面的自我,罗杰斯队长,”声音给出一个谁都听不懂的参考答案,“他引导你做正确的事。”

不知不觉,巴基和冬喵都离开座位,跟史蒂夫一起把哈里森团团围住。

“是感情。”

“是理智。”

“是接受精英教育的你,没想到你是这种史蒂夫,你想做个风度翩翩的中产阶级。”

“是你的绘画才能?他画过很赞的我。”

“干脆是胡萝卜吧。”

“为什么不是番茄?”

史蒂夫在七嘴八舌中凝视哈里森,他给史蒂夫印象最深刻的一点,除了律师就是情敌。

不单单是情敌,还对他和巴基的友谊产生了威胁。

“他是……我的光明面。”史蒂夫缓缓地说。

像米勒那样,哈里森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你好,史蒂夫。”他微笑着说,消失在空气中。

巴基瞪着史蒂夫:“你的光明面,真的?这特么逗我吧?”

冬喵也瞪着史蒂夫:“这么说,在哈里森回归你的灵魂之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你,是只有黑暗面的你?”

史蒂夫显然也被自己的答案惊呆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个答案居然是正确的。

“所以,”巴基缓缓道,“我的史蒂夫,我的史蒂薇,他的黑暗面就是:笨得不会谈恋爱,有时会牙尖嘴利地刻薄人,可爱值略低……就这些?”

“这真是,”声音第一次无话可说,“真是……违背科学。”

巴基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圆圆的,突然扑上去,抱住史蒂夫的脑袋,狠狠地亲下去。



还是完结不了,不过下一章肯定完……



细胞嘶鸣 32




32、

太荒诞了,太荒诞了。巴基的脑海中像有个复读机,不停地回旋着这句话。

无论怎样他都不至于指控自己——在非分裂的状态下。

冬喵敲敲锤子,清清嗓门:“请检方陈述。”

巴基不那么友善地冲冬喵瞪了片刻,自称幻视的声音默不作声。

怀着半真半假的心情,巴基缓缓站起来。

“这个男人,詹姆斯.巴恩斯,”他说,“杀了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几秒钟,倒不是真的要模仿检察官,用故作深沉的姿态来讨好法官,而是他的思路模糊,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看身边的米勒的幻影,起了自己的一部分做为米勒时那像行云流水般的夸夸其谈。

“我杀了人,这个事实无法回避,”他换了人称,“把我的手放在显微镜下看看,会有数不清的红色深陷到皮肤纹理中。”

像米勒那样,用一些修辞手法来让自己的陈述像回事。

巴基依然没进入状态。

冬喵堪堪忍住冷笑,他觉得另一个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真是拉低他的水准。

“我不能说我没忏悔过,我经常忏悔,让死去的人在我的脑子里飘一遍又一遍,像无声电影。但事后忏悔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往。”

“我记得很多,温暖的人体在我的手掌下渐渐失去温度,那种感觉非常鲜明,现在的我会觉得难以忍受,但我记得很清楚,杀死他们时的我大多时是没有这种认知的。有时我会想,看着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逝而无动于衷,这本身就是罪。”

“我被控制了,大脑被一遍遍的清洗,我或许还接受了一点关于正义的虚假引导,有时我会被告知为了世界不得不这么做——这些听起来是不可抗力,好像我是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一桩桩罪行中。可实际上,这种说法是错的,至少有一部分是错的。”

巴基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自己的感受。

“我是可以反抗的,我也反抗过,还反抗成功过,所以我现在是站在这,而不是在九头蛇里继续做牵线木偶,或者好一些,被他们销毁。”

“这种感觉很不好,不是所要有那种‘我如果更坚强些完全可以抵抗他们’这种为了凸显人物人格的、戏剧化的、假惺惺的忏悔,我肯定没法真的抵抗他们,我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一群。我想说的是,我可以有所触动,当无辜的人在我面前瑟瑟发抖,他们恳求我,发出哀鸣,我应该有所触动才对。”

“可就像前面所说的,很多时候,我没有感觉。”

“没有触动这件事从人性上给我带来原罪,可是就像另一个米勒说的,偶尔有所触动,更证明了我的一举一动并非完全他控,我应该能自控才对。无论怎么论证,我都是有罪,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就是,我的罪行触目惊心,已经脱离了人性范畴。”

“我看过一些书,一个理论让我印象深刻。有时人们发烧,是体内负责防卫的细胞在跟外来的病毒细胞战斗的表现,发烧不全是坏事,防卫细胞被激活,举起他们的武器和盾牌,去冲锋,去战斗,杀灭癌细胞,清洁身体,提升免疫力。”

“这是人体的本能,哪怕是一个细胞,在遭受攻击时,也会做出激烈的抵抗。那么作为一个早就脱离细胞那种低层次的哺乳动物,一个具备理性的人,一个具备感情的人,当一种思想、一种手段试图来感染我、控制我时,我至少也该怒吼着去战斗。”

“是的,或许你们会说,你战斗了,你只是没办法去抵抗。我想说,如果我像细胞那样战斗,当人们死在我手下的时候,我至少该有犹豫,有疑问,有认知——他们是我的‘任务’,也是人。”

“有个人曾这么说过我,他穿着西装,抹着发胶,是我讨厌的那种政治家。他说,作为曾经写进历史教科书的人,对他的要求不能跟普通人一样,他享受过荣耀,代表过国家,所以对于他的污点更加不可原谅。”


“我不喜欢这个人,也不认为曾经我多么了不起——或许有点了不起,跟现在的我比起来。但他说的真特么对啊,既然我自诩是个战士,至少该有战士的觉悟。”

“或许我们退一步,回到上面说过的那种标准,哪怕我是个细胞,当病毒试图吞噬我时,我也应该发出战斗的嘶鸣。”

“我的双手放犯下罪行,我在抵抗清洗时不到位,我的犯下的罪行违背人性——我不知道法律怎么说,但从常理来说,这似乎够了。”

随着陈述的完结,巴基似乎也从回忆中惊醒,他看看冬喵,又看看史蒂夫,让目光在半空中稍作停顿,算是对声音行注目礼。

他的声音似乎还在空荡荡的法庭中回荡,这是近百岁的老战士的忏悔,也是一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新生儿的心声。

他身边的米勒依然面无表情。

史蒂夫目不斜视,没回应巴基的目光。

“我本来要在真正的法庭中为巴基辩护,”没等冬喵敲锤子,他就已经自发地说,“或许我不是那个做律师的我,不善言辞……”








【盾冬盾无差】纸上男孩



史蒂夫.罗杰斯,5岁,瘦小羸弱。当年,他进入幼儿园的第一天,为了阻止大孩子抢小孩子糖果吃,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成功地赢得了所有孩子的讨厌,包括被他帮助的小孩子。
这个教训极为深刻,让史蒂夫幼小的心灵领悟到,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伸张正义才是这个世界上的真理,虽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自己的力量”、“真理”和“正义”。
只是这些话听起来就很厉害,领悟一下也没损失。
孩子们都不肯理他,把他孤立起来。起初是因为他向老师打小报告,后来渐渐忘了这件事,纯粹是出于习惯和各种臆测才不想去理他。如果有人问孩子们,为什么讨厌罗杰斯先生,他们会给出各种他们自己深信不疑的答案——就是不能理他,他会飞,他是间谍,他不吃芒果......
更何况史蒂夫那么不讨人喜欢。
所有的孩子只要进了房间就会乱糟糟地笑成一团,老师也跟着他们笑。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引下把围巾、外套胡乱塞到各人的小抽屉里,接着就开始搭积木,或者伏在黄色的桌子上用蜡笔画画。
只有史蒂夫,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把所有东西井井有条地归置妥当。
外套,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最里边。
针织帽,对折,放在抽屉外边。
围巾,折两折,放在帽子旁边。
这样一来,他离开时就可以按照围围巾、戴帽子、穿外套的顺序有条不紊地把自己收拾整齐。
吃饭时也是这样,他是那种会自己把小勺子冲洗干净再放回碗柜的人,还把自己的餐桌也整理好,小口袋里多备一条手帕,就是为了吃完午餐后把桌子上的残渣擦去。玩做饭游戏时,他会很认真地琢磨,最后真的做出能吃的餐点来 。
他从不哭闹,还会自己做笔记,随身带着一本幼儿可以看懂的图画词典,记笔记遇到不会的词就去翻词典。
老师给他画的海报、做的贺卡,他也有个小本子专门收藏,自己贴好,还用细小的手指捏着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上备注——大多数孩子连字母都认不全呢。
他的种种行为跟小孩太不相同了,大家都觉得他有点怪,更不想理睬他了。
而老师,足有200磅那么重,能坐着就不站着,才不管你是不是被孤立。
史蒂夫对这一切难以理解。
在他的心目中,这些人才是怪人。做事认真是错的吗?合理地分配时间和物品不对吗?虽然他对什么叫合理,什么叫分配不甚了了,不过这是大人们常挂在嘴边说的。
认真的罗杰斯先生在进入幼儿园的第3周就遗憾地发现,身边的小孩子都古里古怪的。
或者说,全世界的小孩都古里古怪的——爱哭,爱大叫大嚷,爱欺负人,如果不加入他们一起欺负别人,就成为被欺负的对象,欺负完别人后又像没发生过一样,跟前一秒还在欺负的对象玩成一堆,三明治上要画笑脸,去游乐园一定要吃冰淇淋,玩遥控飞机后不知道收拾,行动没有规律和计划(他不知道什么叫规律和计划,不过他的母亲莎拉经常说起这两个词)。
这么说吧,年轻的罗杰斯先生对这个世界的儿童状况很不以为然,有时独自坐在客厅里玩蜡笔,想起这个状况还会叹口气。
在这种情况下,他跟其他孩子终于有了相似之处——开始幻想理想中的朋友。
他的幻想朋友是一辆自行车,不是小孩子玩的玩具,是两个轮子的那种,黑色的车身,车头有鹿角形状的装饰,非常成熟、酷炫。
他没事就在脑海里骑这辆自行车到处玩,到后来,他决定把自行车命名为“巴基”。
有一天,他看完动画片,正准备去刷牙时,突然获得灵感——可以试着把巴基画出来,画成动画片那样,搞不好巴基也会动呢?
想到就要做,不能拖沓。史蒂夫严于律己地告诫自己。
他选择了铅笔做为绘画工具(他以后会感激自己的这个决定),在一张厚厚的白卡纸上开始自己的创作。
先画两个并排的圆,是车轱辘。由于力气不足,圆形被画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更像土豆。
直线,把两个“土豆”连接起来,直线两端再画两条斜线,形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形,三角形顶点又圈了个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玩意,算是车座。
又在前一个车轱辘上三条线,勉强形成扶手,扶手上又有个怪里怪气的东西,只有史蒂夫自己能看出那是个青蛙状的铃铛。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擦了一把,在车子前面添上鹿角,又画了一个牌子,写上“我是巴基,史蒂夫的好朋友”。
至此,这幅画作算是完成了。
史蒂夫看着这幅四不像的简笔画,心里乐呵呵的,眼睛和鼻子又有点发酸。
他突然很想要个朋友。
吸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忍住眼泪,史蒂夫把自己梳洗干净,抱着画躺到床上。
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莎拉来向他道晚安时,他装作睡着了没回应。
在床单下面,他借着微光看自己的画作,轻声说:“晚安,巴基。”
最终他抱着巴基,含着微笑入睡。
清晨,史蒂夫是被一阵古怪的叫声吵醒的。他打着呵欠坐起来,边伸懒腰边寻找声源。
“这里,史蒂夫。”一个男孩的声音从床单下穿出来,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史蒂夫的大腿上蹭了过去。
史蒂夫没有受惊或害怕,带着孩子的好奇天性,把床单猛地一揭。
一辆跟他的画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自行车正在他的大腿上跑来跑去。
这辆车子只有巴掌大小,虽然一副简笔画的外形,但带着股得意洋洋的派头,时不时响一下那个青蛙喇叭。
孩子把嘴张成圆形,呆了片刻,连忙找到那张被自己抱着入睡的铅笔画,他昨天的画作依然好端端地在纸上。
自行车叫嚷着从他的肩膀上跳到他的小鼻子上。
“快起床,史蒂夫,你看外边的阳光多好啊!你的鼻子真好看,翘翘的,我的车轮子打滑了,小傻瓜,你忘了画刹车了!”
史蒂夫看看自行车,看看卡片。这一切太神奇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参照他的画塑造了一个现实的小精灵。
“巴基?”
自行车兴高采烈地说:“谁特么是巴基?”

詹姆斯.巴恩斯,自行车说自己的名字是这个。
也允许史蒂夫以“巴基”来称呼他。
他是个安静不下来的自行车,不是响着青蛙喇叭在房间里跳来跳去,就是响着青蛙喇叭在史蒂夫的身上跳来跳去。严格的小大人罗杰斯先生如果教育他两句,他就喜气洋洋地大嚷:“谁特么是巴基!谁特么是巴基!”
“不许说脏话,巴基。”史蒂夫又去纠正他的措辞。
“我懂什么?我还是小孩子呢!”自行车把这些苦口婆心置若罔闻,扑到史蒂夫的脸上来回碾压。
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史蒂夫的脸上留下痒痒的触感,让教育家罗杰斯先生“咯咯咯”地笑出来。
他们都默认彼此是好朋友了。史蒂夫本想去查查巴基为什么会真的变成活生生的自行车,但是他看不懂那些像砖头一样的厚书。
“大概是因为我可爱吧,”巴基这么猜测,“我太可爱了,于是活过来了。”
一人一车不知道这逻辑对不对,不过都挺乐意接受这个理由。
就这样,巴基在史蒂夫的生活中扎下根来。莎拉起初并没发现异常,作为一个单亲母亲,她兼了三份职,虽然努力去照顾、陪伴史蒂夫,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小男孩如果存心要保有自己的小秘密是很容易的事。
每天,史蒂夫悄悄地把巴基藏到衣服口袋里,不漏痕迹地被莎拉送到幼儿园。
在教室里,巴基钻进史蒂夫的衣服里面,爬到领口处,只露出一点线条,低声跟史蒂夫说悄悄话。有时遇到别的孩子来找茬,巴基还会装老虎叫把对方吓跑。
巴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史蒂夫吃午饭时,他把车头从史蒂夫的胸口钻出来,打量着盘子,提出疑问:“甘蓝被两片面包夹住,不会被夹死吗?”
“甘蓝不是活的。”
“那么是死的吗?”
史蒂夫也不知道甘蓝是活的还是死的,他想了想:“应该是死的吧,它不会说话。”
“那么你在吃死尸吗?”
“我不是在吃死尸,甘蓝不是动物。”
“不是动物为什么会死?”
“不是只有动物才会死,植物也会死,许多东西都会死。”
“我会死吗?”
“你不会的,巴基。”
“你会死吗?”
“应该也不会吧,我不知道,我会活到100岁。”
“我也要活到100岁。”
于是史蒂夫的古怪之举中又添了一笔——总是独自嘀嘀咕咕。
到了晚上,史蒂夫用床单把他们两个都罩住,打开手电筒,他们讲故事、唱歌、过家家、吵架。
有时巴基从史蒂夫的衣服缝隙中看着莎拉,会思考自己怎么没有妈妈这个问题。
“我来做你的妈妈。”史蒂夫觉得朋友没有妈妈是件很不幸的事。
“妈妈都是美女,”巴基纠正他,“就像莎拉那样。”
“那我可以做爸爸,可是我没爸爸,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样。”
“别人有爸爸吗?”
“有的。”
巴基跳到史蒂夫的鼻子上,用充满呵护的声音地说:“那我来做你的爸爸,从此你跟别的孩子一样,都有爸爸了。”
于是,他们在好友这层身份之外,又互为对方的妈妈和爸爸。
快乐的日子慢腾腾地走着,史蒂夫快要上小学时,巴基对这个状况提出异议。
“我觉得我不够英俊,”在一个跟往常同样快乐的夜晚,巴基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应该跟别人一样,有一个头,两只手和两只脚。”
史蒂夫经过构思,擦去卡片上的自行车,把巴基改成了简笔画小人。
他跟简笔画小人巴基共同站在穿衣镜前,齐刷刷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可爱,巴基。”史蒂夫内疚地安慰好友。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我的可爱大概仅次于你,”巴基声音闷闷的,脸上那歪得像锯齿的嘴沮丧地一张一合,“只是我不能有一副配得上我的外表。”
史蒂夫握紧小拳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狠厉的认真。他下定决心,作为巴基的朋友和妈妈,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次日,莎拉接到儿子要学绘画的请求。
“不是那种小孩子画的画,”史蒂夫正色道,举着一本米开朗琪罗的画册,“我要学画这种画。”
“你有决心吗?罗杰斯先生,”莎拉同样正色道,“这些画的作者在画完他最后一副作品后,下场怎么样,你知道吗?”
史蒂夫的眼里浮现出一点恐惧的颜色,紧张地摇摇头。
“他死了。”莎拉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的确死了,莎拉没说谎,米开朗琪罗死了几百年了。
史蒂夫目瞪口呆,他想起在电视节目上听到的一句话:“人们为艺术奉献生命。”
原来是真的!画画真的会死人!
莎拉以为已经打发了儿子的心血来潮,就去厨房准备史蒂夫的晚餐,等史蒂夫吃完后,她还有份打工。
可史蒂夫这回没乖乖地回卧室看画册,他眼巴巴地跟着莎拉进了厨房,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团团转。
他看着母亲,指望她想出一个既能画画又不会死人的点子。
“这很重要,”他板着小脸说,“我还是小孩,阅历和知识都不够,但你是大人了,妈妈,长点心吧。”
被儿子教育要长点心的莎拉翻翻白眼,她倒不是要打击儿子的梦想,只是看过太多的人声称要学画画,在画了一个月的线条后再也不去画室了。
她出得起学费,但经济状况不允许浪费。
史蒂夫使出杀手锏,把巴基从衣服里叫出来捧到莎拉面前。
“妈妈,这是巴基,巴基,你认识我妈妈。”
“是的,我认识,你好,莎拉,你看起来真美丽。”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布鲁克林那温馨的小小公寓中,响起女人的尖叫。

史蒂夫去学绘画了,莎拉支付了相当高的费用送他去画室,让他具备给好友整容的技能。
她没报警,没请牧师来驱魔,没把巴基卖到研究机构赚一笔——的确是生下史蒂夫的女人,她的儿子把自行车当幻想朋友,还把朋友变成现实。
史蒂夫逐渐学会了怎么画出一个像样的人,并且想了个主意,在卡片上增添树木、房屋等背景当作参照物,让巴基有正常孩子的身高。
史蒂夫四年级时,巴基已经是个比例大体正常的铅笔画男孩。
这么做有个坏处,巴基再也没法躲藏在史蒂夫的衣服里了,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甚至不能自由活动。
他却比还是自行车时更好动,在房子里跑来跑去,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爬上窗台,让夜风吹拂在身上,他那被史蒂夫细致勾勒出的头发柔软地飘动。他像一个活生生的童话,对着史蒂夫招手。
他们手牵手跳出窗户,在夜色的掩映下溜到花园里、街道上,压低欢笑的声音,静悄悄地奔跑。
史蒂夫暂且放弃在艺术上的追求,一心一意琢磨怎么把巴基画得跟真人一模一样。
他升入七年级时,身高开始猛长,圆圆的小脸出现鲜明硬朗的轮廓,曾经瘦弱的身体变得健壮,已经有了未来俊朗的雏形。
史蒂夫能跑能跳,篮球打得特别好,成为学校里的体育明星,男同学崇拜他,女同学送他巧克力,再也没人说他古怪,他的任何举动都被视为个性,他那不太活泼的生活习惯也被看成是严于律己。
可是他从来不会像别的男孩一样在放学后还逗留在学校,也不答应别人的邀请在假日里参加派对,他最喜欢的还是窝在家里,准确来说,是跟巴基窝在一起。
他们有时叽叽喳喳,吵得莎拉威胁他们要用橡皮把巴基擦了。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地板上坐着发呆,看大大的窗帘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看草木的气息混着微尘从阳光中飘进来,心中无比幸福。
随着年龄的增长,史蒂夫愈加希望能让巴基能像真人一样生活。生性好动的巴基每天只能待在房子里,晚上才能出来透口气,这简直是折磨。
更让史蒂夫感到内疚的是,他的朋友从来没抱怨过。
巴基知道随意露脸会给史蒂夫添麻烦,每次闷得受不了了就在房间里跑步,莎拉特地为他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健身房。
“我爱你,巴基。”史蒂夫这么说,表达对好友的感激之情。
“不是不荣幸,但我不是同性恋,伙计。”巴基做出感人的回应。
跟巴基不同,史蒂夫担心的不是巴基会带来麻烦。他已经是有点懂事的年纪了,初步领略了些现实的险恶。巴基一旦以铅笔画男孩的身份暴露在世人面前,会遭受到难以忍耐的指点和对待。
不过巴基偶尔也会有所不满。
“我认为我应该成熟了,史蒂夫,”有一次,他委婉地表态,“对吧,我们同意这一点,长大了,应该像个男人。”
“说的对,我们不应该乘着妈妈出门时偷玩电子游戏,”史蒂夫深有同感,“这种行为很幼稚。”
“除了电子游戏,是不是该有别的事更加值得你考虑?”
史蒂夫眨着蓝眼睛,觉得巴基虽然幼稚,但自己除了会偷玩游戏之外,其余方面都已经相当成熟。
巴基叹了口气,正因为史蒂夫这么迟钝,才要巴基整天操心。
“我看到女孩给你的情书了。”
史蒂夫的脸迅速红透,像个番茄一样,红得几乎反光。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串他和巴基都没听清的话。
“你可以泡女孩了,可是我连泡女孩必备的工具都没有。”巴基进一步把话说明白。
史蒂夫思索片刻:“你是说……冰淇淋?”
巴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着这个不开窍的朋友友善地说:“拜托,史蒂夫,你没上过生理课吗?我这个失学少年都通过函授课程学到了必备的知识!”
看着史蒂夫茫然的脸,巴基怒道:“你没画我的小鸡鸡!明白了吗!十八流画家!”
好吧,这是个正当请求,任何一个人——男人,都有权利要求自己有小鸡鸡。
连希望变成男人的女人也有这个权利。
巴基身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爷们,当然也有。
史蒂夫红着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可他就是脸红),强作镇静,对巴基的要求表示理解,并深刻反省自己的疏忽,保证会立刻把这个错误修正过来。
他拿出那张卡片,擦去巴基的衣服,在巴基的两腿之间匆匆忙忙地画了道长线,又画了两道粗一点的短线,宣布完工了。
巴基光着身体,沉默地看着身体上多出来的三条线。
“我要跟莎拉交流一下对你的教育问题了,史蒂薇,”良久,巴基爸爸叹息道,“我们总是忙于让你快乐,忽略了对你的鞭策,这是溺爱的过错。”
史蒂夫还处于前所未有的困窘当中,居然没听出巴基的言下之意:“不,你们做的很好,巴基。”
巴基大怒,扑上前去,把史蒂夫按到地板上扒下裤子。
他指指史蒂夫,又指指自己的三条线:“你的小鸡鸡是这种掉光了毛的鸡尾巴吗?”
“它们还是挺可爱的,”史蒂夫忍着脸红仔细看了看三条线,居然还非常真诚地说,“非常可爱,巴基,跟你同样可爱。”
他是认真的,他从来都觉得巴基没一处不可爱,没一处不完美。
巴基的嘴角抽搐着,抓住史蒂夫的衣领使劲摇晃:“别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毕加索,你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吗?”
最后,史蒂夫不得不答应重新修改。
巴基在图本上挑了挑,又到互联网上查了查,发觉还是史蒂夫的小鸡鸡最对他胃口,提出“要跟你一样”的要求。
于是,史蒂夫对着镜子,红着脸把自己当成模特,为巴基添上关键的一笔。
由于三条线的前车之鉴,巴基这回严格监督,把自己和史蒂夫放在一起比了又比,确定史蒂夫没偷工减料才罢休。

时间像指缝中的沙子,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无声地溜走。
史蒂夫进入高中那年暑假,莎拉去世了。
她长时间地工作,积劳成疾,一场谁也没重视的感冒夺走了她的生命。
“史蒂夫,詹姆斯,我要睡一会儿,你们可以乘着这个时候跑去玩电子游戏,只要别被我醒来后发现。”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对她的两个孩子微笑,俏皮地挑挑眉,心里还盘算着给巴基织件新毛衣,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举行完葬礼后,史蒂夫和巴基花了大把地时间坐在客厅里发呆,莎拉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时常浮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在世界上只剩下彼此了。
可是这个彼此似乎也面临失去的危机。史蒂夫还未成年,一个名称很长的机构来到家里,跟史蒂夫谈话,要把他送到一个他从没听过的亲戚家里。
巴基不觉得那个亲戚家是个好地方,他们从来没给莎拉和史蒂夫寄过圣诞节卡片,莎拉的葬礼上也没露面。实际上,除了几个邻居和莎拉的同事,没人来关心她是不是去世了。
史蒂夫当然不愿意去,一旦到了别人家里,巴基的秘密就会曝光,其他人是不会像莎拉那样充满善意地对待巴基的。
他突然对母亲充满抱歉,莎拉的工作那么辛苦,赚的钱不多,可是她从来没让史蒂夫觉得生活窘迫过。她用美丽的笑容、充满魔力的语言、宽容的胸怀为史蒂夫和巴基构筑了一个童话世界,让男孩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
她自己要面临多大的压力和担忧呢?史蒂夫难以想象。
史蒂夫和巴基从来都觉得他们是男子汉,像两个小骑士一样一直在保护莎拉,可实际上,没有了莎拉,巴基能否继续存在都成问题。
在她的保护离开的那一刻,他们立刻就遭受到了现实的追逐和逼迫。
巴基从卧室的缝隙中看着史蒂夫和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争论,内心充满焦灼。
他只是个铅笔画就的纸上男孩,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他才不能成为史蒂夫盾牌去保护他。
他是史蒂夫的朋友,还许诺要做史蒂夫的爸爸,他必须要保护史蒂夫,就像莎拉一直以来保护着他们一样。
史蒂夫失去了莎拉,巴基要接过保护他的责任。
这些情绪在巴基心头翻腾、灼烧,像一把火炬熊熊燃烧。
铅笔画成的线条在他身上痛苦地扭曲。
要保护史蒂夫!
这个声音在心头回响着。
他嘴里发干,这个体验是从来没有过的。身为一副铅笔画,他从来没有过触觉和味觉,从不觉得饥渴和疲倦。
他倒在地上抽搐,痛苦地呻吟,身体逐渐模糊。
被锁在抽屉里的卡片也震动起来,在空气中扭曲,发出火星和红光,猛然爆裂般地燃烧。
巴基感觉到了卡片正在化为灰烬。
他努力地移动身体,想去拯救卡片,却难以动弹。他的身上也爆发出火光,那红色的灼热瞬间把他包围。
史蒂夫正在客厅中,试图说明自己不需要别人来照顾。就在他竭力地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时,卧室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史蒂夫顾不上阻拦他们,跟着他们一起冲进卧室。
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躺在地板上。
健康的少年。
他结实的身躯和皮肤的光泽,让人一看就觉得健康。
他有着棕色的、温暖的头发,像甜滋滋的巧克力。
额头很宽,史蒂夫茫然中想到:可能占了脸庞的一半了。
可他那么可爱,眼睛半睁半闭,可以看到他翡翠般的眼珠,如果他把眼睛全部睁开,一定会是圆圆的、大大的。
史蒂夫这么想着,少年已经动了起来,他在众人的疑惑视线中发出呻吟,身体微微蜷缩又展开。
史蒂夫认出了他——早就认出了他,只不过现在更加确定了。
少年有个跟史蒂夫一模一样的小鸡鸡。
在史蒂夫没有伙伴,最孤单的时刻,巴基来到现实,成为史蒂夫的朋友。在史蒂夫失去莎拉,最无助的时刻,巴基突破自身,成为真正的人。
“我是史蒂夫最好的朋友,”他这么光着身体站起来,严肃地宣布,“还是他的爸爸,他不需要别的监护人。”
史蒂夫最终没被送到别的家庭寄养,当然不是因为人们相信了巴基真的是他的爸爸——史蒂夫去了寄宿学校,和巴基一起。
巴基由于查不出身份,而且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胡言乱语,被认为是莎拉的私生子,精神有点问题才一直不出门。证据就是莎拉生前经常买两人份的玩具。
史蒂夫和巴基不知道聪明的大人们已经完美地解释了难以理解的事,否则一定会为了莎拉的名誉像两头小公牛一样对散播这种流言的人提出决斗。
他们很高兴不用去那个没听过的亲戚家,而是住在学校里,到了节假日去福利机构报道一下就可以回自己的家。等史蒂夫到了18岁,他们就可以完全自由地生活了。
莎拉死亡带来的悲伤渐渐深化成为思念,他们过着平静的高中生活,最大的烦恼是巴基不擅长数学。寄宿学校里没别的乐趣,史蒂夫抽空就为他补课。
在高中毕业那一年,一个律师找到他们。
他们没想到莎拉生前居然存了些钱,把这些钱以教育基金的形式委托了一家事务所。
这些钱不多,但正好可以支付两个人第一年的学费。
早在巴基变成真正的人之前,莎拉就在做着这种打算。
或许她怀着这种希望,希望儿子的朋友可以真正地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希望这个像她自己孩子一样被她抚养的纸上男孩可以拥有真正的人生。
尽管她去世了,却依然在呵护着她心爱的两个孩子。
这让他们再次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变成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他们原本打算边上社区大学边找工作,现在有了学费,可以比较从容地度过接下来的四年了。
进入大学,迎来人们通常概念中的“成年”。
可他们比起别的年轻人来,既显得更加懂事成熟,有些方面又会格外纯真。
他们那孩子般的友谊,他们的奇思妙想,他们看着彼此时的笑容,就像水滴一样清透无比。
他们还开始交女朋友。
巴基是交友高手,在短短一年间就交过7个女朋友。
史蒂夫也跟一个女孩特别说得来,很快发展成为恋人。
史蒂夫和巴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开始有各自的交际和生活。
这种变化没能引起他们的重视,差点造成一场悲剧。
那是巴基的生日(就是他被史蒂夫画出来的那天),巴基开了个生日派对,邀请了所有朋友到学生公寓里彻夜狂欢,他为此还贿赂了管理员。
史蒂夫跟女朋友一起去挑生日礼物,答应他会在晚一些时候到达派对现场。
女孩在他挑中一块手表时,紧张地邀请他去参加家里的复活节晚宴。
很难形容史蒂夫的感受,他的脑袋“嗡”地一声,视线一片模糊,心脏带得太阳穴“砰砰”跳动。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场景,他、女朋友和女朋友的父母坐在长桌边,桌上摆满复活节食品。所有人脸上带着傻笑。
这个场场景似乎有点幸福,又似乎有点尴尬。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完全神游天外,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彼来彼去,却在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回到巴基的派对上才回过神来。
他没能看到巴基喝得晕乎乎地、脸上带着笑容来迎接他。
朋友们惊慌失措地围着巴基,陪伴了史蒂夫几乎一生的人脸色苍白地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知。
“他突然晕倒了,”人们七嘴八舌地解释,“没喝多少,就是叫不醒,已经叫救护车了。”
史蒂夫的血液几乎冻结了,他伏下身体,抚摸巴基的脸——冰凉得吓人。
巴基的呼吸微弱得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史蒂夫握住他的手揉搓,试图让他温暖起来。
像有一千根针顺着史蒂夫的咽喉、食道一直流入四肢百骸。
“巴基。”
史蒂夫轻声喊道。
他从来没担心过失去巴基,巴基一直很健康,连感冒都没有过。
史蒂夫想起莎拉死去时的事,巨大的恐惧把他抓住。
不,他不能失去巴基。
他紧紧握住巴基的手,手掌狂乱地滑过巴基的每一寸躯体,迫切地要唤醒他。
他可以放弃生命中的一切来挽留巴基。
巴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他皱着眉头睁开那世界上最可爱的绿眼睛,疑惑地转动眼珠,看着所有人。
“我知道我是派对主角,不过为什么都围着我?”

史蒂夫隐约知道原因。
巴基晕倒时,他正在想去女朋友家做客的事。
他在想自己的未来,可在复活节晚宴的场面中没有巴基。
只有他和另外一户人家。
巴基因此差点消失。
罪恶感和后怕困扰着史蒂夫。
巴基对这一切一无所觉,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失去知觉,也没放在心上,依然快乐地度过每一天,还催促史蒂夫继续约会。
“来个四人约会吧。”他这么提议。
史蒂夫顿了顿才回答:“我们分手了。”
巴基凑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脸:“难怪总是板着一张小脸,被担心,宝贝,爸爸会帮你找个更火辣的女朋友。”
“我不要女朋友。”史蒂夫硬邦邦地说,
“别赌气,世界上多的是好女孩,”巴基不顾他的抗议继续捏他的脸,“在你摆脱小处男身份前需要的是不断的尝试,直到找到你的女孩。”
“我就是小处男,”史蒂夫突然怒道,“我永远都是处男!”
巴基眨眨眼睛:“逆反期吗到了吗?史蒂夫妈妈,还是说你不要女朋友,想要个男朋友?”
这句没有恶意的嘲笑效果惊人,直接改变了他们接下来的人生。
好像有个人打开了一扇无形的门,从未见过的景色出现在史蒂夫面前。
他惊讶地看着巴基。
“我可以有男朋友,”他小声却坚决地说,“我希望你做我的男朋友。”
巴基,史蒂夫的挚友、爸爸,后来又多了一个头衔——男朋友。

他们在宁静的宿舍中拥抱。巴基当然乐意做他的男朋友,或许目瞪口呆了10分钟,但回过神后心想:为什么不?我那么爱史蒂夫。
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闪烁着光芒,把他们包围住。
两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带来数倍的温暖,谁也离不开谁。
在拥抱中,他们的心灵从所未有地默契。
以前他们是心有灵犀,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成为一体。
醍醐灌顶般,他们明白了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巴基为什么会从纸上来到现实?
答案就是,当史蒂夫存在于世界上时,就要有一个巴基来与他相爱。
他们就是这样的,遇到彼此,灵魂才完整。
“莎拉会怎么说,”巴基抚摸着史蒂夫柔软的金发,在上面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看到我们混到一起,成为一对,她会怒斥我们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或许会说,你们是大男孩了,可以照顾自己。”
“这个最有可能。”
巴基用鼻子蹭史蒂夫的脖子,两人因为痒痒笑出声来。
巴基心想,莎拉一定会带着无奈的微笑,温柔地看着他们,像每一位看到孩子长大的母亲一样,既不舍、无措,又只能放手、祝福。
因为生活本来就是如此。
“我们终于成为一体了。”史蒂夫轻松地嘀咕道,如释重负,好像人生一下子清晰明朗起来。
巴基大笑:“不,小宝贝,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成为一体,我一定要好好教导你,补上你缺失的青春期课程。”


场刊文,放上来吧

细胞嘶鸣 31



31、

无论是心服还是口服,总之巴基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去跟声音争论“对史蒂夫而言我究竟有多重要”这样的问题。

“坐标出现了问题,”声音接着自己被打断的陈述说下去,“罗杰斯队长在时间的压力下分裂是一个问题,由于他跟巴恩斯先生的深刻关系,巴恩斯先生成为一个‘副坐标’是另外一个问题。”

“在这998.384521亿次失败的重来中,有741.5942384亿次,罗杰斯队长会意识到世界的扭曲,从而让哈里森回归他的灵魂。只有101.5872468亿次,巴恩斯先生会让米勒回归。遗憾的是,这回还是你们第一次双双让另一个自己回归,这个概率让人惋惜。”

史蒂夫也开始觉得这是胡扯,跟巴基不同,他怀疑这是托尼的恶作剧,看似是在强调巴基之于史蒂夫的意义,最后多半还是会回到“你们感情深厚,但那是伟大纯洁的友谊”这种老路上。

“必须让坐标全部完整,我才能唤醒你们,你们真是让我等待得太久。”声音对他们的怀疑一无所觉,继续陈述的语气中还带着点坦率的天真。

“你说你知道我们的梦境,”巴基突然发起进攻,“那你说说我有什么梦境?”

他想,如果这是旺达的恶作剧,那对方只能说出旺达的梦境,却不能说出巴基的那个巨大骰子的梦境。

史蒂夫看了巴基一眼,这个问题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这是托尼的恶作剧,那声音只能知道托尼的那个“接吻灭世”的梦境。

“骰子,巴恩斯先生,”声音不慌不忙死回答,“骰子落地的瞬间,世界破碎,那是你身为坐标的副手,对那失败的998.384521亿次的潜意识投射,骰子意味着选择,你们选择了那么多次,依然无法成功。”

史蒂夫观察的未婚夫的神态,从巴基的反应中意识到声音说对了。

他立刻察觉到不太妙,然而还没来得及制止,声音已经继续说了:“罗杰斯队长的梦境里是各种各样的巴恩斯先生,他身处巴恩斯海洋中,一伸手可以捞起满手的巴恩斯先生,这是你身为坐标,对那失败的998.384521亿次的潜意识投射。”

声音完全是在实事求是,非常公正客观,没有丝毫调侃和嘲笑。

史蒂夫皱着眉头,在他黑西装和白衬衫下面,细汗不停地冒出来。

巴基瞟到史蒂夫通红的耳朵,决定装作没发觉。

“他们的投射还真是各具特色,”冬喵眨眨眼睛,“另一个我兼具象征意义和水准,而这个史蒂夫......”

他没说完,意味深长地让长长的尾音来表达他的观点。

“因为巴恩斯先生象征了正义、自由以及罗杰斯队长曾经努力却依然无法挽救的人们,在重复了998.384527亿次轮回之后,产生这样的投射是很合理的。”

声音显然没理解冬喵的言下之意,端正地说。

巴基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因为史蒂夫和我都完整了,所以你可以来唤醒坐标了?”

这纯属废话,只不过是把声音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而已,但史蒂夫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世界的崩溃始于英雄们的争执,时间回流的世界有坐标存在,却也不能完全避免你们的争端。你们一次次地因不同的原因争吵,一次次迎来世界的毁灭,这一切都刻在你们的灵魂中,形成似有似无的梦境,感染着你们,同时也推动你们向争斗再一次迈进。可能只有异世来的巴恩斯先生,才能感觉察觉其间的奥妙。”

他们想起冬喵说过,这个世界是湿润的,只有他是干燥的。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巴基又瞟瞟史蒂夫的背影,“算是被唤醒了吗?可以让世界平平稳稳地运行了吗?”

声音还是四平八稳,以看了1000亿次世界毁灭的人来说,他简直是夏日平静的湖面,一丝涟漪都看不出。

“或许不,”他用了个不确定的词,“我本也以为可以,但是你们和这个法庭被隔绝,无法回到外边的世界。”

三人都没说话,从声音的叙述看来,他对这种情况显然已经有了应对腹案。

“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们并没真正的完整。”

“我还有什么灵魂的小碎片在外边招摇撞骗吗?”巴基立刻想到是他出了问题,绝对不可能是史蒂夫。

“不仅是你们被隔绝,被隔绝的还有这个法庭,”声音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认为这意味着你们必须完成这场审判——只有坚定了你们心中对彼此和自身的信念,对你们的执念有一个肯定的答案,你们才能算真正的完整。”

史蒂夫和巴基都觉得有个巨锤在心头敲了一下。

被超自然现象打断的审判居然裹挟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再次成为他们的头等大事。

在这个压力下,连冬喵那“难道不是来一发就算完整了”的喃喃自语都被他们忽视了。



这个悬空在虚无中的法庭在玄妙之外又多了层庄严。

在声音的指示下,史蒂夫和巴基分别在辩方和检方的席位上就座。

他们归位时,哈里森和米勒如同两个幽灵,悄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那两个人已经不像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么鲜活了,而是像烟雾,像影子,像幻觉,发出珍珠白的光芒,面无表情地坐在那。

冬喵点评了一句“有点恐怖”后,被声音安排到法官席上。

声音端严地说:“世界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在看着,詹姆斯.巴恩斯,又称巴基和冬兵,在过去的70年中,他的所作所为是否有罪,请双方代理人展开辩论。”

他顿了顿:“巴恩斯的代理人是史蒂夫.罗杰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士,在将来也难有人超越。他身为挚友、战友、情人,跟巴恩斯从血中走出,又陷入到火中,他将竭力为他灵魂的另一半辩护。”

“起诉巴恩斯那一方的代理人是巴恩斯本人,他是英雄,是杀手,是在复活之途上挣扎的赶路人,他的信念、精神、存在将取决于这场别开生面的审判,他站在光与影的中间,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

细胞嘶鸣 30



30、

是的,接吻。

像真正的情人一样接吻。

两个完整的人第一次接吻。

史蒂夫在巴基的呼吸中调整思绪。他必须镇静下来,巴基的嘴唇上有刺刺的死皮,触感依然柔软,这不可避免地让他想到巴基在经历了地狱般的岁月后,依然保有柔软的人格和内心。

巴基就是带着这样的内心冷静残酷地审判他自己。

史蒂夫真的想流泪了,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喉咙口,激烈地灼烧,刺激他的泪腺。

可在他们的嘴唇分开后,他依然只是眼睛发亮。

“有点怪。”巴基不自然地说。

“是有点。”

“不过感觉不错。”

“很不错。”

“就是时机不对,外边等着审判我,公诉人失踪了,法庭会大乱的。”

“记在我的账上。”史蒂夫喃喃道。

他们刚才的那个几乎不能被称为吻,目前为止嘴唇依然干燥。在他们不那么完整时明明不那么把接吻当回事,他们还一度滚到床上,那次巴基差一点就夺走史蒂夫的贞操。

可现在他们就是成了偷偷模仿大人接吻的小男孩,带着做错事的罪恶感,不敢看对方。

直到冬喵悄然进来。

那个吻有着铁锈的味道,那是布鲁克林小巷子中,夜晚的风从生锈的管道中呜呜地吹过来,像孩子的呜咽。沧桑的吻,它还有火药的味道,枪油的味道,冰雪的味道,凝结着近百年的时光,在这个阳光黯淡的午后成为时间里让人驻足的印记和风景。

史蒂夫和巴基默不作声地听着冬喵朗诵完上面那些堆废话,询问外边的情况。

“你怎么进来了?”巴基想问的是“你怎么不引人注意第来到休息室的?”

冬喵了然地推开休息室的门,指着门外长长的走廊,声音悠长:“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接吻的缘故,外边天翻地覆。”



的确够得上天翻地覆这个形容。

法庭空无一人,时间已经到了,本该就位的书记员、坐在陪审席上的陪审团、检方的小助手斯坦等等都不见踪影。

史蒂夫的目光看向法官席,知道法官多半也不会出现了。

“你们再看看窗外。”冬喵站在窗边敲敲玻璃。

跟窗外的景色一比,空荡荡的法庭就不算什么了。窗外的世界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微光,向下看不到地面,法庭所在的这层建筑物就像悬浮在一片虚无中。

“我是个相当难以言喻的人,”冬喵在他们身后自说自话,“想起70年的过去后把我自己和史蒂夫都折腾得够呛。”

这是冬喵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起自己。

“你们更厉害,”他继续感叹,“不过是亲一下,居然就把世界搞得灭亡了。”

巴基冲着冬喵翻了个心理上的白眼。

他们没把这话当真,如果真的能凭一个吻灭世,他们就不会被命运、过去、现实、罪恶、爱情等乱七八糟的事牵得团团转了。

“你在我的腹中,罗杰斯队长。”就在他们漫无头绪地四处张望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冬喵和巴基一个坐在法官席上,一个坐在被告席上,都在发呆,这个声音刚刚发声就都一跃而起,弓弦一样紧绷起来。

“不用惊慌,巴恩斯先生和巴恩斯先生,这只是一个概念上的比喻,从物理学上来说,你们不太可能真的把自己缩小成可以进入我身体的尺寸。”

“除了史蒂夫,我不会进入任何人的身体!”冬喵怒道。

巴基完全是出于常识才没跟着说一句“我也是”。

声音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这么曲解,它停顿了一下才说:“很合理。”

这出乎3人的预料了。

他们在突然间遇到这种玄奇的事,对一切风吹草动都充满戒心,完全是在用挑衅的态度对待这个声音,可对方似乎没有丁点反弹情绪。

“你不记得了,罗杰斯队长,”声音实事求是地说,“虽然这一切是起源于你的选择。”

“定义一下‘这一切’。”巴基大声说。

声音再度响起:“就是这一切。”

它可能也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笼统,又补充:“你们的梦境,所有人的梦境,太阳消失的异象,你们分裂,以及现在的这片虚无。”

史蒂夫终于开口了:“你的名字是?”

声音对史蒂夫的问题似乎很满意:“是的,人和人的交往,互相报上名字是第一步,从集体遗传意识来说,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的可信度必须要降低评估。”

幻视。声音最后给出答案。



这是一个不愉快的故事。

幻视是他们曾经的战友。复仇者们因观点不同而产生争执,争执变成争吵,争吵变成争斗,争斗不断扩大,在他们身心俱疲时,城市遭受侵袭而坍塌,灾难蔓延,难以阻止,世界满目苍夷。

这时候,冬喵从异世突破时空的阻隔,来到这个世界。

“我来过这个世界?”冬喵打断他。

“从时间上来说,没有。从概念上来说,有。你帮助我们让时间倒流了。”

冬喵告诉人们,他可以停留44天,他那个世界的布鲁斯.班纳和托尼.斯塔克友情提供技术支援,让这个遭受破坏的世界有重来的机会。

只不过,这要冒极大的风险,他们不会知道时间重新回流,有可能再次犯同样的错误,而且在时空不断重叠的过程中,时间会面临崩溃,所以必须有一个不变的坐标来支撑时间的进程。

“作为最伟大的战士,拥有最坚强的心灵,你选择成为这个坐标,罗杰斯队长。”自称幻视的声音说。

坐标的意义就在于,让错乱的时间有个支点,在必要的时刻能够得知时间回流的真相,只有坐标知道这一切,时间回流才算真正成功。

就像一个圆环,时间回流从坐标开始,坐标得知真相算是重点,由此画上一个圆满的圆形。

副作用就是坐标必须承受时间回流对他心灵的冲击,重来的一切都将围绕着他来转动,让人们在不由自主间受到他的影响。

“而我由于拥有一些奇异的力量——力量的来源说来话长,总之我置身在时间之外,来观察、守护你们的进程,并在合适的时候唤醒坐标。”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1000亿次重来的历程。

“等等,”巴基打断声音,“我们重来了多少次?”

“哦,准确来说是998.384521亿次,但是我知道人们通常喜欢用整数来表达,这样更直观,更容易理解,以初等数学的角度来说,1000亿的确是个比998.384521亿更简单的数字。”

“为什么会重来1000亿次?”史蒂夫慎重地问。

“因为坐标出现了差错,队长,你承受着时间的压力,让自己能够稳定地承担时空带来的巨大扭曲,你兼具感性,可以在时间的洪流中始终保持着清醒。可你是人,并非无懈可击,你有这显而易见的弱点,这是每一位英雄的共同特征,你不能免俗——在时空折叠的巨大压力下,哈里森诞生了。”

巴基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声音(虽然他看不到):“那为什么我也分裂。”

“当然因为你们是灵魂伴侣。”声音理所当然地说,似乎还暴露出了点不耐烦的情绪。

巴基觉得如果声音现身的话,此刻肯定在翻白眼。

“因为我们是灵魂伴侣,”巴基思索着,“所以史蒂夫分裂,我也分裂?”

“罗杰斯队长成为坐标来分担时间的压力,你也不可避免地遭受波及——坐标的副作用是让一切围绕着坐标来转动,也就是说时间如果用100分的精力来关注罗杰斯队长,那其中有70分你要参与进去。”

巴基觉得自己要忍不住大笑了,并非由于喜悦,而是这实在太荒唐。

“我不这么认为——说真的,你是不是旺达搞出的某种超能力玩意,为了确保史蒂夫和我能够每日一吻?”

声音的情绪开始明显:“我看你们看了998.384521亿次,我认为我对你们的理解无人能比。”

“你居然会不耐烦,”冬喵好奇地说,“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之类的,我们的那个斯塔克曾经发明了一种叫‘邪恶圆周率’的机器......”

“998.384521亿次。”声音说,这个数字足以能解释他的情绪了。

“美国队长的成长与你密不可分,你深度参与了他精神的形成,他的正义、他的自由、他的理想......更别提你们还有着感情上的联系,所以我保守地给出70分。”

声音算是大发慈悲地解释一句,语气中透露出点“你别再问了,再问我抓狂给你看”的冷静。


细胞嘶鸣 29



29、

米勒放弃了以自身魅力去博取好感的策略。

无论他多具有亲和力,只要跟美国队长正面交锋,都不可避免地给人留下极为负面的观感。

他索性直面问题本质,专注于揭开被告所有的真相,让事态在光明正大的道路上直线发展。

刚才,他完成了第一步:证明冬日战士拥有部分独立、清醒的意识。

他在等着对手的回应,如果顺利的话,他可以在本次庭审完成他的第二步:他的独立意识受到了九头蛇的侵染。

不过史蒂夫的行动还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或者说,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史蒂夫终于有所行动,以直接有力的方式,从各类繁杂的事件中找出线头,试图将一切问题都解决掉。



“你知道,军事法庭一般不做司法交易吧?”面对史蒂夫在休庭时刻突然提出的要求,米勒这么回答。

“不是交易,只是想知道你真的认为应该把巴基送入监狱或者送上电椅吗?”

米勒那双绿眼睛看向史蒂夫身后的巴基,又注视史蒂夫的双眼:“说实话,是的。你认为司法是什么,队长?是正义吗?是的。然而正义又是什么?是公正吗?不。正义是要保证大多数人的利益。我尊敬你,所以我对你坦诚相告。”

史蒂夫回头看了巴基一眼,又转向米勒,蓝眼睛中浮现出既克制又蓬勃的情绪。

“我原本要质询你的证人,”他的声音蕴含着风暴,“但我刚才收到一个讯息,让我改变了主意。”

米勒礼貌地等待美国队长的下文。

“我的几个朋友,他们打了起来,据我得到的消息来看,是我们这边刚开庭他们就开打,在复仇者总部进行了激烈的交锋。不过由于一方太强,另一方完全不是对手,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毫无悬念地结束了。”

米勒有点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史蒂夫突然对他说这些。

他有点怀念他的助手斯坦,如果助手在场,一定会对美国队长突然离题万里的话题作出同样离题万里的回应。

“但是托尼.斯塔克被旺达.马克西莫夫制住后依然没放弃,他采用了他的对手曾经用过的办法,让他的人工智能管家通过网络号召人们来关注巴基的审判。他的意图是让人们看到巴基和我的友谊多么纯洁高尚,我们不可能是对同性恋情侣,也不会订婚......”

“你们什么?”米勒惊呼。

“订婚,就是我求婚后,巴基答应,又买了戒指......”

“你们是一对?”

“是的,我们.......”

“怎么可能!”米勒那沉稳的风度一扫而空,嚷道,“你们是美国队长和他最好的朋友,是史蒂夫和巴基,就像蝙蝠侠和罗宾......好吧,或许不像蝙蝠侠和罗宾......你们就像......就像史蒂夫和巴基,好吗?你们是兄弟,是伙计,是挚友......”

“是情人。”史蒂夫冷静地捅了他一刀,看着公诉人迅速面如死灰。

巴基缓缓道:“这特么是什么?公诉人也是站在斯塔克那边的吗?”

史蒂夫又回头看了未婚夫一眼。

“托尼的行动,被冬喵——我们的另一位朋友发觉,但是已经迟了,冬兵审判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虽说从开庭以来,我们就一直在强调舆论的作用,可实际上从来没有像样的媒体来关注这场审判,人们在议论纷纷,却没形成话题,我相信这是法庭在有意识地封锁消息,但是现在,全世界都要关注这场审判了。”

米勒从“美国队长和他的挚友是一对”的冲击中取回一点理智:“你是在警告我吗?”

“不,”史蒂夫凝视他那双绿眼睛,“我是想问你,就算面对全世界的压力,你依然要审判自己吗?”

“你说什么?到底......”巴基的声音猛地截断,他眼睁睁地看着米勒在他眼前消失。

像白雾在阳光照射下消影无踪,公诉人就这么在巴基眼前失去踪迹,像是从没存在过。

“你比上一秒更可爱了。”史蒂夫微笑着对巴基说。



事态要从冬喵发现托尼通过网络传播冬兵审判的消息说起。

由于前一天晚上,史蒂夫和巴基(无意或有意炫耀地)公布了他们订婚的消息,已经休战了一段时间的托尼和旺达再次陷入充满敌意的对峙。

托尼通过网络传播了冬兵审判的消息,密切关注这一切的冬喵再次有了干燥的手触摸湿润衣物的感觉。

他因此做了个大胆的举动,悄悄地溜出复仇者基地(众人正在为史蒂夫和巴基究竟是迷惑的直男还是坚定的基佬争吵得不可开交),潜入了正在审判巴基的法庭。

冬喵藏在书记员身后的那扇小门后面,从缝隙中向外看,就像几十年前,那个护士藏在仓库里看着冬日战士站在她雇主面前一样。

他看到了米勒。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公诉人,他只看一眼就明白了——米勒是巴恩斯。

冬喵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曾经切身体会过极为相似的体验。

那时,他把自己的精神领域一分为四:巴恩斯中士、冬日战士、冬喵以及喵战士。他在那种似真似幻的境界中挣扎许久,最终成为了詹姆斯.巴恩斯。

因此他可以算是个有着深入研究经验的“分裂学家”。看到米勒,那熟悉的、让他悲喜交加的心酸感又浮现在心头。

他立刻写了邮件发给史蒂夫。尽管这个史蒂夫是个华而不实的花花公子,也总归是个史蒂夫,聊胜于无。



“看到冬喵的邮件,我依然有很多事不明白,也明白了很多事,哈里森之于我,就像米勒之于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事实就是如此。”

史蒂夫想做的就是在充满利刃的空气中保护巴基。

“所以你一直想向我求婚?”巴基的关注点似乎跟他的未婚夫不同,“你一直想画裸体的我?你之所以把我捆在床上,装出正经人的样子,是因为这部分的你跑出去了,成为了风度翩翩的律师?你这个小色狼!”

巴基最想做的是什么?让自己成为那个没有污点的人,让那个沾满鲜血的自己接受审视。

“所以你成为了米勒,”史蒂夫说,“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你成了公诉人,对自己发起悍然攻击,你在审判你自己。”

美国队长的眼睛笼着一层迷茫的雾霾,在寂静的室内,他清朗的声音回响:“你知道你在冒着傻气吗?”

“不,”巴基微笑,“我只看到你快哭了。”

史蒂夫当然没哭,他只是瞪着眼睛,让那对蓝色的瞳孔发亮,并且嘴唇在不可察觉地颤抖而已。

“需要我吻你吗?”巴基体贴地说。

“太需要了。”



返祖 1


1、婚礼

查尔斯收起拐杖,将它折叠几下,放到外套口袋里。

他的腿在日常生活中基本上跟常人无异,只是长时间的步行下,左膝会隐隐作痛。

既然是非必要的,那么进入婚礼会场时收起拐杖也算是对这对新人的尊重。



巴基在会场门口对仪表稍作整理,他美丽的未婚妻露西充满爱意地注视他的侧影。

“你是新郎的客人还是新娘的客人?”她问道。

巴基想了想:“史蒂夫.罗杰斯是我的高中同学,所以我算是新郎的客人。但莱拉.摩尔是我的小学同学,所以我也算新娘的客人。”

露西自发地把未婚夫理解为新郎的客人:“他直到现在还想起送请柬给你,你们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巴基点点头,又摇摇头,鲜明的绿眼睛中浮现出略带天真的阴影:“我们算是朋友,不过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只能说是普通朋友。在圣诞节不会互寄卡片,但婚礼、葬礼都会邀请对方,见面了不会多说什么话,这使得我们的朋友关系相当淡薄。我对他不是很了解,所以只能勉强够上朋友,如果我们不是曾经做过同学,肯定连朋友也不是。说起来,我们更像点头之交那种朋友,我们有时碰到会点点头,有时则不会。亲爱的,他跟我其实算不上什么朋友,我们压根底就不是朋友。”

这一番绕口令一样的话彻底把露西绕晕,她仔细把巴基的话过滤一遍,发现无法就史蒂夫.罗杰斯和詹姆斯.巴恩斯是否是朋友这个问题下一个准确的结论。



艾瑞克拿惯手术刀的手握着高脚酒杯,香槟的细泡隔着冰凉的玻璃击打他细长的手指,他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百无聊赖地听后面几个女人在挑剔这个婚礼的桌椅摆放和新娘的名字。她们巧舌如簧,极尽刻薄地说了几个结婚三天就分手的例子,并且凭借丰富的经验断言,眼前的这对新人一定撑不过一年。

如果不是为了观察史蒂夫.罗杰斯和莱拉.摩尔这对极富研究价值的新人,他一定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肥皂泡一样的宴会。

“你好,查尔斯,你来晚了。”

“你好,朋友,我刚好赶上新人宣誓。”

两个人打了个熟练的、有点针锋相对的招呼,沉默地等待新人进场。



得说这个婚礼和世界上大多数婚礼一样无聊、浪费。

“还有世俗。”艾瑞克公正地说。

“为什么我们不换个词,比如温馨?”查尔斯这么回应。

新郎和新娘在音乐中走向圣坛,他们是这个“世俗”的婚礼中,唯一能让艾瑞克感兴趣的。

史蒂夫目光明亮,深邃的蓝色在其间浮动,毫无瑕疵的五官在婚礼进行曲下显得格外庄重。

新娘莱拉美丽得让人窒息,巴基对她的评价是:“酷。”

“别这么说,”露西低声道,“这不礼貌。”

“我是赞美她。”

“你可以赞美她美丽、迷人、魅力非凡,像沾了晨露的玫瑰,娇艳芬芳......”

巴基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未婚妻。

“我是说,”露西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我们应该庄重些。”

她的声音有点大,引来了莱拉的注意,新娘让视线微微转动一下,落到她身上。

像闪电击中橡树,蜻蜓点击水面,莱拉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她从来没这种感觉,她甚至从没见过露西,然而她就是这样被露西吸引,难以思考。

“她的眼睛多美啊。”莱拉心想。

她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浑浑噩噩地来到圣坛前,直到牧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你愿意让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吗?”

太可怕了,莱拉心底有个声音尖叫。

不不不,露西美丽的眼睛在她的心头浮现。

“不!”她几乎是失态地嚷道。

全场哗然。

几乎是百分之九十的人,立刻精神十足,发现来这趟婚礼真是不虚此行。

年迈的牧师眨眨眼睛,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听力开始衰退了。

“女士,”他满含歉意地说,“请重复一遍你的回答,你愿意让这个男人成为你的丈夫吗?”

好吧,更好玩了,让新郎再次在圣坛前被拒绝,再次被羞辱一遍。

露西捂住嘴巴,本能地知道莱拉失常的原因。

“上帝啊。”她喃喃说道。

巴基抱住她的肩膀,轻声慰问她:“你还好吗?”

“不,我不好,”露西失控地大嚷,“她拒绝了他!”

人们的目光从被羞辱得快体无完肤的新郎身上移开,玩味地投射到露西身上。

他们看看露西,又看看史蒂夫,视线在这一男一女之间交织,得出会心一笑的结论,接着就把同情的目光留给了巴基。

巴基被人们怜悯地瞧着,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用不着其他人幸灾乐祸地提醒,自从新郎新娘出来后,露西就不对劲,他要是看不出自己的未婚妻和史蒂夫.罗杰斯之间有鬼那才是活见鬼了。

露西的声音传到莱拉的耳朵里,新娘眩晕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清露西的声音,却被吸引得难以自拔。

莱拉的身躯晃动了一下,为这种陌生的情绪惊慌失措。

“天哪,天哪,上帝啊,”莱拉混乱地低语,“我到底干了什么?”

她边说,边难以克制地看向露西。

史蒂夫对爱情这玩意并非极端迟钝,也不是特别敏感,他原本应该看不出他的新娘在走上圣坛的过程中,以可以印证相对论的速度坠入了另外一汪爱河。但他刚刚遭到被在牧师面前拒婚的打击,格外关注新娘的情绪。

他顺着莱拉的视线看去,印入眼帘的是詹姆斯.巴恩斯探究的绿眼睛。

他又看向莱拉,新娘的双眼满含泪水,眼睛中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钟情。

就算史蒂夫不愿意用恶意揣测别人,也难以否认这么显眼的事实——他的老同学和他的新娘之间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这是什么?”艾瑞克面向查尔斯,“你说过他们符合我的标准。”

“我只是说史蒂夫和莱拉是我看过的最契合的一对,”查尔斯让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而且我从不认同你的标准。”

“为什么你不肯承认?我的研究结果表明,某些特定的人群,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量化,这种量化会促使他们彼此吸引和结合。这是史前人猿还没进化成人时为了繁衍而自发诞生的某种机制,遗留到了现代人类身上。”

“只是因为一对新人非常投契,你就断定他们身上出现了兽性的返祖?你是不是该抽空来我的办公室喝杯茶了?”

“我情愿去喝外科医生的消毒水,也不会喝心理医生的茶。”

“你在否认感性。”

“你在否认科学。”

“你还小小地羞辱了一下我的职业。”

“但你知道我爱你,我的朋友。”

心理医生和外科医生就职业和友谊展开辩论,新郎和新娘依然像两个被老师点名小学生,僵硬地站在牧师面前。

敬业的牧师锲而不舍,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大声而缓慢地说:“请听清我的问题,女士,你-愿-意-接-受-这-个-男-人-做-你-的-丈-夫-吗?”

“好吧,”史蒂夫终于找回语言,“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过会儿再讨论,我们现在可以先暂停,莱拉和我有些事要谈。”

其实不是暂停,史蒂夫心里清楚,这个婚礼就这么泡汤。



后续问题既复杂又简单。等莱拉单独面对她的新郎时,她终于可以平静地道歉了。

“我没想这么做,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我以为我爱你,但是我......我没法克制自己的感情。”

史蒂夫点点头,他明亮的蓝眼睛中残留着一些伤痛的痕迹,不过没有阴霾。

“我可以处理这些,”他说,“这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

“谢谢。”莱拉几不可闻地低语。

“巴基和露西......”史蒂夫本想提醒她巴基有未婚妻,不过又随即反应过来,如果莱拉这么爱巴基,一定早就了解这一切。

而且莱拉的问题从此也不再是史蒂夫的问题了。

他想,他可以面对这一切,世界上更糟糕的事还有很多。



另一对受到考验的男女没这么平和。

两人离开婚礼会场,找了个咖啡厅,坐下后第一个声音是露西的哭声。

她几乎要崩溃了,大哭着重复“对不起”,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好奇又谴责地看着巴基。

“如果每个人移情别恋后都有你这劲头,报纸上关于水源匮乏的报道就可以绝迹了。”

巴基本想开个玩笑来缓和气氛,却让露西的哭声陡然间升了八度。

“我的......眼泪......是咸水,水源......匮.......乏,需要.......淡.......水。”她伤心地说,悲伤无法遏制。

“受教了,环境学家。”

巴基耐心等了十分钟,露西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没看......表,不过......我......大概......是从......十分钟前开始......哭的。”她哽咽着。

“不,我是说,你从什么时候爱上那个闪闪发亮的甜心的?”

“我不知道!”露西捂住嘴,“我在婚礼上看到他们,我就,我就......”

她哭得更加伤心了,连咖啡都被她的哭声震荡出涟漪。

巴基被她哭得连难过、伤感的情绪都没机会生成了。

作为一个被未婚妻当面精神出轨的男人,他本该伤心苦闷,自怨自艾一番,再去找史蒂夫来一场决斗,可现在他只想让露西闭嘴。

“你还爱我吗?”

露西擤着鼻子点头,又擦着眼睛摇头。

“想把戒指还我吗?”

露西连连点头,流着泪把订婚的钻戒拔下来放到巴基面前。

“我们这就算分手了吗?”

露西的眼泪再次像破闸的洪水,她说:“是的。”然后“哇”地扑到咖啡桌上。

女招待端着咖啡壶来给他们续杯,鄙夷地看着巴基:“真为你羞耻。”

男人要回订婚戒指,女人伤心大哭,路人们都觉得能看懂这场戏码。

巴基决定不喝续杯的咖啡,他断定女招待向咖啡里吐口水了。



细胞嘶鸣快要结束了。。。先把新文的开头放上来。。。本文主盾冬盾无差,还有ec或许无差,算是双西皮。。。

细胞嘶鸣 28



28、

米勒作为公诉人,曾经以他自身的母子关系来打动陪审团,实际上,他的家庭并不温馨。

米勒在城里和郊外都没有房子,他平时在军队,假期就住在酒店,至于家人,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他们联系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没有情人,没有朋友,除了工作以外,他似乎一无所有。

然而他从来不会贬低自己。他对自己的人格有着非常强烈的自豪和自信。

他也从不自大,总是以审慎的目光让自己能够客观地完成工作。

他让目光在几步之遥的被告席扫过。

他今天依然是为了起诉冬日战士而来。

“是的,美国队长是很英俊,”他的助手斯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被告席,自作主张地用赞同语气说,“穿西装尤其好看,看那黑色面料下鼓起的肌肉,跟他端正的侧影相得益彰。不过他居然还代替缺席的辩护律师作为代理人出庭,真是智慧和光荣并重......”

助手在公诉人的注视下渐渐消声。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斯坦,”米勒皱着眉沉思,“你帮我回想一下。”

“乐意效劳,先生。”

“我为什么会选你这种人当我的助手?”

“我说不好,”斯坦端正地面对嘲讽,“可能是因为你的品位就是这种层次。”



史蒂夫能够被允许成为巴基的代理人,要多亏了他在舞台上揍希特勒时受过的法律培训。

那时除了演出没别的工作,他就这个学一些,那个学一些。从故纸堆里找出的条例证明了通过当时的培训就有了在通用军事法庭出庭辩护的资质。

在哈里森莫名失踪的时刻,他们放弃了把更多人卷进这场审判的想法。

米勒当然没有异议,还很尽责地主动提出顺延审判,让辩方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寻找辩护律师。

在法官布朗沉着的声音中,第二次法庭辩论拉开帷幕。

证人是个满头白发的女性,她的精神在这个年纪算是不错的。

“夫人,请说出你的姓名和职业。”

“你可以叫我维尼,”她的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颤抖,“我退休之前是护士。”

“好的,请你看看被告席,你认识被告吗?”

维尼眯起眼睛,她混浊的眼球在看到巴基时瞬间爆发出光芒,又很快湮灭。

“我不知道我是否认识。”

“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女士。”

“我看过那张脸,”老人颤巍巍地说,“但是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的话,不应该这么年轻。”

“你在什么时候看过这张脸?”

“1977年12月25日,”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日期,可见印象深刻,“我的雇主是被他杀死的。”

“你的雇主?”

“是斯塔姆先生。”她老迈的身躯随着这个话题变得紧张。

“可以具体说说吗?”

“当然,先生。”

老人沉默片刻,开始讲述:“那是圣诞节,斯塔姆先生和他的女儿一起欢度节日。斯塔姆小姐有哮喘病,我当时是她的家庭护工。”

可能是由于年老,也可能是由于激动,她的讲述有些颠三倒四,但是并不妨碍别人理解她的语义。

“斯塔姆先生给我放假,我在门口跟斯塔姆先生和他的女儿说了再见,高兴地乘车想去我的姐姐家。在出城后,汽车抛锚了。”

“那天雪很大,我等了一个小时,车总不来。我想起斯塔姆先生曾经邀请我一起过圣诞,于是打算回到斯塔姆家。我单薄的衣服受不了风雪了。”

“我搭了个顺便车,在距离斯塔姆家一英里的地方下车,这点距离,我觉得我是能走过去的。”

“可是天气太冷了,我被冻了那么久,手脚都僵了,我远远地看着房子,看到斯塔姆先生的保镖们依然在附近警戒,于是我知道,他们父女一定在家。我走不动了,打算不从正门进去,也省得那些保镖啰啰嗦嗦地来核实我为什么去而复返,而是直接抄近路,打算从房子旁边的仓库进去。”

米勒打断了证人的描述:“可以说说你是怎么从仓库进去的吗?”

“哦,当然可以,”证人回忆了一下,“那是斯塔姆小姐和我的小秘密。他们家的房子旁边有个地下仓库,仓库的入口一半在地上,被伪装成岩石的模样。仓库和房子之间被一扇厚厚的木板隔开。斯塔姆小姐和我在木板和地毯上钻了个眼,有时会玩战争游戏,假装我们是躲避纳粹的波兰人,钻到地下仓库看外边的情况。这件事只有斯塔姆小姐和我知道。”

老人在这里停下来,嘴唇微微发白。

“你进入仓库,然后呢?”

“我拿着钥匙,准备打开仓库和房子之间的隔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那个小眼向房子里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但我就是这么做了。”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那张脸,”她带着恐惧指向巴基,“他就站在那,像一尊黑色的、冰冷的塑像,像死亡。”

巴基听着这些,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的一次刺杀行动,他受命让目标在浴室中“意外”死去。可当他到达现场后,发现一个自己事先不知道的因素也在那。

一个女孩,至多只有8岁,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美国队长的玩偶娃娃睡着了。

他那如机器般一片空白的内心被触动,可能是女孩的睡态纯洁无瑕,可能是“别让孩子看到杀戮”的常识突然冒头,可能是女孩怀中的玩偶在微笑,总之,他感到棘手。

任务要完成,但不能在女孩面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不满和疑问:为什么在描述任务目标时,没人告诉他现场有个孩子?

证人那苍老声音继续在寂静的法庭回响,把人带到1977年风雪肆虐的圣诞节,在那被保镖们拱卫的温暖室内,一个父亲在他熟睡的女儿面前面临死亡的威胁,一门之隔的仓库里,惊慌的护士停下所有呼吸,无法动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斯塔姆先生倒在地上,还有呼吸,上帝啊,我看得那么清楚。然后......然后那个黑色的人影——他那么可怕,他用一个对讲机之类的东西,说了几句俄语。”

“你听得懂吗?”

“懂一些。”

“说说他说了什么?”

老人用英文复述:“他说:把这个女孩带走,她是意外因素。”

“他当时的语气是怎样的?”

米勒的这个询问让她整个人都紧绷成了一条直线:“哦,你说语气,他没有语气,他没有温度,他就是站在那,说出这句话。”

米勒立刻用手做了个向下按的动作:“冷静,女士,没人能伤害你。”

斯坦不由得看向史蒂夫,如果是有经验的律师,会在这时果断地打断质询,避免证人的恐慌情绪过分渲染被告的可怕。

公诉人停顿片刻,换了种问法:“他为什么要让人带走女孩,你能判断出原因吗?”

老人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不知道是出于恐惧还是悲伤,抑或是曾经拯救她生命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一切隐藏着一个骇人听闻的深沉悲剧。

“很不可思议,”她哽咽着,“我认为他是不想在孩子面前杀死她的父亲。”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跟对讲机对面争执了几句,向斯塔姆先生走去......然后我就没看见。”

“发生了什么?”

“圣诞树上的彩纸落到了洞眼上,遮挡了我的视线。但我不敢动,甚至不敢离开仓库去报警,我知道,我哪怕发出树叶落地那么细微的声音也会被发觉。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直到房间里传来惊叫才敢活动手脚。后来我知道,斯塔姆先生在浴室里滑倒,脑袋砸到地面上,摔死了。”

“他的女儿怎么样?”

“我不知道,警方不告诉我,后来听说被收养了,又有人说也死了,还有人说她在国外......”

“你什么时候从仓库里出来的?”

“第二天下午......我很怕,我怕那个黑色的身影知道我看到这一切,也来杀我,于是我直到下午才出来,我又冷又饿,叫了计程车去了姐姐家.......我说谎了,我说汽车在路上抛锚,等了很久才叫到计程车。”

询问也就这样了,人们沉浸在这个并不复杂的案情中。

米勒估计时间差不多了,用明朗的声音把人们从沉思中唤醒:“按照被告的主张,他在杀人时毫无自我意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们很难苛责这样一个人,他被洗脑,被操纵,被逼迫犯下那些罪行,我们似乎真的应该只去寻找他的幕后主使者,我们甚至可以把他称为被害者。但是从这个事件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其实具备着人性和常识,他知道一个女孩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做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怎样残忍的事,他还是做了。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就是做了。或许,我们会说,他在那种情况下,保有一丝良知,难能可贵,可这就是人性,女士们先生们,无论多么邪恶的罪行中,只要去找,总能找到那么一丝人性的光辉。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绝对不认同他在犯下罪行时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因为他的人性如此丰沛,既邪恶,又鲜活。”

细胞嘶鸣 27



27、

一只湿润的手去抚摸衣物,很难判断出衣物干燥与否。

只有用干爽的手去抚摸,才能准确判定衣物的状态。

“而我就是干爽的,你们全部都湿了。”冬喵说道。

他意识到话中的歧义,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色情笑话。”

还不如不说。

“你非常干爽,所以能感觉出湿润度,”巴基瞪着他,“我们很湿,所以没法感觉出湿润度——你是这个意思吗?”

“你们连同世界一起扭曲,当然不能感知这个世界的变化。”

人们瞅瞅那堆礼花和彩灯,真不想去争论到底谁正常谁扭曲。

巴基张张嘴,用力去思索该怎么说。

“我很不解,冬喵,”冬日战士缓缓地组织语言,“我们都同意,我们的人生经历大致相同,为什么你会成为这么......的人?”

他用“呃呃啊啊”把那个形容词含糊过去,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冬喵。

冬喵冲着他挑挑眉毛:“看到我是不是很有优越感?在你漫长的人生中,虽然历经波折,可终究成为了一个心智正常的人,而不像我这么疯疯癫癫。”

巴基没这么想过,他一向认为用“疯疯癫癫”来描述冬喵是既对不起这个词也对不起这个人。

“我也很不了解,巴基,”冬喵接着说,“我们的人生轨迹大致相同,为什么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有点冷冰冰的,瞬间将本来已经恢复正常的餐厅变得再度沉默。

两个詹姆斯.巴恩斯之间的敌意变得明显起来。

如果说冬喵刚来时,他们都觉得未知的世界中有另外一个自己是非常奇妙的事,那么在初次见面的新鲜感消逝后,他们就开始不冷不热地对待彼此,甚至越来越看不惯对方。

另一个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就像鱼刺一样,梗在咽喉中不上不下。

“你认为我对过去没有丝毫忏悔和追思,把沉痛的经历当成笑话,将之装点成装疯卖傻的资本,良知的底线模糊得像接吻后的口红印子。可是你知道像你这样......像个活死人一样,漠不关心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我不知道你们的世界怎么形容,我们的世界通常把这种行径叫做小娘炮。”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托尼目光炯炯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巴基却冷静地点点头:“我们的世界的确不会这么形容,因为......”

一道黑影猛然暴起,只见巴基已经扑到冬喵面前,后者未及反应已经被金属手臂狠揍两拳,整个身体都被打得腾空,向后摔去,沉重地砸在一张木桌上。

桌子哗啦啦碎了。

巴基让金属手臂嗞啦嗞啦地调整着:“因为我们从来不说,只做。”

史蒂夫突然跳起来,其他人还没意识到,美国队长已经挡在了异世界来的巴基和他们的巴基中间。

冬喵迅捷的反击被史蒂夫阻止。

“抱歉,巴基明天要上庭,不能留下伤痕。”

冬喵明亮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打了个转,左侧的肩膀微沉了沉,似乎就这么想不管不顾地冲史蒂夫的脸上招呼。

最终他没说什么,甩甩手,扶起刚才撞飞的一张椅子,沉默地坐下来。

史蒂夫油然而生一种更深沉的歉意。

“别有罪恶感,”巴基的怒意已经消散,感到好笑起来,“他认为你是只个左右逢源的浪荡儿、花花公子,觉得只有你这种朋友的我非常可怜,不屑再跟我计较。”

史蒂夫活了将近一个世纪,遭受到的批判不计其数,“倔小子”、“娘娘腔”、“美国甜心”、“史前文物”......还从来没人能骂他一句“花花公子”。

“说真的,”托尼插了一句,“对于美国队长而言,这称得上赞美。”

“史蒂夫跟一整个歌舞团的姑娘跳大腿舞,”巴基怒道,“他没你说的那么古板!”

“当然不古板,”冬喵干巴巴地说,“他跟你睡过了,是吗?”

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

托尼和旺达同时跳起来,餐盘里是三明治被他们的动作带得飞到半空,又晃悠悠地落回盘中。

“没有,”史蒂夫立刻否认,“我们只是订婚了。”

史蒂夫的话对事态的平息起不到丝毫帮助。

“老骗子,”托尼颤抖着手指,指指史蒂夫,又指指巴基,“两个老奸巨猾的骗子。”

钢铁侠无比后悔,自己居然会相信他们两个那装模作样的假撇清——“哦,我们试过了,我还是适合做朋友”、“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我们不可能成为恋人,我们的友谊太深厚了”......

难道跟他们比起来,我真的太年轻了吗?深受打击之下,托尼居然闪过这么不自信的一念。

“我就知道我可以信任你们,”旺达眼睛明亮,欣慰不已,“你们现在可以接吻吗?”

托尼凝重地看向旺达:“是你吗?旺达.马克西莫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托尼.斯塔克。”旺达沉着地说。

“是你让他们订婚,是不是?”、

“不是。不过我乐见其成,你不为两个相爱的人心灵相通高兴吗?钢铁侠。”

不知不自觉,娜塔莎、克林特、山姆都站起来,形成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

“你刚刚挑起了一场战争。”托尼平静地下最后通牒。

“我就在这等着,”旺达说道,“老爷爷。”

史蒂夫和巴基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突然间又开始了看似非常庄严的对峙。

“所以,你说究竟是你们扭曲,还是我这个疯疯癫癫的人扭曲?”冬喵在他们身后悠悠道。

史蒂夫收回目光,决定暂时不管那群为了他和巴基应不应该接吻而寻衅滋事的小孩。

“我很高兴冬喵讨厌我。”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巴基和冬喵都明了了他的言下之意。

这意味着他和巴基的感情独一无二,只属于彼此,哪怕另外一个世界的史蒂夫和巴基也不能涉入。

果然是夸夸其谈的花花公子。冬喵暗自嘀咕。

这个轻松的夜晚就这么愉快地过去了。

然后,巴基在失去辩护律师的情况下迎来第二次开庭。



细胞嘶鸣 26



26、

他们对视,视线交织,都从对方的眼睛读出“你怎么说不通”的意思。

“你的结婚跟其他人的结婚是同一个意思吗,”巴基抱着深深的怀疑,求证道,“你知道人们结婚的意思就是......结婚吧?”

史蒂夫摊摊手:“用你的话说,我是小怪胎,不是小白痴。”

“你是说,”巴基缓缓道,“你来求婚,是因为爱我吗?当然你要救我也是因为爱我,你当然爱我,但你求婚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我希望你可以成为我的丈夫,”史蒂夫凝视巴基的眼睛,“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

巴基心脏狂跳起来。

太阳穴被冲击得隐隐作痛。

喉咙里咕隆隆作响。

手指捏着座椅的扶手,关节处发白。

“咔嚓”一声,左边的扶手被他掰碎了。

“你搞出那么多事,”巴基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扭扭捏捏腻腻歪歪,还把我扔在床上一走了之。”

扬眉吐气了,巴基心想,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这个可爱的甜心了,他的眼睛那么蓝,像被阳光照射的海洋,深邃又温暖,他还是史蒂夫。

“可能......”史蒂夫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可爱度不饱满’。”

这个世界和他自己突然变得无比混乱,目前发现的破绽只有“可爱”。

巴基对这个回答不能满意,要是接受这个答案似乎就对不起那个被拷在床上,皮肤渐渐冰凉的自己。

“你以为你很可爱我就能原谅你吗?”他气势汹汹,绿眼睛亮得惊人,边说边把袖子撸起来,“你来说说看,求婚戒指在哪?”

史蒂夫真的忘了戒指的事,这样一来立刻乱了手脚,在巴基考官一样的注视下,本能地扫视房间,视线相继在易拉罐、钥匙扣等物上停留。

巴基眯起眼睛,面无表情打开电脑,凭借丰富的购物经验,快速下单买了对男戒。

九头蛇账户的新密码快变成旧密码了,依然没有要改变的迹象,巴基用它来付账算是轻车熟路。

“就算变得更可爱了,你依然只看着终点,不看道路两边,”巴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戒指问题,倚着书桌冲着新鲜出炉的未婚夫微笑,“要知道,我才是那个脑子被折腾过的人。”

“你总是非常有行动力,”史蒂夫靠近桌子,考虑现在吻他是否合适,“聪明又友善。”

“听起来你非常崇拜我。”巴基像是没察觉史蒂夫的意图,继续说,眼角微微发红,让眼中的光芒更加明亮,吸引了史蒂夫的全部注意力。

“我尊敬你。”史蒂夫低声道,他们的脸已经非常接近。史蒂夫这时只要稍稍侧过脑袋,就可以印上巴基的嘴唇。

就在他这么做时,巴基站直身体,让他扑了个空。

“T恤在衣柜里,”巴基若无其事,恶作剧的意味在唇边一闪而过,“那里还有一个备用床垫,我们可以把两个床垫拖到地板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史蒂夫有那么一刻似乎想来咬巴基嘴巴。

“你想做什么都行。”最终他只是这么和煦地叹息。



他们秘而不宣地订婚,本想就这么在微甜的婚约中忐忑不安地迎来第二次开庭,但命运总是不让他们平静哪怕片刻。

他们的律师消失了。

哈里森再也没来拜访他们,史蒂夫去他的事务所时,被助理告知:休庭后,哈里森先生直接回家了,然后再也没来过。

“联系不上,许多邮件等着他处理,我们去了他家里也没找到他。”

史蒂夫算了下时间,律师已经连续4天行踪不明。

他看着助理无所谓的表情,很奇怪他们为什么没报警。

“他的家人没报警吗?”

史蒂夫很少用这种迂回的说法来表达情绪,他通常要么是沉默不语,要么是有话直说。

只是在巴基接受审判的敏感时刻,他意识到克制自己的情绪比不克制更有利于巴基。

助理听懂了史蒂夫隐晦的不满。

“我不是漠不关心的冷血人,”他显然非常在乎美国队长对自己的看法,急匆匆地解释,“只是我刚来,还不清楚哈里森先生的习惯,我......”

他叽叽呱呱地说起来,自己只是助理,哈里森先生的行程不是他能过问的,这几天事务所乱成一团糟,他也很忙......

可无论他说多少,都没法掩盖他对哈里森失踪一事的漠视。

一个人消失了4天,居然没人关心他的去向。

巴基度过了地狱般的岁月,也没人关心他是否痛苦。

史蒂夫坚定的内心感到了凄凉。

“他的家人有什么消息吗?”

助理怔了一下:“哈里森先生没有家人。”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准确:“他似乎一直是孤身一人,就算有家人也很久没联系了。”

史蒂夫没想到哈里森私下里是这么孤独的人。

以他二战老兵的陈旧角度来看,律师们属于巧舌如簧,穿着套装,大把赚钱,肆意消费的人群。

这是个偏见。他警告了自己一句。

助理看着史蒂夫沉思的脸色,惴惴不安,犹豫了几秒钟,拿起电话报了警,希望能挽回自己在英雄心目中的形象。

听着话筒里警方说马上到的保证,史蒂夫冲助理点头致意,离开了事务所。



史蒂夫的情敌失踪,带了了一系列后续问题。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哈里森是因为替巴基辩护而遇袭,只是托尼调出了哈里森居所附近的录像,他们清楚地看到哈里森回到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没有人出入哈里森宅,更谈不上袭击。

他就是凭空消失了。

“因为‘可爱’吗?”巴基私下里提出过这个猜测,“因为你更可爱了,所以尼基不见了,时间对得上,你那天晚上变得更可爱,尼基也是自从那晚起就没出现过。”

史蒂夫从来不会低估自己,然而他不觉得自己已经可爱到让一个大活人神秘消失的地步。

除了难以索解和为哈里森的安危担心之外,辩护律师失踪对审判来说也极端不利,无论是法官让他们重新委派律师,还是就此继续进行审判,都会大乱他们的节奏,引发人们更广泛的关注。

就在他们为了这件事快要头冒青烟时,他们异世的朋友冬喵带来一个令人费解的好消息。

“我说过你们的世界时间很混乱,所以引发了太阳消失等异象,是吧?”

冬喵自从到来后,除了去健身房流汗就是闷在房间里,跟任何人都交流不多。一段时间下来,皮肤更加苍白了,只一双眼睛还精亮有神。

他并没显得太气闷,实际上,他颇能自娱自乐,给他手机和电脑,他就能抱着电子屏幕过得非常悠闲。

他突然间在众人晚餐时出现,穿着他的黑皮衣,在走廊上俯视着复仇者,演说家一样地宣布:“你们的世界似乎不那么紊乱了,我能感觉到。”

人们都傻乎乎地看着他。

“只是想用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出场。”看着众人明显费解的神色,冬喵耸耸肩,扔掉藏在身后的礼花和彩灯。

巴基看着被冬喵扔掉的东西,难以置信。

“你准备在说话时用礼花和灯光来点缀自己吗,”巴基觉得自己被挂在了耻辱柱上,这耻辱来自另外一个自己,永远无法洗脱,“除了疯狂外,你的脑子里还有什么?”

“不知道,”冬喵坦然道,“我被折腾了70年,肯定不正常。”

“你说不那么紊乱了,”史蒂夫果断介入两个巴基的对话,“你怎么知道?巴恩斯先生。”

“叫我冬喵。”

“......你是怎么感觉到的,”史蒂夫顿了顿,才说出那个称呼,“冬喵。”

细胞嘶鸣 25


25、

为什么更可爱了?

史蒂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跟“可爱”挂钩,何况是“更可爱”?

这个逻辑很浅显易懂。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如果这只是个玩笑,像你以往无数次说我可爱一样,那我大概可以采用‘因为70年来积攒的荷尔蒙’这个答案。”

果然更可爱了。史蒂夫的回答让巴基确信自己的判断,也让他更加忧心忡忡。

“你是开玩笑吧,是吧?”美国队长不太确定地问自己的挚友。

巴基梳理一下想法,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很荒唐,却实在有点玄妙。史蒂夫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在刚才那一刻的变化,只不过他还没法理解这个变化就是比以前更可爱。

“坐下,小可爱,”巴基冲着椅子点点头,“这件事值得商讨。”

“首先,我不会用你的可爱开玩笑,”在史蒂夫落座后,冬日战士正色道,“那是很珍贵的事物,是值得呵护的珍宝,是史蒂薇足以引为自豪的财富,不是随意取笑的逗趣玩意。”

史蒂夫跟巴基分别得太久了,有那么一刻,差点把挚友上面的那段鬼扯当真。

“那真是荣幸之至。”

“你以前的确是很可爱,我记得不太清楚,只是很肯定你像柔和的阳光一样,重逢后的你跟以前不同,像......多云天气里的阳光,有一层阴霾。”

史蒂夫默默思考,听到巴基继续说:“不同之处其实相当明显,只不过我一直没在意——你的可爱度不饱满了,你任由别人操纵来跟我来一场过家家似的恋爱,你把我捆起来丢在床上一去不回,你丧失了部分幽默感,而且你的可爱度不饱满了......”

被巴基接连两次批判“可爱度不饱满”,史蒂夫无法再保持缄默:“定义一下‘可爱度不饱满’?”

“你意会就可以,不用刨根问底,”巴基摆摆手,开始有点严肃,“可是就在刚才,你再次变得让我熟悉起来,不是说变得跟以前一样,天知道,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你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你只是变得......变得......”

“更可爱。”史蒂夫自发地接住他的话。

“你知道,语言就是这么匮乏。”

“巴基。”

“史蒂夫?”

“我真想念你。”



总的说来,巴基自从被旺达领到史蒂夫身边后,还是沉默寡言的时候居多。除了在史蒂夫面前,基本上不跟别人多说什么。

就算跟史蒂夫,也很难有坦率的交流。

史蒂夫数次直击他的内心,他当时被触动,转背依然我行我素。

他就像一只废弃的灯泡,通再强的电流也只能若隐若现地发出短暂的红光。

可在这个夜晚,他刚刚从法庭上、从人们的审视中脱身,被突然变得更可爱的史蒂夫直言相告“想念你”,他感到难以招架。

“我们还要不要讨论新生的疑惑?关于你为什么更可爱的那个问题?”

史蒂夫当然没放弃这件事,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可能是再度饱满的可爱带给他灵感,他领悟到了一件事。

“我不可爱,巴基,对大多数人来,我跟这个词是绝缘的,真心实意认为我可爱的估计只有你,也只有你会察觉我的可爱还是在变化着的。”

巴基沉吟片刻:“你知道美国精神中没有‘谦虚’这个词吧?”

他察觉到史蒂夫要说出什么彻底扰乱他的话了,只是用一句调侃做最后的抵抗。

抵抗不了也无所谓,这是史蒂夫,无论他要把巴基的灵魂攻城略地,还是要把巴基的内心改头换面,都不会是坏事。

巴基本身已经一团糟了,而史蒂夫仅存的可以信任的人。

“我也觉得你可爱,”史蒂夫的声音低沉得像静悄悄的流水,“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现在才知道,你跟我想的一样。”

巴基没怎么明白,知道史蒂夫还有下文。

“我一直以为你在开玩笑,用各种方式来赞美我是你的乐趣之一。可是我刚刚意识到,你是真的觉得我可爱,就像我真的觉得你可爱一样。我希望你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我失去你,将会和你失去我同样痛苦。”

废话,巴基心想,我当然知道。

不,你不知道,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反驳道,自从审判开始,你就故意忽视这一点,心安理得地任由自己陷入在虚无中。

更可爱的史蒂夫把这一点指出来,让他没法再忽略这个事实。

他不能再把史蒂夫丢下,不能在史蒂夫努力救他时死去。

巴基看向史蒂夫的眼睛,那蔚蓝的颜色比之前更加深邃、真诚、宁静。

他很想亲吻这片蓝色。

或许他还是没法像史蒂夫希望的那样发自内心地为自己争取,但可以把生存下去当成一场任务,去尽量完成。

反正话题已经数次偏离轨道了,巴基这么对自己说,管他呢,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们明天可以去找尼基,”巴基缓缓道,“问他结婚的事,请他帮忙办理,虽然你有把我捆起来一夜不回的前科。”

他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并非完全释然。

那个夜晚,被拷在床头,久久没等到史蒂夫的回忆比他所认为的更加深刻。

只有在史蒂夫如今“更可爱”的情况下,他才能完全敞开心扉,把这件事拿出来算一回账,彻底了结。

这让巴基察觉到,此前,史蒂夫的“可爱度不饱满”时,巴基并未完全信任他。

巴基因这个发现悚然心惊,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关于刚刚提起的关于结婚的事。

“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请哈里森帮忙,”史蒂夫的声音拉回巴基的思绪,“这对他有点残忍。”

“残忍?”巴基无意识地重复史蒂夫的话。

史蒂夫盯着巴基的脖子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我想他爱你。”

他突然想到,除了自己,还有哈里森一定也觉得巴基可爱。

感激再次在史蒂夫的心头萦绕,哈里森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无论是在法庭上还是在生活中,都尽心尽力地帮助巴基。

巴基并未因这突然到来的消息讶异,他眨眨眼睛:“你对尼基变得友善了。”

史蒂夫怔了一怔,立刻回想自己对待哈里森的态度,越回想越皱眉头。

我曾经这么对待过一位爱着巴基的人吗?这个人还是巴基的律师,对巴基的命运至关重要。

他想到这或许跟自己突然变得“更可爱”有关系。巴基一定也是发现了,才回特意指出来。

今晚一番深谈,非但没解决心头的疑问,反而让未知越积越多。

可这些问题就像他们面对太阳消失一样,虽然反常,却看不出明显的危害,也不知道该从何着手去解决。

史蒂夫把今晚的发现在脑海中从头到尾整理一遍,暂且将之放入“待解决”的事项列表中,有机会再慢慢琢磨。

“我去洗澡,”有了决定后就轻松了很多,史蒂夫豁然开朗,起身向浴室走去,“要借用你的T恤。”

巴基正在审视史蒂夫,被他突然的话题跳跃弄得无所适从。

“你的宿舍在隔壁,史蒂夫。”

史蒂夫回头看着巴基,突然间有点手足无措。

“我以为你刚才答应求婚了。”

美国队长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把巴基从茫然中炸醒。

“你的求婚是真的求婚吗?”绿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是为了搪塞检察官,也不是为了唤醒我的求生欲吗?”


细胞嘶鸣 24



24、

我们可以结婚。史蒂夫当时这么对他说,声音坚决又平静。

“因为你刚踢了检察官的屁股?”巴基这么回应,微微笑着,“我们的危险已经过去了,就算没有婚姻做保障,你依然是我的头号粉丝,任何人都别想从你嘴里挖出我一句不好。”

“你没有斗志,巴基,你并不很介意自己是否能脱身,你只是在思考自己是否有罪,然后听凭别人把裁决扔给你,无论这裁决是什么。”

巴基没做辩驳,让大脑自由地放空片刻:“所以你向我求婚?”

“所以我向你求婚。”



这段在别人听来匪夷所思的话,巴基大致上能够明白,史蒂夫是想把两人的关系变得更紧密,借此让巴基对自由和光明有更深的留恋。

他仔细畅想了一下,想到跟史蒂夫结婚,愉悦首先冒头,惊喜和幸福感也不甘落后,还带着点好奇。

巴基像整理书橱一样不紧不慢地把情绪分门别类,遗憾地发现“希望”并未名列其中。

他当然爱史蒂夫,无论是以朋友,还是以其他身份,跟史蒂夫结婚是他根本不想拒绝的事。

然而就算现在他们结婚,当法官宣判巴基有罪时,巴基觉得自己依然提不起兴致去为自己争取。

“不,史蒂夫,你错了,结婚并不能让我‘燃起斗志’。”他喃喃道。

“因为我曾把你捆在床上,忘了你吗?”

巴基回过头,看到求婚者在门前,背对着走廊里流泻进来的灯光,正在观察他。

“你得承认,那的确挺气人。不过用你的话来说,你是史蒂夫,我会原谅你。”

这话听起来温馨又无奈。史蒂夫不做声,只是用他特有的安静视线看着吧唧。他看到巴基的眼睛,突然间心跳加速。他皱着眉头,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里泛起,就像淤积已久的河沙被搅动,陈渣从河底翻腾起来一样,弄浑了保持清澈假象的水面。


有什么不对劲。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到巴基身上。

是巴基。

他的内心这么告诉他:至少巴基是不对劲的一部分。

“冬喵在哪?”他问道。

“他自己的房间,我没注意。”巴基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转变话题。

巴基没有活力。

史蒂夫一直清楚,自己的挚友拥有常人难以匹敌的求生欲望,让他从纳粹的手术台上,从积雪的山谷中,从地狱的封锁中,一次又一次地活下来并最终获得自由。

巴基就是有这种挣扎的力量。

现在这种力量消失了,巴基变得灰蒙蒙的,对于冬喵这样的“另一个自己”也失去了探究的想法。

自从冬喵来到他们中间,巴基还从没主动去找过他,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反常,对巴基来说尤其反常。

不对劲的只有巴基吗?

思绪的闸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合拢,他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身边的人都不对劲。

托尼不对劲,从那次到他的房间告诫他别接吻开始。

史蒂夫摸摸口袋,托尼发明的唇膏还在那里。

旺达不对劲,克林特不对劲,山姆不对劲,娜塔莎不对劲,从巴基回到他身边开始。

所有人都像失去了常态,眼睛里闪烁着隐藏的狂热和神经质。

史蒂夫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真的发现他们很有问题。

“你还好吗,”巴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凑近他的眼睛,“你又有了什么我绝对猜不到的念头吗?”

史蒂夫猛地抓住巴基的手腕,几乎惊恐地看着巴基,后者被吓了一跳,正想说话,可当接触到史蒂夫的眼神时,所有的语言都停滞在咽喉处,难以出口。

他从没见过这么无措的史蒂夫,在记忆中,唯有他从火车上摔下的那一刻,视野中逐渐遥远的史蒂夫的眼神将将能够与之媲美。

史蒂夫刚才遗漏了一个人,他自己也很不对劲。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说不出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只有失去自我的恐慌渐渐蔓延,逐渐抓住他的每一根神经。

“你觉得我有什么改变吗?”史蒂夫用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是说,跟记忆中的我比起来?”

史蒂夫问得很郑重,让巴基收起本想嘲笑他的意图。

他有些担心地看看史蒂夫,竭力去回想记忆中的挚友。

巴基的回忆不是非常完整,像午后被斑驳阳光笼罩的地板,有些地方明亮,有些地方阴暗。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曾经失去记忆的人勉强道,“你似乎不那么闪闪发亮了。”

面对史蒂夫疑惑的神态,巴基继续艰难表述:“就像是你原本是100瓦的灯泡,现在变成了80瓦。金灿灿的光线不那么夺目......就像......就像结婚前和结婚后,你知道,结婚后的人在伴侣眼中会丧失部分魅力——部分性吸引力,变得不再那么电力十足、光彩照人。”

史蒂夫看起来更疑惑了。

巴基被那双蔚蓝的眼睛这么茫然地注视,呼吸开始不稳定。

妈的,这家伙结婚了也绝对不会变成结婚后的模样。

突然间,跟史蒂夫结婚这个主意的诱惑力又重新宣示存在感了。

“总之,你以前是牛奶巧克力,现在是加糖的黑巧克力。”

“对不起,巴基,”面对巴基揶揄的笑容,史蒂夫像是在自语,“我把你捆在床上,真是做了件不可饶恕的蠢事。”

“为什么你突然又要......”

巴基闭嘴了,他眯起眼睛,意识到史蒂夫刚才的问话不是无的放矢。

用他那绞尽脑汁的比喻来说,史蒂夫突然间从80瓦变成了100瓦,结婚后变成了结婚前,加入了新鲜的牛奶,成为了甜度和香醇并重的牛奶巧克力。

“发生了什么事?”巴基非常可敬地没沉浸于美国队长那更加闪闪发亮的魅力中,沉声问道,“你刚才为什么问我你跟以前的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沉着脸问了句有点傻的话:“为什么你看起来比前一秒更可爱了?”


细胞嘶鸣 23


23、

公诉人在寂静中侧身向陪审团:“他不能回答,因为他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感情丰沛的人,当正义和感情发生碰撞,任何人都会陷入沉默,他的价值观在折磨他的内心。我理解他,我甚至同情他,当一个正直的人为了维护朋友,不得不向自己原本高尚的品行宣战时......上帝啊,我没法想象那种煎熬。”

他环视现场,那双被哈里森誉为“仅次于巴基”的绿眼睛在片刻间扫过所有人,然后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在那一瞬间瞬间,哈里森心中飘过一个荒谬的念头:美国队长被那双绿眼睛蛊惑了,所以无言以对。

史蒂夫很快让他发现这个想法不堪一击。

“那不是真的,”史蒂夫说,声音比起之前,或许欠缺一些冷静,“作为巴基的证人出庭跟我的价值观并不冲突。”

“你认为他可以被区别对待吗?”

“从个人感情上来说,巴基当然对我有特殊意义,但我绝对不会帮他逃避罪责。”

“你认为他和九头蛇不同吗?”

“当然,我想你也认同他的本质并非邪恶。”

“可我相信,就算是一个邪恶的组织,里面也不可能全部是邪恶的人,就像一个正义的组织,里面也不尽然是好人,所以军事法庭才会存在。”

“是的,”史蒂夫颔首,“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一致了。”

这场询问变得开始奇怪起来,他们渐渐地有点像在谈判,又像坐在大学生辩论赛的赛场上。

“可是在得知被告死亡后,你依然选择要消灭那个组织的每一个人。”

“是的。”

“如果那时候,挡在你面前的,是个跟巴恩斯先生拥有同样经历的人,你会大发慈悲,战胜挚友死去的悲痛,放过他吗?”

史蒂夫顿了顿:“或许不会,我不了解我的敌人,在战斗中我没法鉴别......我没有余力去替敌人着想。”

“那么巴恩斯先生跟他们完全一样了,罗杰斯队长。我们现在也身处一场战争——不,许多场战争。我们被外星军队入侵,我们被巨大的枪口瞄准,我们还被乱七八糟的诡异力量撬走城市......我们正在战争中,我们在遭遇威胁,我们的人被敌人杀死,敌人,我们有那么多敌人,应接不暇,现在不是鉴别敌人是否有难言之隐的时候,这是军事法庭,我们讨论的事关系到排除威胁、保护自己。”

法庭愈加安静,只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

巴基必须承认,这位检察官非常有说服力,也有魅力,他可以在打击对手的同时不至于让人觉得太过强势。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在讨论什么,我比你更加重视,因为这场审判只是你的工作,却是我的人生。”

史蒂夫没想到他一句话让陪审团的判断天平有所倾斜了。

米勒一直是以感性的面目出现,把自己带入到这个案子的情境中,非常有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好感。

这充分地拉拢了陪审团,让他们对他的观点感同身受,乐意去认同。

可史蒂夫现在指出这一切只是米勒的工作,就像撕下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把人们从梦中惊醒。

哈里森仔细观察史蒂夫,确信美国队长真的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史蒂夫继续说:“我会杀死我面前的敌人,如果有必要的话。但是我不会捏造无数罪名冠在他的头上,然后把他拖上十字架,接受所有人的辱骂和指点。”

米勒明显停了一下。

“你认为一个杀死无辜者、制造无数恐怖事件的人无法被冠以罪名?”

“你刚才问我,在为巴基复仇的过程中,是否会杀死跟他同样遭遇的敌人,我的回答是:‘是的。’但如果那个人清醒了,恢复意识了,重新回到了正义和自由的怀抱,我肯定会给他机会,我不会因为九头蛇的意图把他送进监狱,或者送上电椅。但是你似乎很反对同情别人,反对了解别人,反对给人机会。”

米勒眨眨眼睛,半转过身,嘴唇几乎不动地对自己的助手消声说:“你看出我被问住了吧?”

他的助手非常年轻,经历过相关法律培训,被选拔出来作为这次军事法庭的公诉方。

年轻人很想摊摊手,对自己的上司说:“你对我说有什么用?那是美国队长,从个头到肌肉,从名气到外表,我都没法与他匹敌,何况他的舌头还这么灵巧?”

但实际上,他必须硬着头皮为米勒解围,至少让米勒能够体面地结束这次询问。

“我想我们了解你的意思了,罗杰斯队长,”助手站起来说,“我喜欢你的领带。”

米勒和巴基都忍耐着翻白眼的冲动。

糟透了,助手心想,不过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好的退场词。

第一次开庭就这么结束了。



“领带?”米勒捏着眉心对他的助手说,“你干脆说喜欢他的鞋子好了,斯坦。”

“不,那太像同性恋,我会被耻笑的。”

公诉人木然看着他:“我想在那个法庭上,你永远不会是别人关注的重点——次重点,不,甚至非重点也不是,我也不是。”

“一场诉讼中公诉人怎么不会被关注?”

“人们只关心美国队长......其实也不关心美国队长和他的朋友,人们真正关心的是安全,在这个超级杀手随时光临的时代,人们太迫切希望看到秩序被整肃,安全得以保障。”

斯坦略作思索:“所以把巴恩斯送进监狱和电椅,是为了.....”

“为了整肃这种秩序,提升违反法律的成本。”

“每一个人都是这么想吗?”

米勒看着发出疑问的助手,突然笑了:“当然不,还有些人出于我就是看那群人不爽的目的,还有些人是亲友被杀,出于仇恨......一群人聚在一起,目的相同,动机却不同,手段也不同,还会彼此争吵,真是丑陋的人生百态。”

“那么你呢,米勒先生,”斯坦凝视着米勒,后者的侧影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你是为了什么?工作吗?”

米勒似乎在疑惑,又似乎很坚定:“我?我是为了审判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巴基。

巴基现在正在思索一个问题:他该不该接受史蒂夫在休庭后再次提出的一个提议,让两人的关系从朋友和朋友变成丈夫和丈夫。


Ps:最近更新有点慢......从明天起会逐渐恢复速度哇咔咔,无论什么时候,码文都是愉快地支持老冰棍的方式,这根队3快来了,我激动得快要睡不着没有半点关系,严肃脸。

细胞嘶鸣 22


22、

巴基在黑暗中,左手是冬喵,右手是史蒂夫。

没有光线。

不过他知道,他的律师哈里森和公诉人米勒在他的对面。

他平静着呼吸,让身体像空气一样自然地起伏。他的思绪有些遥远,还没能从那激烈的庭辩中完全挣脱出来——



这场审判看起来很漫长。哈里森用了点小花招给检方迎头一击后,法官休庭了10分钟,对他正式提出警告。

“关于这个案子是否应该开庭的事已经论证过了,哈里森先生,我希望你别再耍这种滑头,我会让陪审团忽略这段证词,然后进入程序正当的盘问。”

“我相信陪审团很乐意听你的指引。”哈里森平静地回应。

他的视线和法官接触,寸步不让。

一场短暂地交锋就这么无声地落幕。

接着,公诉人米勒提出传唤史蒂夫。

这对辩护方来说,是个出人意料的招数。史蒂夫当然做好了会坐到证人席的打算,不过在他们从来没想过检方会主动传唤他。

以史蒂夫的立场和影响力而言,检方很难从中找到突破口。

就算史蒂夫和巴基由于传统、友谊等等无聊的废话没能结婚,因而无法回避对巴基不利的证词,但美国队长依然是个检方应该极力回避的证人。

哈里森还曾经设想过,米勒很可能会对法庭递交申请,禁止史蒂夫出庭作证。

眼下这个状况给了哈里森一个措手不及。

“我喜欢他,”巴基低声对哈里森说,“公诉人显然是个深谙心理战的魅力小伙,你看他漂亮的绿眼睛。”

哈里森皱着眉头,不由自主地想,史蒂夫一定会觉得你的眼睛更好看。

现在不是去研究谁的眼睛可以当选“最美绿眼”冠军的时候,哈里森收敛心神,把全部注意力放到证人席上。

“我从小就知道你,队长。”

史蒂夫不置可否。这句话也的确没必要接,米勒只是在做一个开场白,顺便表达一下对美国队长的尊敬,让陪审团不至于因接下来的追问而对检方产生过度的反感。

“我要承认,在这个案子中,我的立场并非完全客观,在那场战斗中,很多死者都是我的战友、熟人。”

“表示遗憾。”史蒂夫真挚地回答。

“我想请你以一个军人的身份来设身处地地想,当你的战友被杀时,你会怎么做?会希望让凶手罪有应得吗?”

“当然,”曾经的噩梦在史蒂夫的脑海中一掠而过,“我会竭尽全力去让凶手得到惩罚。”

“被告——也是你曾经的挚友,他杀死了很多优秀的军人,你能否认这一点吗?”

“不,”史蒂夫平静地说,“我就在那,亲眼所见,但是那并非他的本意,我们要追究的不是一个被洗脑、被摧残的人,而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人。”

“不是被告的本意......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当然你随时可以打断我:被告巴恩斯先生本质正直、高尚,他所犯下的罪行——好吧,在被正式定罪前,我姑且不用罪行来形容,他所做的事是违背他本性的,他也是受害者。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哈里森隐约察觉到米勒的意图了,但觉得这匪夷所思,这种立论不可能站得住脚,史蒂夫很容易就能驳斥他。

果然,米勒接着问。

“如果是巴恩斯先生在一场袭击中遇害,你也会这么看待杀死他的人吗?”

尽管有段距离,巴基还是看到史蒂夫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保护欲油然而生。

巴基突然非常希望能站在史蒂夫的身边给他力量。

他想看着史蒂夫后背。

想做史蒂夫坚实的后盾。

想把一切攻击挡回去。

可他只能看着,看着史蒂夫因为巴基而受到刁难,甚至被揭开最疼痛的伤疤,鲜血淋漓。

还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巴基神志清醒,跟史蒂夫处于同一空间,却不能去抚慰他的情绪。

“我可能不会这么冷静,但我不能代表法律。”

“但是你现在要求别的死者的亲人‘冷静’看待。”

“不,我是在要求法庭‘公正’看待。”

做的很好,罗杰斯队长,哈里森在心中低语,就是这样,别让情绪牵着你走。

“关于巴恩斯先生的品质,我注意到辩护律师在一项证物中援引佩姬......她当时还是卡特女士,援引她在1945年的一番话:在我认识的人中,史蒂夫.罗杰斯和他的挚友詹姆斯.巴恩斯很具有代表性,他们勇敢、高尚,不拘一格。”

“我没听过她这段话,这是从她的回忆录中看到的。”

“你认为她的评价可靠吗?”

“很可靠。”

“看来你信任她的判断。”

“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可信赖的女性。”

巴基眼前浮现出佩姬的美丽身影,她像明亮的火炬,降临到昏暗的酒吧里,把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醉酒的大兵都映衬得黯然失色。

这些回忆让他不由自主地微笑,他合上眼睛,好像还能看到那个曾经光辉的、没有污点的自己。

“我向法庭申请,播放一盘录影带。”

哈里森心头一紧,本能地反对:“证物列表上并没有这盘录影带,这是突袭。”

“不,我只是针对证人的证词进行探究,证人认为对巴恩斯先生的起诉是在偏离问题本质,我提出证物来反驳这一点。”

法官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米勒一样,目光中饱含警告。

“准许播放,”法官看看米勒,又看看哈里森,“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对你们双方都是——别耍花招,先生们。”

哈里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一盘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地找出来的陈旧录影带被塞进放映机。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肯定极端不利。

带子很老了,转动时还有嗡嗡的噪音。

年轻的佩姬在幕布上出现,一个看不见的军队记者在对她进行访问。

“可以谈谈罗杰斯队长最后的岁月吗?”

佩姬显然还在悲痛当中,眼睛里还蕴含这显而易见的伤痛:“我只希望他在那架飞机上时能够平息愤怒。”

“他很愤怒吗?”

“谁不会呢?如果你最好的朋友因为你送掉性命,你不会愤怒吗?”

“当然会,只是很难想象我们印象中的美国队长会失去方寸。”

“失去方寸?我不这么认为。史蒂夫的怒火可以燃烧整个九头蛇,他曾经亲口说过,要将每一个九头蛇追杀至死,而我也同意。”

“这......”

“所以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论调:当战争结束后,总是有一部分跳出来主张正义和人权——不是为被害者,而是为了发动战争的人,为了凶手。真正被害的人反而被关注得少了。”

“但是你不认为就算是九头蛇也该分门别类地去看待吗?他们中可能有许多人只是被利用,被操纵。”

“他们被利用,所以杀人无罪,战争无罪吗?”

米勒关掉放映机。

“看来你的确难以冷静对待,队长,”米勒目光炯炯地看着史蒂夫,“当你的挚友被杀,你的反应是,要让那个组织的每一个人付出代价。卡特女士也认为,就算其中有个别人不是主谋,却也要为自己的罪行负责。为什么当被杀的是别人,杀人者是巴恩斯先生时,你却主张要放行凶者一马呢?”





「盾冬盾」六英尺


 

 

来看看这个场景——

 

人们在绵绵细雨中轮流向史蒂夫.罗杰斯的尸体告别。

 

尸体,是生物死后的躯体,与活着时不同,这时躯体内所有的器官和组织都完全停止活动。不过尸体跟那些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不同,它并不静止,由于细菌真菌分泌的酶的作用,它会逐渐腐烂变成二氧化碳和水。

 

史蒂夫的尸体还没到这个阶段,目前只是出现了尸僵。

 

他停止呼吸后,就被殡仪馆驾轻就熟地梳理整齐,第一时间被搬到墓地,有条不紊地被举行葬礼,前后不过8个小时,效率这么高,完全得益于特工们那运行良好的死亡处理机制。此刻躺在棺材中的尸体史蒂夫还很新鲜,除了格外苍白之外,与平时别无不同。

 

爱他的人们看这这样的尸体,心中有个错觉,好像他随时会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用自己的死亡来开个水准一般的玩笑,并就葬礼的隆重、豪奢发表不满的感慨。

 

可他终究还是就这么合眼躺着,虽然在尸体界算是熠熠生辉的新星,但他依然只是一具尸体了,如果现在有人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凑上前去剥开他的衣服看个明白,还能看见若有似无的尸斑。

 

棺材合上了,钉牢,一根钉子、两根钉子、三根钉子......若干根钉子,把棺材钉得死死的。盖上国旗,六个朋友抬起黑漆漆的棺材,将之埋进六英尺的深坑。

 

泥土像雪崩一样扑扑洒洒地将棺材埋没。

 

静止的詹姆斯.巴恩斯,又被称为巴基,他看起来甚至比史蒂夫更像尸体,脸色像蜡,发丝被雨水沾湿,紧紧地贴在额头上,那平常过分有力的眼神已变得黯淡无光。

 

在黑色的棺材被泥土掩去最后一点光泽时,巴基几不可见微微张开嘴唇,轻声说:“啊。”

 

在他身边的尼克.弗瑞事后在日记中用非常“不弗瑞”的风格记述:我确信,那是巴恩斯心碎的声音。

 

 

 

从物理上来说,巴基什么都没碎。他把所有劝阻的声音统统关在一扇名为“滚开”的门外,坚持独自开车回家,路过餐车时还停下吃了个三明治。

 

车就随便扔到车库,巴基进公寓的第一件事是把客厅的电视打开,接着让自己陷入沙发。

 

科技的发展为人们的悲伤提供了更多的排遣方式。他现在唯一想看到的人躺在深深的地下,对所有的劝慰、陪伴和同情都怒不可遏,但是又难以忍受孤独一人的清冷境况。电视在这个时候就派上了用场,它发出喧闹的声音,驱散孤单,还不会对巴基指手画脚。

 

这个办法至少管用了十分钟。

 

巴基很快就神经质地在客厅里兜起圈子来,他的眼睛、嘴唇和神经一起颤抖,耳朵里满是轰隆轰隆的声音。

 

血管简直要四分五裂,血液在其中激突着咆哮,随时要刺破皮肤喷发出来似的。

 

他最终叫了个披萨。等外卖的目标让他再次暂时平静下来。

 

只是披萨的速度似乎比巴基预料中快得多,在他再次失去耐心之前,门铃就已经响了。他克制地看着门,让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狠狠地碰了一下,抓起一把钱准备去接那个没有丝毫吸引里的披萨。

 

他开门的动作还算平静,迎接他的却不是披萨那令人讨厌的香气,而是同样讨厌的一束玫瑰。

 

用最通俗的比喻来说,那玫瑰红得像火焰一样,还沾着清透的露水,就这么大剌剌地凑到巴基的鼻子底下,带着炫耀和讨好的姿态。

 

藏在玫瑰后面的人这么说:“我注意到罗杰斯死去了,我很抱歉。不过这也让我认为是展开追求的好机会,人在失去伴侣时会格外地......”

 

没法知道他会怎么看待“失去伴侣”的人了,这个倒霉的不速之客显然技术拙劣,他试图取悦的对象没等他说完就把他连同衣领一起提起来。

 

巴基左手揪着来人的脖子,右手接过玫瑰塞到对方嘴里,果断踢出一脚,把这个就算不是最愚蠢,也至少能排进倒数后几名的追求者踹到公寓走廊的墙上。

 

身体和墙面相触,发出“砰”的一声。

 

接着是“哐”,巴基把门撞上了。

 

“史蒂夫不是我的男朋友。”巴基对着门后摇摆的相框,低声说道。

 

我们是朋友。

 

不,我们没结婚。

 

同性恋婚姻合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是的,我知道同性恋很时尚,但我们很古板,从不赶时髦,谢谢。

 

......

 

史蒂夫活着的时候,他们就这么耐住性子对同事、朋友、邻居一遍又一遍(徒劳地)解释。

 

巴基摊开手脚,在门厅的那块小地毯上躺下,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凝视天花板。

 

“天哪,”他自语,“你死了。”

 

 

 

再来看看尸体史蒂夫的情况。

 

棺材里当然是漆黑一片,它被钉子钉着,外面还有六英尺厚的泥土,哪怕最狡猾的光线也别想穿过这重重防守透进来。

 

但是让我们姑且开个金手指,点起一点亮光,来看看棺材里到底什么样。

 

尸体史蒂夫躺在他特有的小卧室里,衣着整齐,面容英俊,身姿挺拔,安静、乖巧地等待腐化期到来。

 

一般来说,尸体会在24小时后开始有腐败迹象,如果密封、温度等条件良好,这个时间会延长。

 

按照尸体史蒂夫的情况,至多还有20个小时,腐烂就会开始了。

 

皮肤会腐蚀、变软,流出液体,虫子会滋生,在如今还很好看的脸上爬进爬出,把这幅躯壳当成安乐窝一住就是很多年。

 

所以,尸体史蒂夫现在的模样算是最后的美貌了,如果有画家在此,一定会因这即将消逝的悲剧之美惋惜不已而灵感大发。

 

就像浮士德的感慨:“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这时,还真有个声音响起了。

 

尸体史蒂夫忠诚的朋友,山姆.威尔森那微弱、伤感的声音透过泥土、棺材的阻拦,传到了尸体安眠的地方。

 

这很不科学。

 

就算山姆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也难以传到深达六英尺的地下。

 

姑且认为是思念、哀悼、友谊、忠诚等令人感动的因素战胜了物理吧,物理学家们请节哀,反正你们没法解释的事多的是。

 

“哦,史蒂夫,真难以想象,你就这么死去了。我的意思是说,世界上有那么多该死的人,他们都还活着,命运却让最不该死去的人死去。”

 

山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了点微微的笑意,从语气看来是苦笑:“我仿佛看到你在我面前,皱着你的眉头说:命运就是这样,不能向它索取公平,但可以跟他握个手,做个朋友,这样至少在忍耐它时不那么困难。”

 

“不,史蒂夫,”山姆的笑意更明显,更明朗,“我永远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命运,这种把你带离我们身边的命运。你不能跳起来用你严肃的声音反驳我,因为你死去了。”

 

“我想念你,我的朋友,从你死去的那一刻,我们就开始想念你的一切,想念你的正直,你的美好,甚至想念你的固执,你的固执那么令人头疼、不可理喻,但是天哪,我想念它。”

 

“该死的,史蒂夫,面对死亡,你那么容易就屈服了,为什么不固执一回?为什么不义正辞严地对死亡说:走开,我不是你该带走的人?为什么不留下来?世界固然可恶,却也有很多新奇、有趣的事物。你喜欢的电影、哈雷摩托,圣诞节时人们的欢笑,晚餐后朋友们一起窝在你客厅里的闲聊,巧克力,苹果派......这些都不足以挽留你吗?”

 

“哦,别误会,老伙计,我不是在抱怨,你死去已经够倒霉了。我想我只是难以接受一个好人离开我们的事实,不过我会挺过来,我想我一定会挺过来。就像你常说的:人们通常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你是对的,你总是对的。”

 

“你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很多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了。请原谅我的杂乱无章,我只想表达: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人。总之,希望你在死亡路上一路走好,将来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也都死了,搞不好还能看到你在上帝面前,板着脸争论天堂的自由和民主问题......”

 

山姆的声音在逐渐远去,越来越弱,也多了几分轻松的戏谑:“我在说真的,你的死亡真是件大事。弗瑞因为你的死亡几乎变得柔软了,还有一堆男男女女,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一窝蜂追求你的挚友巴基......”

 

到这里,声音微弱得完全听不见了。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音在棺材里落地后,这个小小的空间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表的变化。

 

一定要组织语言来描述这种变化的话,只能很玄妙地说:棺材内的气息与之前不同了。

 

像是一汪死水,突然被接通了某个管道,开始变得流动起来。

 

然后,又有声音响起,这回来自棺材内部。

 

那是细小的“哗哗”声。

 

这个声音不常见,让人难以理解,伴随着“哗哗”声,还有一种“砰砰”声。

 

无论是什么声,都不是该出现在棺材里的声音。

 

除非有老鼠和虫子,钻过棺材板来打扰死者的安眠。

 

可是作为新入驻的棺材,尸体史蒂夫的卧室可以自豪地说:“别把我跟被金钱腐蚀的房地产商相提并论,我的质量相当过关,绝对不会发生10个小时不到就被低级生物攻陷的情况。”

 

“砰砰”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渐渐演化成“扑通、扑通”的声音。

 

这样一来,这神秘声音的真相呼之欲出。

 

它们是心跳声和随之而来血液的流动声。

 

好吧,可以尖叫了。

 

史蒂夫被子弹穿透心脏,被3个可敬的、经验丰富的医生宣告的死亡,被放入棺材,深埋地下,生命体征全部消失,身体冰凉、僵直,尸斑可怜巴巴地浮现在这具挺健美的躯壳上——现在尸体却理直气壮表示:他的心脏又开跳了。

 

有鉴于这是尸体史蒂夫的独居卧室,棺材里依然安静地流淌着这些诡异、反常的声音,没人来用惊慌失措来为这一幕添加戏剧性的注脚。

 

接着,呼吸声也清晰起来。

 

大口吸气,大口呼气。

 

再吸,再呼,再吸,再呼,再吸,再呼...... 

 

清凉的空气冲开闭合的气管,引发了咳嗽和呻吟。

 

骨节的嘎吱声,尸体僵硬了这么久,要恢复动作的柔韧性还真有点难度。

 

然后,尸体史蒂夫终于可以艰难地睁开眼睛,气喘吁吁:“谁在追求巴基?”

 

这里要为他说句公道话,他上气不接下气并不全然是因为巴基被男男女女们追求而愤怒,也不全然是因为由此产生的嫉妒,还有部分原因是:刚刚复活的人难免呼吸不畅。

 

是的,至此不得不承认,尸体史蒂夫其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史蒂夫活人。

 

尽管违背常理,尽管不科学,尽管难以置信,但就是这么回事。

 

史蒂夫.罗杰斯,死而复活,就是这么睥睨群尸。

 

他活着是最伟大的人,死了是最伟大的死人。

 

史蒂夫活人用了一点时间来摸不着头脑,用了一点时间来憋闷地东打西敲,用了一点时间来让记忆回笼。

 

等他终于厘清来龙去脉候,对自己也只有瞠目结舌的份了。

 

居然因为挚友被大范围地追求,而出于各类复杂的感情从死尸变回活人。

 

或许巴基说得对,我的确是个怪胎。史蒂夫活人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怀疑起自己的性格。

 

不得不怀疑。

 

不过关于自我质疑这种充满哲学思辨色彩的活动姑且留待以后,他目前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如果不设法在氧气耗完前从这个温馨可爱的小棺材里脱困,就会再度回归尸体的行列。

 

不知道棺材里的氧气可以用多久,史蒂夫暂定为4个小时,在心中的逃脱计划表上定下这个时间。

 

挡在他面前的有两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首先,他没办法突破眼前的棺材板,制作精良的棺材将他完美地封闭在这个空间里。

 

另外,就算他设法打开棺材,上方那厚重的泥土也会瞬间压下来,完全夺走他的呼吸。

 

目前看来,除非从外侧挖开坟墓,他是没法出去的。

 

或者可以想点办法,向外传递些信号和消息?

 

史蒂夫在黑暗中微皱着眉头,他就算放声大喊,声音也没法传达地面。

 

真是个颇为绝望的境地,莫名其妙地活过来,眼看又要非常痛苦地被活埋至死。

 

他艰难地在棺材里找了一通,没发现铃铛或者别的可以发声的物件,看来由于他死得非常彻底,人们给他准备的并非时下流行的“安全棺材”。

 

他又把礼服的缝隙摸了个遍,在裤子口袋里发现一些用手绢包着的太妃糖。

 

一定是巴基放进来的,史蒂夫曾经戏言(或许不完全是戏言):“如果把我喜欢的事物排序,冠军是你,巴基,太妃糖可以排第二。”

 

巴基不能把自己埋进来陪伴尸体史蒂夫,只有把太妃糖送到他身边。

 

他的哀思被寄托在太妃糖里。

 

这些糖果就像另一个巴基,迫切地希望能驱散史蒂夫死亡之路上的孤单。

 

史蒂夫吃了一颗补充糖分。

 

令人感动的糖果,然尔它们不能让史蒂夫脱困。

 

 

 

姑且让史蒂夫活人去思考,再来看看巴基的情况。

 

山姆的话略显夸张,大多数人还有具备了常识和礼节的,他们来拜访巴基,表达哀悼,把该做的表面文章做足,才顺带暗示一下爱慕之意。

 

但是巴基对他们的处理方式是相同的——指指门,无声地让他们滚。

 

在史蒂夫活着的时候,对人们解释他们只是朋友,有种特别的乐趣。

 

他会和史蒂夫相视而笑,无奈地摇头,还心照不宣地沾沾自喜。

 

有时他会模模糊糊地想,或许他们之间的确有点化学反应,只是这反应还不足以让他们的关系发生质变。

 

暖洋洋到几乎令人打瞌睡的友谊和亲密的关系,是两人都感到舒适的状态。

 

这种乐趣在史蒂夫死去的情况下变成了无尽的苦涩。

 

从客观上来说,或许要感谢这些人,他们无形中分散了巴基些许注意力,虽然无法减轻他的痛苦,却在不知不觉地减弱了他的失控。

 

现在巴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速写簿,这是从史蒂夫的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他从没看过这个本子,史蒂夫也从不主动拿给他看。

 

这又是他们之间的一项默契。

 

不问,不说。巴基扯了扯嘴角。

 

“我要看你的小秘密了,”巴基喃喃道,“你没法阻止我,没法再鼓动你直通通的舌头,硬板板的嘴唇,长篇大论地教导我隐私的重要性,除非你从坟墓中跳出来。”

 

他目视速写簿的黑色封面,有了点笑容:“你会吗?”

 

他的内心突然起了点柔情,他的手指弹过速写簿坚硬的封面,像在轻弹史蒂夫那抿得紧紧的嘴唇。

 

“你会吗?”他弹了几下,“别板着小脸,说点什么,你会吗?”

 

他和这个本子安静地互看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那是个玩具熊模样的挂钟,穿着蓝军装,抱着盾牌形的钟面,搬家时朋友送的。

 

他最终把本子拿起来拿起来,打开之前觉得隐约预感到了内容,仔细想想又发觉还是猜不到里面到底画了些什么。

 

“没人能猜透你的想法,是吧,小怪胎。”

 

这个速写簿有点像史蒂夫的心情杂记。最多的是各式抽象的草图,当他愤懑时,画个笼子关注生气的小猴子,高兴时就画跑步中的自己,遇到困难时就是被大夹子夹住的耗子......

 

大部分都是这些,其间夹杂了两张裸体巴基。

 

裸体的巴基相对而言细致一些,却也同样是草草画就,似乎作者带着罪恶感,寥寥数笔就合上本子。

 

巴基从头翻到尾,对着最后那张裸体的自己说:“这是什么意思?极为愤怒,表达‘操你!’的心情?”

 

就在昨天,史蒂夫就坐在这跟他一起喝酒。他们用深蓝的高脚杯来喝。他倒酒时出于恶作剧心态,把史蒂夫的杯子倒得满满的,给自己的杯子只倒了点杯底,假装跟史蒂夫喝得一样多。

 

史蒂夫当然发现了,却只是微笑,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巴基把速写簿一扔,哈哈大笑。他本以为自己会边笑边流下眼泪,可他让自己的大笑足足维持了5分钟,眼睛里依然一片干涸。

 

他被各类痛苦侵袭着。悲痛,当然,愤怒,肯定,生者的罪恶感,也有。还有一些,是难言的迷茫。

 

他以后该怎么办?

 

史蒂夫童年时极为弱小,巴基一直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他,尽管巴基在那时也只是孩子。

 

青春期过去后,史蒂夫像突然照到阳光的小树苗,蹭蹭蹭地长高,变得健康壮实,加入学校的足球队,成为受人关注的孩子。

 

巴基为史蒂夫高兴,也不禁迷茫,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史蒂夫不见了,他以后该怎么办?

 

继续做史蒂夫的挚友,继续看着他的背后。少年巴基要得出这个结论,颇费了一点思虑。

 

现在,史蒂夫整个人都不见了。

 

几乎跟悲伤同等质量的空虚将他笼罩。

 

这个极为痛苦的夜晚再次被打断,门铃不识相地响起来。

 

如果可能的话,巴基真想不理会门外来吊唁和表白的人,可是门铃无休止的响声会让他压抑的愤怒和悲伤逐渐沸腾,燃烧掉他和这个公寓的一切。

 

他坐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去开门,拳头紧握,手指被捏得嘎吱嘎吱响。

 

“史蒂夫和我只是朋友,”他猛地打开门,咬牙切齿,眼角和牙根都酸涩得要命,牙齿间相互“格格”碰撞,喉咙里颤抖着尾音,“我们没睡过,虽然我现在非常后悔,但是这不会成为你来搞这些罗曼蒂克玩意的理由!”

 

门外是个高高大大的、黑黑黄黄的、黏黏糊糊的人影,无论是谁,都不会以这幅形象来做爱的告白。

 

来者用袖子擦擦脸,发现这个动作无济于事,于是上前一步,让客厅的灯光流泻到身上:“巴基?”

 

不可思议,史蒂夫.罗杰斯这个人一定有种清洁光环,就算他现在满身都是湿泥和结成块的干泥,灰头土脸地让人几乎认不出来,依然有着令人一见难忘的洁净感。

 

或许是因为他的牙齿很白,巴基这么想,脸也是,怎么晒都只是发红,就算是娜塔莎那种绝色美女跟他站在一起也会映照成巧克力色。

 

隔着门框,巴基和史蒂夫活人就这么傻乎乎地相对。

 

突然间,像一头猎豹扑向一头羚羊,一头饿虎扑向一头梅花鹿,一头鳄鱼扑一头小斑马,这个公寓的门前上演了一个巴基扑向一个史蒂夫的场景。

 

不是去拥抱,或许拥抱了一小下,但史蒂夫很快被巴基按到地上,痛快地揍起来。

 

“你从坟墓里蹦跶起来了!你先死了,你现在还在死吗?哦,你脏兮兮的,但心脏在跳,你这个小怪胎,你真成了小怪胎。让我再揍你几拳,不,你是我最亲爱的小泥人,是吧?亲亲小宝贝?你就那么死掉啦,撒丫子往死神怀里钻,好像他是块引力非凡的磁铁,说吧,那个混蛋给了你什么好处?在天堂给你开个VIP单间?没品位的小家伙,你忘记我们在房间里搭着上下铺的乐趣了吗?那时候你瘦小得像只小麻雀,我总让你睡在上面的床铺,我在下面,撑起你的铺板使它起伏,让你可以假装在开飞机,妈的你都忘了吗?不,你没做错,这不是你的错,你那么高尚,正直得仿佛脱离时代,人们只能称赞你,虽然他们并不珍视你的可贵。唉,你那么可爱,站起来跟我决斗!亮出你的牙齿和爪子,我要勒死我自己,然后再勒死你......”

 

巴基发现自己先前错了,他以为自己之前一直悲痛得快要发狂,然而现在才发现,真正的悲痛其实一直被他压在心底冰封,虽然暗流汹涌,却只能在厚厚的冰层下呼啸。

 

此刻才真正爆发出来。

 

此刻才真正感受到痛苦。

 

此刻才发现那席卷全身的疼痛是多么难以忍耐。

 

他被巨大的悲伤紧紧地裹挟住,夹杂着对史蒂夫、自己、一切的愤怒。

 

他的惊愕、庆幸和喜悦同样强大,只是淹没在激烈的情绪中,统统化为嘶吼的冲动。

 

他只允许自己流了一滴泪,或许两滴,但他很快擦拭了,没让它滴下来。

 

就算在这种理性完全滚到一边,感情取得全面掌控权的时刻,本能的保护欲依然自发地运作,他的内心在快要炸裂地同时充满将史蒂夫牢牢护在手心的渴望。

 

无论史蒂夫因为什么原因复活,巴基必须克制自己,他的悲痛只会刺痛史蒂夫。

 

啊,他那么了解史蒂夫,像了解自己的手指。

 

这个世界上最能伤害他们的只有彼此。

 

于是他继续揍史蒂夫,摇晃史蒂夫,揉搓史蒂夫。

 

当然不很重,可也不很轻。

 

 

 

史蒂夫活人从尸体史蒂夫的棺材中爬出来是个简练而惊心动魄的过程。

 

他在棺材里苦思冥想脱身之策,虽然他有坚韧的意志、过人的胆识、非凡的智慧,但是后来也开始惊慌了。

 

根本是死路一条,没人会知道心脏被打碎,死得透透的人在他的棺材里复活了。

 

他这么想着,得到了一个灵感。

 

是的,从棺材里出去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死而复活更是离奇,既然他能做到后者,那没道理做不到前者。

 

他再一次回忆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一群男男女女在追求巴基——那有点不成熟的嫉妒和愤怒情绪又回到他的心中。

 

于是他这么尝试了一下,看着棺材板,说:“你在追求巴基,我要推开你。”

 

他试着推了推,棺材板纹丝不动。

 

或许是情绪不够饱满,他检讨着初次尝试的失败。

 

“你不能追求巴基,”他决定把情景弄得逼真点,于是让语气肃穆、强烈起来,“我的死亡给巴基带来极大的痛苦,你现在去追求他,只会增添他的痛苦和内疚,你真的爱他就不该这么做。再说,巴基和我一直有种默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彼此最亲密的人,虽然没说出口,却心照不宣,都决定不让有第三个人介入到我们之间来打破这种平衡。或许我是死了一下,但是为了拨乱反正,我又活了过来,在这样的奇迹面前,你觉得有胜算吗?从我眼前消失,别再来打扰巴基和我,你也打扰不了,走开,走开,听到没有,走开!”

 

如果这不是为了求生而做出的努力,足以去真人秀演个幽默短剧了。

 

语言在很多时候真的有意想不到的力量,你可能原本并不为某件事着恼,但在讲述过程中会突然怒不可遏。

 

史蒂夫也是这样,情绪在这个即兴的情景模拟中被充分地调动了起来,他紧皱眉头看着实际上看不见的棺材板,用力一推:“离开我们的生活,不许再来追求巴基!”

 

钉子从板中直直地脱开,棺材的盖和本体分离,泥土的重量瞬间隔着板子落到史蒂夫的手臂上。

 

但是史蒂夫活人是死而复生的人,是因为挚友被追求而挣扎着从死神手中逃脱的人,在“巴基被追求”的鼓励下,死亡都要却步,何况区区泥土?

 

棺材里由被被棺材盖挡着,还有些氧气,他深吸一口,用棺材盖做武器,奋力向上挖掘。

 

不许追求巴基,挖,我要活下去,挖,世界很美好,挖,纽约在等待我,挖,只要坚持下去,挖,就能看到这座城市对我露出微笑,挖,就像人们心中坚持的正义,挖,可贵之处就是总在坚持,挖......

 

总之,他靠着惊人的毅力、强烈的求生欲、对美好世界的向往以及不可忽视的“巴基被追求”,成功地捅开六英尺的泥土,重回人间。

 

 

 

“就是这样。”史蒂夫说,他匆匆用水冲刷一下,把自己弄得有了个人样,正在用柔软的毛巾擦拭自己。

 

“嫉妒?”巴基跟他腿挨着腿,肩膀挨着肩膀,脸几乎也挨着脸窝在沙发上,“你因为嫉妒活了过来?”

 

巴基的声音明显在笑,又有点像是要哭。总之他的眼球发红,嘴唇还无法停止神经性的颤抖。

 

“并不全是,”史蒂夫的声音那么柔软,“我想到那么多人在你痛苦时来烦你......我想回到你身边,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

 

巴基真的笑出来了,他没再流泪,只是眼睛晶亮。他抱住史蒂夫:“你想保护我吗?可爱的小尸体,甜蜜的小奇迹,好极了,我也想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他的声音甜蜜而低沉,温柔而坚定,像一片光明的阴影,把他们两人、公寓,甚至城市都覆盖起来,发出轻微执着的回响。

 

心灵相通的喜悦充斥巴基的心灵,悲伤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他们终于来了个正儿八经的、死后重逢的拥抱,听着对方的心跳,呼吸着对方的体温,觉得可以这么粘在一起到地球毁灭。

 

门铃在今晚真是超负荷运转,在这个玄奇又感人的时刻,再次疲倦地响起。

 

巴基一跃而起,杀气腾腾地拉开门。

 

来者刚说了句“哦,我听说了,巴恩斯,真不幸......”就卡壳了,看着巴基身后的史蒂夫,眼睛几乎要突出眼眶。

 

死人复活这么个惊悚的事件从发生时起就没有尖叫助兴,难免美中不足。直到现在,终于有人惊恐地嚎叫,为这个奇迹增光添彩。

 

史蒂夫和巴基有点担心对方被吓坏,但是看到他跑下楼梯后又回来捡起刚才惊慌落下的花束,就放心地、满足地把门关上了。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或许要感谢他们,”史蒂夫沉思着,“他们间接让我活过来。”

 

“你可以送点礼物,附上卡片:巴恩斯和他的男朋友罗杰斯感谢你们。”

 

“太不礼貌了,不过......”史蒂夫没说完,舌头突然打结了。

 

死过一次的人有点慌张:“男朋友?”

 

“你愿意当女朋友我也没意见,不过你这体格,穿上裙子不会很合适,虽然你有个大大的胸——太大了,我简直要担心,亲吻你的时候,我的脖子可能没法伸那么长。”

 

史蒂夫反应过来了,他们刚才讨论了嫉妒,讨论了巴基的追求者,把一直以来隐秘的感情摆到桌面上煞有介事地调理了一番,如果没别的意外,他们铁定会成为罗杰斯的男朋友巴恩斯和巴恩斯的男朋友罗杰斯。

 

巴基微笑地看着新出炉的男朋友,猛地甩开西装外套(他一直穿着参加葬礼的衣服),解开领带,撕开衬衫,赤裸着上身,嚷道:“来吧,做你想做的!”

 

这是个出乎史蒂夫意料的礼物。

 

“加加油,开动脑筋,史蒂夫,调动想象力,你想做什么都行。”巴基催促道。

 

史蒂夫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死而复生,独一无二,还有什么能难倒他的。

 

可是面对这种情况,他似乎难以启齿。

 

他倒是没脸红,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犹豫再三,才一咬牙,一狠心,提出邪恶的要求:“我想亲你的脖子。”

 

用个音效来形容这个回答,那一定是一声愕然、低沉、短促的钢琴声。

 

“脖子?真的?你死了,又活了,我感恩地把自己剥好放在你面前,你的要求就是脖子?”

 

史蒂夫凑近他,抚摸他的脖子:“这里有几颗雀斑......它们有时会引诱我,非常......引诱我。”

 

巴基挠挠他的下巴,让他把视线从巴基的脖子移到巴基的眼睛:“有时?”

 

“有时。”

 

“明白了。”

 

巴基明白了,他凝视史蒂夫时,大部分时间都平静、愉悦,然而有时会被一种躁动驱使,让他恨不得交出一切以换得吻上史蒂夫嘴唇的权力。

 

“你是想在客厅的地板上亲我的脖子,还是在厨房亲我的脖子,还是在阳台的落地窗上亲我的脖子,还是浴室的花洒下亲我的脖子,还是在卧室的床上亲我的脖子?”

 

他们静止片刻,猛地吻到一起。

 

 

 

这个科学家为之哭泣的夜晚过去了,还有些后续问题要交待。

 

对于朋友们,他们做了小小的解释。

 

“史蒂夫活了,我们刚才来了一发。”巴基难以抑制兴奋,致电山姆,并委托他将这两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告知其他人。

 

对于是否要送追求者们礼物这个问题,他们(窝在床上)展开了一场小小的争论。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想到如果没有他们,我的小宝贝就会乖乖地被埋在六英尺的泥土下面,你不能指望我总是考虑这种可能性。”

 

“不,巴基,我想,就算没有山姆告诉我这件事,我也会努力挣扎,回到人世。”史蒂夫认真地表态。

 

巴基满意了:“我知道你爱我。”

 

于是他们打算给每个追求者送盒奇异果。

 

对于他们日后相处的种种,他们有一个小小的讨论。

 

“我以为你会像老猫看着猫仔一样,不准我离开你视线半步,因为我死过一次。”

 

“你希望我这么看着你吗?”

 

“不......但有时我很享受你的注视。”

 

“真委婉,你知道我爱你。”

 

史蒂夫满意了:“我知道。”

 

巴基没告诉任何人,当史蒂夫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时,他有时的确会突然惊慌,害怕奇迹被收回,史蒂夫再度变回尸体。然而巴基是大男孩,史蒂夫也是,他们必须学着适应。

 

巴基非常满意自己这种成熟的态度,为此洋洋自得。他认为自己不仅英俊、魅力十足,还有如此之高的情商,更怀揣史蒂夫这样的挚友和情人,一定是个完美的人。

 

对于人们的惊讶,他们做了番小小的努力。

 

看着惊慌失措逃出门的邻居、同事、医生、会计、邮递员、法官的书记员......史蒂夫和巴基四平八稳、勾肩搭背地坐在沙发上吃薯片。

 

“去叫下一拨人过来。”巴基命令道。

 

史蒂夫一手抱着巴基的肩膀,一手拿起巴基的手机,发出讯息:“请到我的公寓来,关于史蒂夫的事要商量。巴恩斯。”

 

对于世界,他们一如既往。

 

 

本来打算做场刊文,可是口味有点点重,所以放出来大家看吧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