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ucky007

接驳 28


28、

墙壁发出蓬蓬声。

"是水,"克林特不得不再次从窗口中向里张望,对同伴们进行解说,"水波冲击墙壁。"

"那水压一定很强,"山姆瞅着金属墙面,"不然难以发出这样的声音。"

如果不是墙壁抵消了部分声音,如果不是眼下他们身处角斗场,如果不是史蒂夫和巴基在被墙壁吞没前还立刻就要悲剧结局的模样,他们一定会从这断断续续的嘶吼和撞击声中察觉端倪。

只能说他们太过迷信困境的威力。

"真是角斗场的风格,"娜塔莎喟叹,"在你觉得已经摆脱它时,它就会出其不意地用新难题捕捉到你。"

山姆做了个要把所有困难都咽下去的深呼吸,凝听房间中的声音:"我相信噩梦已经过去,现在只不过是点余波,他们会战胜的。"

"真的?"娜塔莎带了几分自嘲,"你确信我们的人生不会再被控制?佐拉已经死去,但是我们依然成为了他希望的那种人。"

她没说出的话是,他的影子会继续纠缠他们,在生命的黑暗处时不时冒头,对他们进行灵魂的低语。

除了克林特,所有人都陷入了因"史蒂夫和巴基的处境"而引发的,对自身的不确定感中。

"操,史蒂夫。"

"正在做。"

他们隐约又听到这么一段对话。

"他们陷入困境了吗?"佩姬振作精神,问道。

"他们试图打开一个通风口,让水排出,"克林特干巴巴地说,"由于通风口太狭窄,史蒂夫托着巴恩斯的屁股,两人一起用力要把通风口的挡板推出去,我想他们会达成目标的,只是需要时间和过程。"

"这么说他们现在是水下作业,"莎伦想象一下克林特说的场景,"你确定他们不会找到出水口前窒息吗?我们或者可以冒险强行打开房间。"

"哦,他们看起来倒是一副快要窒息的死样子,但他们很好,你要相信两位赏金猎人的专业素养。"

"我同意克林特,"佩姬大声道,"就算有命运和佐拉的搓磨,我们依然成为了好人。因为是自己,才成为了自己。佐拉活着时没能把我们完全操控再掌心,死了后更不能。他无法操纵所有苦难,更没法染指丝毫快乐。"

克林特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发了佩姬这么具有内涵的深刻同意。

山姆挺直脊背:"不得不说,克林特,佩姬,你们抢先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不,克林特心想,姑且不论佩姬,我想说的跟你想说的绝对不是一回事。

"所以你们突然间变成了阳光联盟,像精力充沛的青少年英雄,相互激励。"娜塔莎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不过声音轻松了些。

"关于水,"莎伦想起一件事,"会不会是房间给出的线索,比如关键词跟水有关?否则他们刚进去,供水系统就出问题未免太巧合。"

"也有可能是刚才的爆炸引发了故障,"佩姬推测,"但不排除线索的可能,会是什么?像字谜那样把水这个词重新排列拼写?"

山姆颔首:"也可能是跟水的引申物,比如,血液?角斗场会喜欢这种调调。"

"不,"娜塔莎断然否决,"不会是血液这样带有明显血腥气的东西,角斗场有种自以为是的幽默感,它自诩风趣,把附庸风雅当成乐趣,明显它不会直白地把残忍说出来。"

"那么,生命?"莎伦挠着下巴,"水是生命之源,生命之光,角斗场剥夺生命,关键词象征生命,这样很具有反讽意味。"

克林特发现不能放任猜词游戏这么发展下去:"我们这么猜是在碰运气,词汇成千上万,组成组合后更是以亿记,除非有确定性的线索,否则真的找出精准的关键词......"

他没说完,墙壁再次发出激烈的撞击声。克林特连忙大声咳嗽,拳头邦邦邦地敲打墙面,嚷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快成功了,加把劲,我的朋友们,用力,你们一定可以的,记住,我们所有人与你们同在。"

克林特成功地盖过了高潮将至时,这对情侣的大声吼叫和喘息。

片刻后,巴基响亮的笑声穿透墙壁,间杂着史蒂夫的低笑。

他们的笑声中有着连绵不绝的愉悦。

房间外有种欢欣鼓舞的胜利气息。史蒂夫和巴基成功地战胜供水系统的故障,似乎有种再次打败角斗场的象征意义。

"好的,好的,"克里特呵呵呵地干笑,"你们快点把衣服……你们为什么到那个台子上!"

他最后一句话时吼出来的。

两人在躺在房间中心的台子上耳鬓厮磨地轻吻,克林特很担心他们会来第二发。

"别做无谓的担心,巴顿,"巴基把嘴唇和舌头从史蒂夫的口中夺回来,"你该相信你的朋友史蒂夫。"

"我相信过他。"克林特意味深长地用了过去式。

但这种被击碎地信任很快被挽回了,史蒂夫用真诚、内疚的声音说:"我们可能发现了关键词。"

让克林特重新信任史蒂夫人格的,首先是他那似乎带着“信任”光环的声音,其次才是他说的话。

"在这台子侧面,有句话被铭刻在上,"巴基的声音低沉了些,"我爱你,史蒂夫——佐拉把这句话刻在台子上。"

佐拉用巴基对史蒂夫的爱折磨巴基,并把这作为战利品刻在这张带给巴基无限痛苦的台子上。

"他会认为,史蒂夫不再爱我会更折磨我,他也自信他真的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克林特看到他们边说边捡起衣服来穿,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所以这个房间的开门关键词,会被设置成为他认为不会再出现的话语。"

房间外的人们一直凝神听着他们分析,娜塔莎最先领悟他们的意思。

"他会用史蒂夫依然爱你来做关键词内容,"她肯定地说,"他认为这是对你的反讽,你还爱着他,却永远等不到他的回应,离开这个房间却又要亲耳听见那句你永远不可能再得到的话。"

其余人用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感到了一阵冰凉的恶意。

角斗场总是在出其不意时用一种充满想象力的邪恶来让人不快。

房间里,史蒂夫已经说出开门口令。

"我也爱你,巴基。"

墙壁震动一下,缓缓上移。

克林特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史蒂夫和巴基身上没有水渍,房间里也一派干爽。

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热爱鸟类的克林特索性把头转到一边,下定决心抵赖到底。

“我也同意克林特和佩姬。”史蒂夫说。

岂有此理!克林特的内心爆发这样的呼啸,他居然还有脸也同意克林特和佩姬!

只听史蒂夫.罗杰斯继续说:“佐拉把那句话做为开启口令,原意一定是想折磨巴基,他想通过什么途径让巴基听到已经不可考,但是最终我说出这句话时却蕴含着我对爱和光明的向往……”

巴基大言不惭:“就是这样,或许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还不能完全摆脱佐拉的阴影,但是只要有爱,我们也好,世界也好,都会充满动力地运转,就如神说,要有光,于是世界诞生,我们有了爱,就能战胜一切困难……”

“深刻,”佩姬打断他们,“但是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们是怎么从滔滔水流中干干净净地出来的?”

还有为什么突然间又成为齐心协力、积极向上的情侣了。

“那些唧唧哇哇的事呢?”山姆目瞪口呆,“不是我不希望你们和好,但是那些<我爱你>,<不,我爱你,你不爱我>,<不,你相信我>,<不,我就是不相信你,蠢货>,<相信我不难,混球>,<其实很难,呆瓜>……之类的呢?”

他们身后的金属墙壁已经落下,众人也没想去房间里一看究竟,只是盯着这两人等待回答。

“克林特知道,”史蒂夫果断地说,“我相信他会解释的。”

“至于史蒂夫和我,”巴基大言不惭,“我们费尽周折才找到关键词,无论是智慧还是体力都处于疲惫状态,真的不想把做过的事再重复一遍。”

他们说完就并肩在废墟上攀登,向角斗场外进发,决绝的背影写着“去问克林特”。



关于角斗场和那群警卫们,众人最终还是报警了。

巴基和娜塔莎起初不是特别乐意,不过他们想到,佐拉的目的之一可能就是让他们一生存在于角斗场的阴影中,惧怕于正常人的眼光。这个想法让巴基尤其受不了,比起要接受警方的盘问和恼人的媒体,让佐拉得逞更让巴基火冒三丈。

“史蒂夫爱我,我也爱他,我们是最可爱、最幸福的一对小宝贝!”他这么坚决地说。

“……什么意思?”娜塔莎耐着性子琢磨了几分钟,不知道这跟报警之间存在着什么因果关系。

巴基耸耸肩膀:“没有特别意思,只是阐述事实。”

她得把拳头握得紧紧的才制止自己去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这是你接驳的新的信仰吗?”

巴基做了个更加激怒娜塔莎的动作。

他伸手揉她红色的脑袋:“不,你可以认为我这是砍掉了一只手臂后,让自己长出了尾巴,尾巴不是手臂,也无法取代手臂,但它很有趣,是不是?”

总之,他们报警了,虽然不是因为史蒂夫和巴基相爱且可爱,但他们还是通知了警方,把那群警卫们押走。

由此引发了一系列麻烦,先是有检察官对法院提请公诉,主张以过失杀人将幸存角斗士入罪,又有人质疑关于角斗场的一切是不是某个电视台吸引人眼球的噱头,出版社们则纷纷请他们出自传,声称写手是现成的,他们只要口述经历就能坐等分红,被影视公司看中搬上电视的话收益更多……

被牵扯到这个事件中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扰,他们的生活没了佐拉,却还要遭受佐拉带来的麻烦。

莎仑不堪其扰,索性借这个机会辞职,远离原先的职业圈,去就业培训中心拿了个家居设计的资质,尝试着去做她早就想试试的住宅设计师工作。

这种种动荡持续了6个月才逐渐平息,在这半年中,每个人都被各种尖锐的质问和骚扰弄得疲惫不堪。

但让他们感到一丝欢欣的是,这种疲惫是他们首次完全掌控人生的证明。

无论他们应对得怎么样,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媒体不可能永远盯着一块肥肉不妨,各方都逐渐地被层出不穷的新事件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再出名也得以淡出世人的视线。

就在这时,警方从角斗场被炸毁的资料中复原出了一份文件,本着告知精神,将文件内容告诉了几位当事人。

众人得知后,久久不语。

他们原以为事实真相就是脑袋说的那样,佐拉想寻找神,试图操纵别人的人生,制造冲突和痛苦来找到接近神的途径,在这过程中,野性膨胀,认为自己也能成为神。

“可他的目的是让人们都能幸福?”山姆难以置信,他想到死去的父母,想到莱利,想到自己支离破碎、颠沛流离的前半生。

“显然那个脑袋是个实验品,”巴基无所谓地摆摆手,“佐拉甚至没把真正的记忆和目标传输给他。”

他们围坐在史蒂夫和巴基新买的那幢小楼房里,这里刚刚修缮完毕,家具还没完全搬进来。

“这不重要,”山姆粗暴地说,“现在告诉我们,那个摧毁我们人生的恶魔是个一心为了世界和平、人类幸福而努力的圣人?那我们算什么?和平路上的绊脚石、牺牲品?”

佩姬的唇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我不认为他是圣人,圣人只会教诲人,而不会操纵人。”

“圣人至少该像史蒂夫这样,虽然什么事都做过了,可看到色情电影还会脸红。”巴基补充道。

史蒂夫分辩那是暖气太强的缘故。

“这份文件很详尽,”“圣人”把话题转回来,“反应了佐拉的全部理念。他认为世界所以动乱,在于没有次序,没有次序缘于人们相互争斗,相互争斗则是因为人的痛苦难以消弭,要让世界和平,就要消灭人的痛苦。他认为痛苦情绪存在于人类的基因中,可以通过芯片或手术的手段抑制痛苦的产生……这就是他操纵我们的人生,建立角斗场的目标——找出人的痛苦根源,从而扼杀。”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巴基悠悠道,“在我看来,这一切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妄想症。”

娜塔莎淡淡道:“我的形容词有所不同,无耻。”

“自大。”史蒂夫说。

“他是个科学狂人,”佩姬对山姆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源于他自己的欲望,其余的只是把自己行为合理化的遮羞布而已。”

只要是人,都会有道德底线,无论这个人多么低劣。所以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人要做违背人伦的事时,总会找到一个合理化的理由来装饰自己的目标。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这样一个道理。

史蒂夫和巴基的目光相碰,都在想,佐拉也接驳(找到厕纸)了。

佐拉的道德无法制约他的欲望,他的欲望也无法完全说服他的道德,于是他找了个伟大的理想来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

这样就可以放心地作恶。

“跟他一比,我发现我真是坚强又善良,史蒂夫真是可爱。”巴基喃喃道。

“为什么我是可爱?”史蒂夫忍不住问道。

“因为你就是个可爱的小甜心。”巴基懒洋洋地挠挠小甜心的下巴。

他们在皮肤相触中,感受到暖洋洋的温度在彼此间流淌。

直到现在,他们也不能说真的就完全摆脱了5年时光的阴影。巴基有时会突然脾气暴躁,沉郁地谁都不想理睬,有时会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捧着咖啡杯1个多小时默然不语。

因为他失去了他的接驳,偶尔会难以克制情绪。



他和史蒂夫的接驳是同时失去的。

在离开角斗场后,他们没能像事先设想的那样,立刻就能恢复成从前那样。

史蒂夫认为这还是因为愤怒,他们两人的愤怒都还没能完全发作。

“化愤怒为性欲?”巴基把他按到沙发上,提出建议。

“我认为应该说出来,”史蒂夫翻过身,把巴基按到身底,“我爱你,巴基,无论怎么样,你在我眼中都是最可敬、最可爱的人,但客观来说,凭良心说,真实地说,有时你实在不可爱。你把那个角斗场中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归于我们的爱情,这其实是一种逃避,我对这个真的很生气。”

他停了停,让停滞的时间在两人之间发酵。

“我想杀人,”他又说,“在失去你的5年中,我想过杀人,不仅杀夺走你的凶手,也想杀别的什么人,只要能让我把眼前的一切撕碎就好。我对整个世界都很生气,我有时希望世界燃烧,陷入火海。”

他站起身来,回到卧室中找出一对耳塞,不由分说塞进巴基的耳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杀,撕,烧,打,揉碎,碾压……一切都在怒吼中爆发出来。

等他终于得到满足并停止时,发现巴基正捧着他的脸。

“我会想,我深受折磨时,你却在恋爱、订婚,”巴基凝视他的双眼,“这个最让我受不了,以前的我只有你,你只有我,可一场事故就让我失去你,你的感情世界不再纯粹,有了别人来分享。”

“我疯狂地想独占你。如果你不是那么高尚的人,我可以告诉自己,你不爱莎仑,只是为了找一个妻子才订婚。可实际上,你如果不爱一个人,你是不会求婚的,你的真诚不允许你这么做。我知道我不能强求在我死去后,你还不能跟别人恋爱、结婚,但这让我无法熄灭怒火,让我时刻痛恨佐拉,有时还会痛恨你。”

史蒂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在沙发上并排坐着,度过了一段安静的下午时光。

最后,巴基长出一口气,对史蒂夫提出晚餐邀请。

几天后,巴基接到佩姬的电话。

“爱着莎仑的史蒂夫存在过,那爱情也是真挚的,但那不是真正的、完整的史蒂夫,是你所不知道的史蒂夫,”律师这么说,“你的男朋友来找到我,要付我高额律师费,让我看能不能从法律上找到依据,来证明你们的感情独一无二。我觉得他虽然不是花花公子,花起钱来却很有败家子的派头。我只能致电告知你,你的史蒂夫从来属于你,没有你的史蒂夫不是你的史蒂夫,那是另外一个逐步走向灭亡的史蒂夫……听起来像诡辩的绕口令,不过从山姆那听说了他昏睡的事后,我深刻感觉到,就算你没及时回来,他和莎仑的婚礼如期举行,他迟早也会崩溃……”

“我也这么想。”巴基干脆地说。

“……”

“……”

“……”

“我想,这是我最后的软弱,”巴基有点像自言自语,“我需要别人承认史蒂夫为了我痛苦过,我希望他在这过去的5年里过得好,但是又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他不能没有我。但是你真的说出来后,我又发现我这种想法和愤怒都很无聊。无论怎样,谢谢你,佩姬,再见,佩姬,我得去补偿我的男朋友那失去的5年。”



皮肤相触中,这段回忆一闪而过。

“莎仑和克林特还没到?”佩姬放下盛了调酒的高脚杯,“他们挑乔迁礼物挑得太久了。”

“我不会送你们礼物的。”娜塔莎冲着楼房的两个主人说。

“你不用送礼物,”史蒂夫和善地表示,“这个小楼中有你的房间,巴基把你称为<我的女孩>,你既然是他的女孩,那也就是我的女孩。”

娜塔莎终于炸开了:“你这副好继父的自信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巴基扬声大笑。

山姆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插嘴问了一句:“克林特让我问问娜塔莎,她喜欢玫瑰还是百合?”

“什么?”史蒂夫和巴基严肃地齐声问道,真的十足捍卫女儿的父亲模样。

“你居然跟不知所谓的混小子勾勾搭搭,”巴基厉声道,“早就告诉过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在想什么。”

“不能穿露大腿的裙子,不能穿皮裤,不能画眼线,”史蒂夫板起脸,“你就是不肯听,现在还瞒着我们恋爱。”

“我没恋爱……”娜塔莎本能地辩解,然后猛地刹住。

“你们够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巴基笑得在长沙发上打滚,把脸埋在史蒂夫的大腿间,整个人抖个不停。

门铃响了,他们从打开的窗户中看到按铃的正是克林特和莎仑。

娜塔莎扔下杯子,怒气冲冲地去找让她出丑的罪魁祸首算账。

佩姬和山姆站起来,去帮个两位迟到的客人拿他们手中拿明显大得过分的礼盒。

史蒂夫抱着巴基坐在沙发上。

“在他们进入客厅之前,我们还有30秒的时间接吻。”巴基的鼻子和嘴都贴着史蒂夫的大腿,闷声说道。

史蒂夫的手指抚摸巴基的脖子,抚摸那脖子上的伤疤,抚摸他棕色的头发。

巴基突然把头向里一歪,隔着布料,在史蒂夫的胯部吸了一口,又咬了一下,在史蒂夫起了反应硬起来后又一跃而起,正儿八经地去迎接客人。

史蒂夫呆了几秒钟,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希望衣服的褶皱能拯救他。

他看着巴基的背影,在客厅温暖的光晕中显得朦胧又真实。

他知道这时的巴基没有回头看他,但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们就在这里。


正文完结。


接驳 26

将24章一个细节调整了一下,本来打算就史蒂姆之死再玩点悬疑的花样,但后来一想,没意义,所以在脑袋的箱子中删去史蒂姆

26、

史蒂夫一跃而起,神经再次绷紧,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个宽敞的房间,中间一个像手术台一样的东西,对着还有一些仪器,不知道墙壁上刷了什么涂料,发出柔和的光芒,在失去电源等情况下,依然把房间映照得相当明亮。

墙壁哒哒作响,山姆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你们还好吗?史蒂夫?詹姆斯?能听到我吗?天哪,别再来一次,莱利,詹姆斯,现在又是史蒂夫和詹姆斯……"

"我们没事,"史蒂夫连忙大声说,"只是一个房间。"

墙外立刻变得寂静,几秒钟后,史蒂夫听到佩姬的声音:"看来角斗场很喜欢用不隔音的材料。"

"可能是为了方便听到我们的惨叫。"娜塔莎说。

克林特用明显松了口气的语气说:"还有因为丢了爸爸妈妈而几进抓狂的哭声。"

"闭嘴!"山姆沉着声音。

史蒂夫又找了找,在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了像门把手一样的东西。他上前转动几下,纹丝不动。

"不用着急,"巴基在他身后探头看看那个门把手,"门把手不行的话,那这个房间应该是声控的,可能是我们刚才误触了它的关键词。"

史蒂夫扭过脑袋看他,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问。

"什么?"巴基皱眉,"那幅求知若渴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你很熟悉这个房间,"史蒂夫肯定地说,"娜塔莎不知道它是声控开启,你却知道,你来过这里吗?"

巴基微微后仰,眯起眼睛,因突发状况让他们稍微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你就是有个比任何人都敏锐的大脑,而且总在出其不意时出击,"他赞叹史蒂夫,"如果我不是跟你太熟悉,一定会经常充满突击的挫败感。"

史蒂夫想说什么,巴基举起左手制止他:"不,我不是在说这个房间有什么秘密,实际上它有个名称,叫拯救室。起初,佐拉会在这个房间安装电子显示屏,让我旁观你的生活。后来把它改造成了实验室,用一种很传统的方式来让我感知痛苦。"

他指指房间中间的那个台子。

史蒂夫本来已经有所预感,却没想到巴基会这么坦率地说出来。

"我不是想挖掘你的痛苦,"他低声道,"只是担心。"

他没说担心什么,迅速转移话题:"那么可以推测出离开房间的关键词吗?"

巴基凝思片刻:"干?"

他们张望四周,房间安静地关着他们。

"看来不是。"

佩姬在外边再次喊话:"你们里面的情况怎么样?我们打算找工具撬开墙壁。"

史蒂夫把关于声控的事说了,建议再等等。

"以角斗场的风格,"娜塔莎补充,"如果违背规则,就会有更大的陷阱等着,既然房间是关键词锁定,那么最好找出关键词。"

"我要干你?"巴基又提出一个猜测。

这真是个尴尬的时刻,史蒂夫刚才的话不长,他们变化着长短、断句,截取不同的词句,将那段话颠倒来去地说。为了保证有效,由史蒂夫亲自复述以保证语调完全相同。

等史蒂夫终于成为刚出锅的龙虾时,他那段话也被试过了各种可能。

"看来进来和出去的关键词不同。"巴基下结论。

"是的。"史蒂夫红彤彤地、镇静地说。

这个状况很磨人,不算绝望,却又实实在在地一筹莫展。史蒂夫有些焦急地绕着房间走来走去。

巴基的绿眼珠随着他的动作来回移动。

"我们会休息一会儿,"他扬声对门外说,"你们一起想想关键词。"

他又面向史蒂夫:"面对角斗场,哪怕是死了的角斗场,不能焦躁。"

史蒂夫勉强停下踱来踱去地步伐,凝视巴基:"我发现一件事。"

巴基用眼神询问他。

"只有在我失去常态时,你对我最好,"史蒂夫的态度算是稳定,却透着萧索的味道,"你想过这么干的坏处吗?说不准我会为了得到你的垂青就这么自暴自弃。"

"你不会。"巴基断然道,心中却在暗暗警醒,自己的态度是否真的那么明显。

"是的,我不会。"史蒂夫不再说话,沉默地在房间的一角坐下。

巴基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这个房间的冲击力远比看起来的大。

这里一度摧毁他的意志力,又在他的身体中植入痛苦的因子,在他以为再也不用面对这些时被再度扔到这个拯救室,而且是跟史蒂夫一起,他的内心早就掀起了沸水一样的不断翻涌的风暴。

最让他难堪的是,史蒂夫显然察觉到他的情绪了,所以才那么焦躁地想找到出去的路,面对这样的史蒂夫,他又忍不住想去安抚他。

我真的快要变成那种神经兮兮的人了,巴基想,明显还爱着史蒂夫,每当爱意快要主导我时,心中的憎恨也会冒头,真不知道我是憎恨着我的憎恨,还是依赖着我的憎恨。

他突然又想到,如果史蒂夫是女性,我或许不会这么痛苦,我会包容她的一切,原谅、宽恕都不是问题,我甚至会很从容地治愈前任的伤口,让我的胸膛称为她的依靠,哪怕她不那么爱我,我也会充满自信地接近她。

正因为他是史蒂夫,美好得让人难以置信,面对他时,雄性的对抗意识在蠢蠢欲动,不想有任何失败。

真是思虑周全、思维敏捷,他最后这么定义自己,果然旧地重游有助于发散大脑。

就在他天马行空时,史蒂夫再次站起来。

"我很生气,"他金发的友人说,"你就在这个鬼地方被折磨,然后不再信任我,我们之间的一切就是在这里被摧毁,你还装得像邦德一样,随时随地都能保持着不分场合调情的镇定。我就是废物,我真没用,我救不了你,我现在也救不了你。"

巴基眼看着史蒂夫念念有词,似乎又要陷入面对脑袋时突然发飙的状态。

"我没跟你调情,史蒂夫,"他站起来走近史蒂夫,顺口说道,"你冷静点。"

"你迟早会的,"史蒂夫让自己发烫的身体依靠在墙面上,"在我无法克制自己时,你就会跟我调情,用那双好看的眼睛让我什么都想不了,在我以为可以让一切都恢复原样时,你又会突然讨厌我。"

"听起来我真像个矫情的小婊子。"巴基扬起眉毛,戏谑着,其实内心也渐渐无法压抑情绪。

"别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史蒂夫克制着击打一下墙面,"别再试图保护我,你不明白你才是受伤的那个,才需要保护,你受够了折磨。"

"你才是!"巴基终于不能维持哪怕表面上的平静,"我已经治愈了自己,依靠我自身的力量,你才是在过去的5年里兜着两只小爪子装成乖宝宝的小怪兽,把所有的愤怒都蓄藏在心里,直到成为习惯。"

"我很好,"史蒂夫用更大的声音冲他嚷回去,"你是遭了罪的那个,被砍去手,被电击,甚至不能安全地享受性,我知道你多喜欢性,仅这一项就是最大的打击。"

"说得你好像不喜欢性似的,小圣人,你被罪恶感困扰,耿耿于怀,眼看着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么你呢,难道不是更惨,看着男朋友有了新生活,逃出来后打电话还听到现场,是的,巴基,我猜到那个电话是你。"

"你看着娜塔莎跟我赤身裸体地共处一室时只能在一边生闷气,嫉妒狂。"

"我总是阴魂不散地跟你扯上关系让你很心烦,多变鬼。"

两人的争吵逐渐升温,恨不得用一百张嘴来举例证明,对方是最凄惨的人。

"我们想装作没听见,起初也的确听不清,但你们现在声音太大了,"克林特大声道,"以我的观点来看,你们都很惨,在我认识的人中,鲜少有比得上你们二位的。"

"我们会继续想关键词,"责任感再次回到史蒂夫的心中,他用强制低沉下来的声音说,"你们稍等,我们会处理好。"

这回轮到巴基踱来踱去,他在想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他被这个房间弄得无所适从,在激烈的口角中直指史蒂夫嫉妒。

所以说,他潜意识中知道史蒂夫在嫉妒,偏偏对此置之不理。

他知道史蒂夫嫉妒,还在认为史蒂夫不够爱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罪恶感。

大脑殿堂的一根柱子出现裂纹,摇摇欲坠,巴基甚至能闻见石灰粉末的味道。

所以我其实是知道史蒂夫的爱还在。

所以我故意就是要怀疑。

因为我不能确信,为了避免陷入疑神疑鬼,只好果断不信。

"我受够我这个不死不活、反反复复的样子了,像挑卫生棉的小娘们,要卫生栓?还是要棉条?要轻薄?还是要柔软?操你!"他怒吼道,把低头用小刀在地面上写写画画的史蒂夫吓了一跳。

"巴基?"

巴基像困兽绕着那个台子团团转了两圈,充满对这个房间的怒火和恐惧,径直走到史蒂夫面前。

"一旦走出这个房间,我就再也不会踏足,"他果断地说,"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

史蒂夫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什么机会?"

他那蔚蓝的眼睛里盛满单纯的疑惑,重逢以来一直萦绕在那片蓝色中的阴霾因专注的疑惑暂时散去,看起来又是5年前的史蒂夫了。

这更加推了巴基一把。

是房间摧毁了史蒂夫和巴基,所以当他们携手光临时,冥冥中似乎也要在这个房间中有所行动。

"做爱。"他说,边说边雷厉风行地脱衣服。

史蒂夫被这突然到来的状况送入俗称傻乎乎的状态。

"就像你说的,这个房间折磨我,所以要在这里做爱,名副其实地竖起中指,既是医疗,也是宣战。命运、神灵、佐拉……不管你是谁,我会在这里上床,这回你没法电击我,我会在这里重启,回到原点!"

所以说,人的脚步不是直线,总有偏差,顺着自己的脚印走,总会回到原点。

"……也要重新信任我。"史蒂夫已经明白,借机提出要求,大有"你不答应就没有性"的意味。

“够胆子!”巴基勃然大怒,钢铁手臂伸出抓住史蒂夫的衣领把他拖到面前。

史蒂夫像面临企业管理层要求合理休假的工会负责人,寸步不让地跟巴基对峙。

面对这么正义的神态,巴基在怒气中笑出声来。

"看情况。"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心情比前一刻已经轻松太多。

"我们轻些他们就听不见。"史蒂夫也脱衣服,心想如果他们被困死在这里,至少要在死前跟巴基消弥芥蒂。

他下意识地忽视5名援兵在外是不会让他们被困死的事实,只是找一个理由来让这不符合他一贯常识地事变得合情合理且很有必要。

两人像在要跟谁进行生死决斗一样吻到一起,由于带着做爱这个目的,嘴唇相触时,引起了刺痛的战栗。

巴基本能地退缩,随即想到,不能输给这个房间。

就算史蒂夫可能不像他原本以为的那么爱他,也要在这个房间里,让史蒂夫再度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史蒂夫知道巴基的性欲已经抬头,他用力抱紧他。

"你看,那时候,每次伴随而来的都是电击,"他在巴基的耳边说,呼吸吹动巴基的头发,"可现在,还是在这里……"

你睁开眼睛看看,不会再有电击。这样的涵义流动在他们湿润的呼吸中。

那时候巴基在药物的作用下,看见幻觉中的史蒂夫,可爱的史蒂夫,巴基因此微笑,在舒适的性欲中放任自己,然后就被疼痛唤醒。

他有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偶然的软弱中叫出史蒂夫的名字,可他经常在疼痛中想到,史蒂夫当然不会像幻觉中那样真的到眼前,他有了可爱的姑娘,以为巴基死了。

现在巴基也能看见史蒂夫,一个被痛苦和疲倦搞得不再那么明亮,可依然那么可爱的史蒂夫。

他拥抱史蒂夫,轻声哼唱着一个不成调子的歌:"要做爱,找史蒂夫,要做爱,不要痛苦。"

"疼痛被治愈了吗?"史蒂夫在有点难听的哼哼唧唧中问道。

"没有,很疼,不过我想,接下来应该脱裤子。"巴基杀气腾腾地说。


接驳 25


25、


山姆、佩姬、娜塔莎和莎仑在角斗场的废墟上凝视克林特的背影,被凝视的男人则从一个破损却依然屹立的房间外通过狭小的窗口向里看。

克林特匆忙转过身。

“他们还没处理好。”他凝重地说。

山姆担忧地抓抓脑袋,跟着人们把叹息咽回去。

他们不得不担心,想起刚才的那一幕还心有余悸。



把脑袋连同形象和声音一起关在门后,接下来面对的就是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角斗场。

爆炸引起的连锁反应让搏击场外成为广阔的废墟,只有零碎的几个同样是坚钢铸造的房间还保持着形状。他们从断壁残垣间可以隐约窥见小岛的景色。

警卫们的队伍基本上是默不作声,他们踌躇看四周,脑袋的真面目和角斗场破碎带来的幻灭感让这群人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信徒失去精神领袖时极端脆弱,渐渐地,队伍中发出啜泣声。

娜塔莎的脸部肌肉绷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到一些肌肉发达的男人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对,发出隐忍的呜咽。

“你们在哭?”莎仑怒道,“你们抓人、杀人、折磨人……现在只不过是远离了一个怪物就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好像我们让你们遭了多大罪似的。”

似乎为了印证莎仑的话,哭声稍微响亮了些。

这个场面既诡异又滑稽,一堆破砖乱瓦中,7个男女被一群哭泣的肌肉男包围着。

这哭泣真是伤心不已,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要动容,已经有人抛下枪,匍匐在地,哭得出不了声,身体贴着地面激烈地颤抖。

“人渣!”巴基突然说。

他的声音撞击在破碎的墙壁上发出回音:“我现在才确认,你们是人渣。”

一直以来,巴基对警卫们的仇恨只是浮于概念化,比起佐拉,比起观赏他痛苦的观众,默默地把角斗士们带进带出的警卫更像履行程序的机器人。巴基甚至没把他们看做活生生的人,而是当成角斗场的零件。

现在这些警卫表现出了这样的哀恸,让巴基首次正视这些人。

他们也有痛苦,有眼泪,有衷心热爱的事物。

拥有这些的人怎么能对着角斗士视若无睹?这甚至比佐拉更可恨。佐拉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没有正常人的情感,而这些人则不然,他们是在怀有那样的情感的同时,对角斗士进行惨无人道的摧残。

巴基就是被这群人渣夺走了一切,许多人都被他们毁灭了一生。

胜利的轻松感在心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被暂时遗忘的阴郁。

他突然举枪对着其中一个开火,子弹精准地射入那个人的膝盖,让哭泣变为哀嚎。

一旦开始就没法收住,巴基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红色,他接连点射剥夺了十多人的战斗力,流畅地抛下枪,让武器变成小刀,动作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无声地展开一场算得上是单方面的攻击,警卫们在心神恍惚下抵抗力和攻击力都大打折扣,很快的,他们不是被钢铁手臂捏碎胸骨,就是被小刀隔断腿筋,或者直接被踢碎腿骨。

巴基的视界恢复正常是缘于山姆的声音。

“你做得对,”他的朋友说,“没有必要杀人,他们会得到审判。”

“不,我是为了折磨他们才让他们活着。”巴基的声音透着点生疏。

他无视山姆瞬间僵硬的神态,走到一个腿部中弹的人面前,蹲下身体,轻声道:“疼吗?”

被他挑中的人依然轻泣着,戒惧地面对他。

钢铁手指蓦地伸出,扎入弹孔,左右旋动着往里戳,引起更响亮的惨叫。

“这种疼痛,比不上我们的万分之一。”巴基面无表情地说,让手指进入得更深。

手指在伤口里猛地一弯,将子弹硬生生拽出来,抛到那个人的脸上。

全场都被他震惊了,哭泣声渐次低下来,失去领袖的伤痛在恐惧面前开始落下风。

巴基听到一个轻微的呼吸声,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立刻跃起,反手去拧那只手,却被对方敏捷地避开。是史蒂夫来制止他。

“我们离开这里,”史蒂夫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别再让这些再困扰你。”

面对金发的男人,巴基心中的那团阴郁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灼烈。

“以后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让我困扰,”他缓慢地、一词一顿地说,“操纵我的人生和感情的人已经下了地狱。”

这说中了众人的隐忧,为了战斗,他们不得不暂时抛开被佐拉操纵的阴影,现在事实又回到了心头。

史蒂夫舔舔嘴唇,唇瓣神经质地抖动几下。

“无论你是怎么想,”他说,“我很肯定我是出于自己内心去爱你,我坚信你也一样。”

我爱你,但你未必是,所以才在你可爱未婚妻和古怪的前任之间选择前者。你是真的爱莎仑,她是出乎佐拉意料的意外,你是自发地爱上她,只有她是你发自内心爱上的。

直到巴基发现众人都惊讶地看着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把上述的想法自言自语了出来。

“真尴尬,”他干巴巴地说,“让你们听到内心的凄惨咆哮,不过还是请接受,我就算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也无法把说出口的话收回去。”

他那理所当然的气场让在人们不由自主地表示“没关系”。

巴基捡起枪重新背到身上,让自己别看史蒂夫那可能又在隐忍伤害的眼睛。

“你不该这么说,”史蒂夫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知道这么说会让我难过,你偏偏就要这么说,你就是想逼迫我对你愤怒,承认我对你的感情不值一提,然后就能狠下心离开我。”

巴基还没来得及回应,史蒂夫已经扳着他的肩膀,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到附近的一堵金属墙壁上。

“相信我不困难,巴基,”史蒂夫急促地说,“早在佐拉干涉之前,我们就彼此喜欢。就算假设我们真的是因为他才相爱,也是彼此尊敬、钦佩才能走到一起,现实摆在你的鼻子底下,我们就是相爱,不管起因,只有这个结果是不可逆转的。”

自从巴基回来后,从没看到史蒂夫的情绪像现在这么表面化。

他突然发现,自己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刻。

“我不喜欢看到你那种模样,”巴基把史蒂夫的手从衣领上挪开,用从所未有的认真对着史蒂夫的蓝眼睛,“满怀怜悯和愧疚地看着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好像我是一个被阳光晒过的冰淇淋,略一动弹就会倒塌。”

他停了一下,又重复:“我真的讨厌那样。”

史蒂夫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诚如你所说,我就算无坚不摧也不能把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收回去。”

他固执地握住巴基的金属手臂,好像接触巴基就能让巴基更相信他,可是他接下里说出的话却让众人从前一刻那深有感触的氛围中猛地来到无言以对的状态:“我爱你,巴基,无论你下了什么决心,我一定会重新把你放到床上,你想上我就上我,但我一定也要上你,我不会让娜塔莎得逞。”

由于刚才脑袋给的信息量过于巨大,娜塔莎一直处于神思不属的状态,甚至没能顾得上在心中挑剔史蒂夫,突然被提到,她真有种横祸飞来的突兀感。

“作为被提到的当事人,感觉怎么样?”莎仑饶有兴致地观察娜塔莎。

红发美女冷冷地回应:“作为前未婚妻,感觉怎么样?”

两位女性顿时展开了一场风起云涌的对峙。

就在她们低语时,那堵巴基靠着的金属墙猛地上滑,他跟史蒂夫猝不及防,一起跌了进去。

金属墙在人们还在惊愕地在原地发呆时想,像上移一样迅速,磅地降落下来。


接驳 24

24、

他们在战斗再次开启之间果断冲开一条道路。巴基的钢铁手臂开路,接连砸飞几个警卫,在错落的座椅间迂回。佩姬在这过程中绊了一下,山姆立刻扶住她,片刻都没耽搁,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他们费了点工夫,最后还是到达了脑袋和它的机器身边。

“你们没法杀死我。”脑袋警告道。

警卫们摄于脑袋,停止了他们的射击,甚至不敢再上前。

“我真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听从一个镶在铁块上的脑袋。”山姆说着踢了机器一脚,飞快地搜寻电源线。

脑袋窥破他的意图:“没用的,我的孩子,我不会为自己留下外接线路这个弱点……”

“一定有内置电池,”史蒂夫敲敲脑袋上的保护壳,若有所思,“功率很大的电池,或许很久才需要充一次电。”

“从座机进化到手机了吗?”巴基啧啧地摇头,“看来它的智能有限。我们知道,越是智能手机耗电越快,乔布斯足以自豪了,他战胜了一位神。”

脑袋对这种侮辱性的攻击不屑一顾。

佩姬解开莎仑的绳索,扶着她站起来。

“警卫们不是听从它,”莎仑镇静了些,厌恶地瞟了脑袋一眼,“这些人疯狂地崇拜佐拉,他们认为它是佐拉博士的第二生命。”

史蒂夫从莎仑的语意中听出了些什么:“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佐拉吗?”

“哦,当然不是!”莎仑裹紧身上的衬衫,“我没见过那个佐拉博士,但我确定,只要是人,就不会像它这么疯狂。这些天我看了不少……它的确没有外接线路,它是靠吞噬人类生存。”

莎仑说着冲机器的一个按钮猛击一下,出于恐惧和恶心,她接触到机器时还剧烈地颤抖着,好像只是碰触到它就让她难以忍受。

机器下方的外壳缓缓地打开,露出一个储存式的箱型空间。

里面的景象让他们的呼吸停滞。

两具尸体扭曲地缠在一起拧成麻花,已经连骨头融化了大半,最恐怖的是,其中一人将手指牢牢嵌在另一人的肩膀上,手则环绕过另一人的脖子,像是在努力挣扎着抓住救命稻草。

他们被放到这个箱子里——放到脑袋的机器里时是活着的,活着看自己被机器吞噬,活着看自己被扭曲,活着看自己融化。

脑袋依然在机器上和善地眨着透明的眼皮。

“被你们发现了,小淘气。”它说道。

“我最痛恨的人是佐拉,”娜塔莎缓缓道,“但他也干不出这样的事。”

史蒂夫闭闭眼睛,逼迫自己去仔细观察这幕惨状。

“这是瑟琳娜?”他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人。

“还有一个,”巴基盯着最里面的那个人,“他是……那天晚上那个洗手间门口的小个子?”

巴基和史蒂姆约会的那天晚上,史蒂夫暗示巴基到洗手间详谈,巴基站在洗手间门前犹豫不决时,这个小个子在他身后催促了一把,让他不及反悔,进去跟史蒂夫会面。

“他搞砸了,”脑袋又歪了歪,“我让他设法让你们之间爆发争吵,可他没有丝毫作为,把巴恩斯赶进洗手间后就哆哆嗦嗦地出来了,居然还诚惶诚恐地对我说,你们两人让他感到害怕。”

它尖着嗓门学小个子的声音:“我们不该这样,博士,他们既然已经相爱,为什么还要去扰乱他们的人生?而且……而且……他们有种力量,他们的眼睛让我害怕。我就知道不该信任这种半路加入的货色。”

“操你!”史蒂夫低吼道,冲着机器猛踢一脚。

机器纹丝不动,史蒂夫用机枪扫射一通,又丢开枪,冲着它一阵拳打脚踢。

他的双拳迸出鲜血,在机器银亮的身躯上留下斑驳的血迹,爆发出受伤野兽般的怒吼。

娜塔莎恍惚想着,这怒吼跟巴基的很像,既愤怒又悲伤。

他一贯以来静水流深般的情绪被打破,在经过了数分钟的无用功后,似乎累了一样停下来。

这不是发怒的时候,但他的战友都静静地看着他不去阻止。

史蒂夫的心里知道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让怒火爆发。

一直以来的信念允许他爆发。

面对这种惨无人道的暴行,他可以尽情地爆发,既因为脑袋,也因为痛苦死去的人,还因为别的。

但他的愤怒并未得到缓解,对着脑袋的时间越长,他那无法自我克制的感觉就越深。

“他的确不是佐拉,”巴基对着史蒂夫的背影说,“佐拉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必须吸食人类才能生存的脑袋,他热衷于制造怪物,却从不伤害自己。”

史蒂夫沉默。

过了会,他点点头。

整个角斗场都无形中松了口气,包括那群警卫,还包括脑袋。

史蒂夫刚才给他们的感受太过震撼,那无止境的愤怒中蕴含巨大的能量,好像随时都能引爆一个行星。

随着心境的放松,被冒犯的意识跟上思维的脚步,脑袋提高声音:“我刚才听到你们说我不是我?”

它的嘴角歪曲了,乍一看像是液态似的:“我除了比我的本体更加强壮、敏捷外,跟他完全相同,智慧、记忆、理想、目标……我们是同一个人。可怜的孩子们,丑陋的孩子们,当遇到无法面对的事实时,就要以否定一切来说服自己。”

巴基也歪歪嘴角,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好看得甩脑袋一个世界,在脑袋的强烈对比下,连莎仑都不由得多看他几眼。

“以我对佐拉的了解——相信我,我很了解他,你很有可能,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可能,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对于我这个他尤其喜欢的玩具,他都会特别小心地改造,他曾为了我的手臂曲线几易方案。可以想见,当他准备复制一个自己来作为生命保险时,一定会慎之又慎。他不会简单粗暴地做一个大脑,装在一台机器上,连外形不加顾忌。”

“那是因为我不需要外表,”脑袋尖声叫道,“神会在意自己的外表不符合凡人的审美吗?不,凡人只会匍匐在神的脚下,让神引领一切。如果神的身体是机械,凡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身体,无论他们曾为了身材做出过多少努力……”

“连巧克力都无法阻止我对腰围的要求,”佩姬斩钉截铁地说,“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

史蒂夫回过头,看过所有的警卫:“你们现在还要追随这个怪物吗?他不是你们的佐拉博士,尽管在我心目中,佐拉博士是毁去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恶棍,我也万万不会把这个怪物相提并论。在你们看来,它的残忍是果决,自大是宏图,扭曲是天才,因为这些都是佐拉博士所具备的。但是这些特质无法让它成为人,它缺少人特有的社会性,毫不掩饰自己对部下的恶意,随意吞噬而不自愧……不,我不能要求它自愧,只是它面对同样是部下的你们应该有所避讳,可它完全没想过这一点。这是你们的佐拉博士会做的事吗?诚然我相信他的人格丝毫不比这个怪物高尚,但他至少会让自己的底线保持在人们能容忍的范围内。这是人类特有的、弥足珍贵的虚伪。”

脑袋连同机器都发出尖锐的笑声,它们嘎嘎作响:“你想谈论人性吗?你的一切都是我塑造的,你的人性经我雕琢,你的感情是我的影子!”

它没去看那些警卫的反应,山姆和克林特对视一眼,知道史蒂夫说对了,它真的缺乏社会性。

警卫们在看到箱子里的尸体时就已经发生动摇,他们中知道脑袋真正动力来源的人并不多。

“这些人疯狂地崇拜佐拉,”娜塔莎嘲讽地低语,“擅长看着佐拉折磨别人,但那厄运落到自己头上时,就没有身为变态的自尊了。”

巴基点头,又摇头:“我们的诗人看起来有话说。”

史蒂夫的确还有话说:“我喜欢晨跑,晨跑会带来积极,离上班时间还长,空气那么清新,就算被因工作、人际折腾得恨不得回到床上永睡不醒,也会觉得自己有无尽的勇气去面对。”

“或许这样的话听起来很空洞,现在不是个好时代,世界上已经很久没出过给人以胜利希望的英雄……这是缺乏超级英雄的世界。我觉得……我想……我想这跟我们的懒惰有关。我们总说科学让伦理遭遇困境,不是那样的,是我们让自己的傲慢和懈怠有了科学这一替罪羊。”

“眼前的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的一个替罪羊。它被人们制造出来,反过来控制人。我跟诸位有着永远无法解开的仇恨,现在我只有一个提议,让我们先正视自身,让自己成为一个能够自主选择的人,一个清醒的人,然后再把拳头送到彼此的脸上。”

他说完再次扫视众人,他的眼神并不友好,诚如他所言,蓝眼睛的深处还涌动着仇恨的暗流。

不久后,一个警卫磕磕巴巴地说话了。

“我们打不中它,只能把它锁在这,如果说它的养料是人,它找不到人来吸取时,自然就……”

他没能说完,鼓起勇气来反抗一直以来盲从的人比想象中的更困难。

入侵者们却满意了,这个办法在看到箱中的尸体时就浮现在脑海里,只是由警卫说出来,会更加便利。

脑袋的命运就这么轻松地被决定了。

它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你们居然反抗我,反抗佐拉博士,”它充满压迫感地说,“你们相信他们的胡言乱语?我拥有佐拉博士的一切,我知道佐拉博士所有的计划,他的智慧和人格被完美复制于我的大脑,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来质疑我?”

警卫们再次出现动摇。

“人格和记忆是两回事,”巴基毫不留情地说,“就算把佐拉的记忆完全灌输到我的大脑中,我也不会允许跟我那么相像的脑袋出现在一台机器上,当然,我比佐拉英俊一万倍,可能会在取舍上有所偏差。”

一旦拍板就是无声的撤离,7人和警卫们一起向外撤,脑袋先是冷眼看着,当人走得差不多时,它开始尖叫。

史蒂夫走在最后,他把门缓缓合上时,脑袋的声音直冲过来。

“无论怎么否认我,你们的人生出自他人之手,这点毋庸置疑,所以你们的感情不可靠,它就是虚假的,可以轻易转移的。巴恩斯,你还在疑惑为什么罗杰斯不够爱你吗?罗杰斯,你还在徒劳的自我克制吗?罗曼诺夫,你发现自己是怪物了吗?威尔森,你还在罗杰斯身上寻找自己理想的影子吗?巴顿,你依然脆弱得离不开鸟儿吗?佩姬,你……”

它流畅的话语突然卡壳了,眼睛慌乱地滴溜溜转动。

尽管不合时宜,巴基依然失笑:“它挑不出你的毛病,佩姬。”

脑袋最后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你们会老去!当你们逐渐老去时,激情、爱、正义感、理想都会随之消退,你们会觉得现在坚持的正义根本不值一提。衰老和死亡会让你们后悔今天的抉择,因为只有我才能让你们永远生存!”

门稳当当地合上了。

PS:剧情有点长,不过已经差不多快跑完啦,还有一点点,下章就可以专心谈恋爱了......

接驳 23


23、

“我不能说我设计了你们的相遇,真正的天才会顺势而为,因时势做出合理的诱导。当我看重的两个婴儿在无意间成为朋友时,我所要做的就是做你们感情的加湿机,推动你们更亲密,更难舍难分。根据小巴恩斯那天生的、英雄崇拜般的责任感,对受到欺辱的弱小者会有天然的爱护。对小罗杰斯而言,在孤独的困顿中得到友谊之手的扶助,一定刻骨铭心。于是你们童年的基调就这么确定了。其实这里有点破绽,你们当然不会怀疑——瘦弱的、病歪歪的、倔强的孩子不会受到欢迎,却不会总是受到那么频繁的、无理的打击。”

“当你们进入青春期,荷尔蒙四溢,眼睛不由自主地在美丽的姑娘们身上停驻,早晨起床经常发现床单是湿的,我就知道进行另一阶段实验的机会到了。”

“人的性取向取决于基因,相信这个理论你们都听说过,Xq28基因提升了人们是同性恋的几率。我特地对你们的DNA进行了检验,对你们的生长环境进行分析,确保你们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都没有成为同性恋的可能。”

“然后开始我的布局,在你们常做的图书馆座位上提前洒好促进性欲产生的香氛,这对精力旺盛的少年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对你们的自慰行为进行引导,每次快要达到高潮时,我总有办法让你们想起对方。我最得意的手段就是声音暗示法,当你们在一起时,会高频率地让你们听到一个特定的声音,形成固定印象,当你们自慰时再次听到这个声音,自然会想起跟对方在一起时的情景。”

“关键时刻还是毕业舞会,你们把各自的贞操喜滋滋地献给挚友。你们以为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不知不觉地接吻,顺理成章地做爱时发自内心的感情去涌动的结果吗?如果没有我在你们的啤酒瓶里加点让人兴致勃发的小道具,在那间甜蜜小屋四周喷射助兴的气体,你们会突然毫无压力地跟同性朋友滚在一起?”

“就这样,我扭曲了你们的取向,还让你们认为这一切都是爱情的伟大成果。”

“可爱的罗杰斯,亲爱的巴恩斯,直到现在,女性都会比男性更加吸引你们。神似罗杰斯的史蒂姆丝毫无法引起巴恩斯的注目,可爱俏皮姑娘瑟琳娜则让他更加有亲近的欲望。同样的,在巴恩斯死亡期间,罗杰斯寻找新伴侣时,从来没考虑过男性,我甚至在他和威尔森之间动过一点小手脚,却从来燃不起火花,他的目光只放在女性身上。”

“你们别以为这是出于真爱,你们的爱突破性别巴拉巴拉巴拉……你们只是在性意识朦胧觉醒时被我植入了一个深刻的印象,并误以为这个印象就是爱情,当然,在深刻友谊的基础下,对彼此的感情让你们更容易接受这个印象。”

“为了保证你们的感情能够更加深刻,我特地引导你们成为赏金猎人……用浅显的理论来解释,就是吊桥效应,在危险的情境下,人们会不自觉地心跳加快,错把由这种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为对方使自己心动。有点风险的职业很适合让男孩们保持对彼此的新鲜感,而高度自由的时间又让你们能够最大限度的安排自己的人生,对生活、对感情更加不容易厌倦。为了保证我最喜欢的组合能够相遇,又安排威尔森和巴顿也成为赏金猎人。而我喜爱的佩姬则成为律师,这是跟赏金猎人打交道最频繁的固定职业。”

偌大的场内只听到脑袋的夸夸其谈,它的语气抑扬顿挫、韵律十足,在空间内发出回响,十足的演讲派头。

佩姬从震惊中把神智拉回来,难以阻止自己回想当初决定读法律预科时的动因。

祖母去世,财产却被保障机构非法侵占,她屡次上诉,赢了诉讼,但财产也在漫长的过程中被转移得丁点不剩。

当她感到无力时,法学院的宣传单递到她面前,让她有了成为律师的念头和责任感。她还惊讶地发现自己符合申请全额奖学金的条件,这无异于天赐礼物,许多学生为了支付高额的法学院学费不得不申请贷款,以至于在工作之初,所有的收入作为还款之用。

她摇摇头:“真是疯狂。”

这句话五味杂陈,佩姬也不知道是在说佐拉还是在说自己。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巴基的声音像严冬的碎冰,锋利冰冷,“制造史蒂夫和我的爱情,又把我抓进角斗场,让我们分离,又打算放了我……”

史蒂夫听到“制造”时,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转过头去看看巴基的面容,但他最终稳住了,枪口和目光都直指那个自称佐拉的脑袋。

“疼痛,”脑袋意味深长地说,“历数神迹,可以发现圣人们总是在经历疼痛后才会获得真正的永恒。我不会全盘相信那些愚蠢的史籍,那是被高度政治玷污的愚民传说,是为了把人归拢在愚蠢信仰中的胡言乱语。但我相信疼痛的力量。”

“实验结果表明,人类通常遭遇的疼痛只会分散注意力,让感知变得迟钝。但高度的、超出某种极限的疼痛会有两种结果,一是让人们猝死,二是让人们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在世界上也有罕见的实例,有些人,极为稀有的人,在经历某种病变和灾难后,会获得微弱的超自然力量,有的是透视,有的是预言。”

“我必须找到怎样的疼痛才会让人发生进化,操纵你们的人生和情绪,让你们经历各式各样的冲突,让紧锣密鼓的变化在你们的生活中接踵上演,让焦躁和异变充斥你们的生活……你们都有坎坷的童年时代,顺利的少年和成年时代,就是为了让人生起伏,有过痛苦和幸福的人,再度遇到打击时会格外绝望。我借此来观察你们的每一个反应,研究每一种痛楚的作用。我有无限的生命,也有除你们之外无数的实验样本,我总会找到合适的疼痛。”

“当我从疼痛中获得力量,就是我无限接近神,踏足神的领域,找到神——更有甚者,成为神的时候。”

他们听着这段陈述,沉浸于虚无的无力感中。

当发现自己的人生只是实验品时,那自我认知和自我定位缺失的感觉,让他们难以言喻。

“你是否会成为神我不知道,”良久,史蒂夫的声音响起,虽然不大,却依然稳定,“我只知道不久前我说对了,你真的缺乏爱和关注,对存在感有着极度渴求,以至于我们只问一句话,你就能滔滔不绝地让你烦人的声音响上一个世纪。”

“史蒂夫遇到对手了。”巴基言简意赅地说。

余下的4人对巴基的话深以为然。

“我同意。”他们齐声道。

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6人齐齐扣动扳机,对脑袋和机器进行新一轮的扫视。

佩姬用枪不太熟练,肩膀和手指因冲击力隐隐作痛。

他们都打完了一个弹夹,机器依然没有损坏,只是在表面上流下了密密麻麻的擦痕。

“说明你并非无坚不摧,”史蒂夫竖起枪口,“只要火力密集,还是能干掉你的。”

脑袋在保护罩中发出那种特有的木然笑声。

“我的作品们,我的孩子们,我的朋友们,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把你们一起投入角斗场自相残杀,你们会呈现出怎样的痛苦。”

“想象力贫乏,”巴基好整以暇地换了弹夹,“我被你抓进来不久就想过这种可能,或许是疼痛给了我智慧,如果我现在去参加ACT考试,一定会被常青藤大学录取。”

克林特把枪口瞄准脑袋:“你该把保护罩放下来,让脑袋接上一颗子弹,说不准就被疼痛唤醒你的潜质。”

脑袋发出尖锐的叫声:“抓住他们!”

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卫从对面和他们身后涌进来。

“开火。”伴随史蒂夫平静而锐气的声音,枪口喷射出激烈的火苗。

5位赏金猎人排成圆形的队形,把佩姬围在中间。在对手不能杀死他们的情况下,6人尽情地进行单方面的火力压制。

随着警卫越来越多,他们的压力逐渐增大,圆形开始向里收缩。

“这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舞台,”脑袋大笑道,“在角斗场中,巴恩斯和罗曼诺夫完成了他们人生的洗礼,依然在这里,我最得意的作品们将一齐展现他们的最痛苦的一面。”

“差不多到时候了。”史蒂夫低声道。

估摸着警卫已经全部进入搏击场,巴基按下外衣口袋里的一个开关按钮。

“你以为我们盖厕所只是为了尿尿吗?”巴基有些狰狞地冲佐拉露出阴森的笑容,“看着你的王国再次被你的玩具摧毁吧。”

在空无一人的牢房区,两个被防雨布盖住的背包猛烈地爆炸开,带动警卫区、生活区、办公区发起震动,紧接着引发了一连串的崩塌。

转眼间,整个角斗场只剩下这个最牢固的搏击场了,由于是坚钢铸就,它抵御了爆炸的冲击。

警卫们愕然面对这一变化,一时间忘了攻击。

脑袋首次出现真正的愤怒,它冷笑着,脸上呈现出抽搐的表情:“祝贺你,巴恩斯,你假公济私,成功杀死了情敌,可爱的莎仑身处办公区,此刻一定成为了粉末,就像被你杀死的、我的本体那样。”

“说谎,”史蒂夫对着脑袋身后就是一枪,打落了后面的挡板,“我们或许沉默寡言,但目光敏锐,内心丰富。”

挡板轰然前倾,被五花大绑的莎仑出现在人们面前,她的嘴被胶布封住,看着他们的眼神中充满感激和焦灼。

“你一定会把莎仑带在身边,”佩姬指出,“你一再强调要把所有的演员聚集到同一个舞台上。”

“你的话太多了。”出于老相识的情谊,巴基提醒他。

“我知道!”脑袋的嘴唇神经质地抖动,“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本体制造我时也发现了这个不足,他已经拟出修正方案,却被巴恩斯突然杀死……”

它猛地定住神,微微摆动,示意一个警卫上前撕下莎仑嘴上的胶布。

“你自称沉默寡言?”莎仑的嘴唇和舌头得到自由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真的吗?史蒂夫,你真的厚着脸皮把沉默寡言这个词冠到自己头上?”

佩姬尽职地做翻译:“她挑剔你的细枝末节,说明她被你毫不犹豫来救她的行为而感动,已经决定捐弃前嫌,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

“史蒂夫平常的话的确不多,”巴基忍不住说,“他只是内心比较丰富,情绪失控下才会偶尔发生舌头阻止不了声带的状况……他自称沉默寡言不能算错。”

“我证明,”山姆伸出援助,“他不仅作画,还会写诗,在期刊上发表过数十首诗歌……”

“你写诗?”佩姬和克林特难以置信地说,目光在史蒂夫胸膛的肌肉上徘徊。

他们借着看到莎仑的成功感稍微插科打诨来提振士气,然而萦绕在心头的虚无和空洞依然流连不去。

接驳 22

22、

反应最激烈的是山姆。

“胡扯!”他绷出反驳的词句,“你说我的人生一直在你的监控下?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一览无余?”

“不不不,”脑袋严正反驳,“我的意思是你们的人生是我的作品——尽管是失败的作品。”

奇妙的是,他们的恐惧感因这句话减弱了不少。

很显然佐拉疯了,无论是怎么样的变态,复制自己的脑袋接到一台机器上都不可能正常。

知道他疯了,比之前看着他逻辑通顺地讲话要舒服得多。

“莎仑在哪?”史蒂夫放弃跟疯子纠缠,“我们应邀前来,你总要把公主还给我们。”

史蒂夫的比喻很对脑袋的胃口,它桀桀地笑起来,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们自以为是骑士,来营救被恶龙抓走的公主,可怜的孩子……真的以为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巴基皱皱眉头:“好吧,虽然我讨厌那个像科学怪人的你,但现在这个猎奇舞台剧风格的你这样也让我厌烦了,让我们把话说明白……我们是楚门吗?”

脑袋猛地爆发出刺耳的大笑,它大笑时的脸部肌肉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木然张大嘴,喉咙里发出挤压似的笑声。

他们体谅它,对一个没有身体的脑袋不能苛责太多。

“一个真人秀?把几个婴儿凑到一起,拍一部长寿剧集?婴儿自己还不知道?”它终于笑够了,语气里还带着好笑的余韵,“你认为我是那么肤浅、无聊的人?”

“就我的了解,你远谈不上深刻和有趣。”以被佐拉折磨5年的人来说,巴基的态度平和得让人惊讶,甚至还有点幽默的风度。

“我的目的不是娱乐,不是收视率,不是商业价值。”

脑袋扫视他们所有人,在一瞬间音容变得无比庄严肃穆:“我是为了寻找神。”

它满意地看着所有人都匪夷所思地瞪自己。

“凡夫俗子只会信仰神,从不去试图证明神的存在,只有真正超凡卓越的人才会有勇气踏入神的领域。你们没有发现吗?许多伟大的先驱会把自己的研究转向神学,爱因斯坦、牛顿……他们在穷极一生,把科学研究推向了常人无法仰望的高度时,就会隐约窥见神的领域,竭力伸出双手去一探奥妙……伟大、智慧、天才如我,不会把人生浪费在无聊的理论上,我会找出潜藏在世界上的神。”

“我相信,爱因斯坦在他的晚年一定是找到了神在人世的证据,才会将他的智慧浸润到神学研究中。同样的,牛顿也是,他对炼金术着迷绝对不是脑袋别苹果砸坏了,他那非凡的才华接触到了神域。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尽管卓越,终究只是凡人,是从什么途径接触到了神?”

“这让我坚信,神一定在人世,”在抛出几个不那么有说服力的理由后,脑袋提出论点,“为了寻找神,必须让自己接近神,于是我找出具有戏剧化可能的婴儿,来导演他们的人生,从他们的人生中激发超越潜能的力量,又改装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能无限永生,以此来对神发出诚挚敬慕的讯号。”

“戏剧化可能的婴儿?”娜塔莎的脸部神经因愤怒和疯狂有点扭曲,“这么说你还是预言家,能看出婴儿的人生是否五彩斑斓?”

“这太容易了,”脑袋不以为然,“一个婴儿如果长得非常好看,那他的人生注定会比不那么好看的孩子要不平凡一些,至少关注他们的人会很多。如果他们再出自一个残破的家庭,就为人生添加了坎坷这味回味悠长的调料,有了更多的起伏。接着只要创造条件,加以引导,就能他们的人生比大多数肥皂剧精彩。”

“你怎么可能左右我们,”山姆的情绪始终不能平复,“我们的想法只是出自我们自己。”

脑袋舔舔牙齿,用教导学生个位数算术的耐心说:“比如巴恩斯在那个房间里盖了个简易厕所……他自己也以为是自己想盖的,实际上一切都是我来引导他。”

“你在娜塔莎的压缩饼干中注射了利尿剂吗?”巴基冷笑,“让她需要厕所,促使我开动脑筋,为女士提供方便?”

“在过去的5年里,我曾经无数次逼迫娜塔莎在没有隐私权的情况下如厕,”脑袋欣赏着娜塔莎的脸色,“我故意不给她的牢房配备洗手间,每次她有需要时,警卫都会递给她一个桶子,你目睹了她的自尊在众目睽睽下受煎熬的情景,会对这个问题格外敏感。”

娜塔莎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容:“你小看我了,佐拉,我的自尊谈不上受煎熬,只会更加愤怒,这怒火不断催促我进行复仇。”

“你的说法有个很大的破绽,”史蒂夫冷静地指出,“你刚才说,因为我们不断地偏离你的预期才邀请我们来这里。也就是说你之前并没想让我们聚到那个房间里,更谈不上操纵巴基建造一个厕所。”

“是的,”山姆立即斩钉截铁地说,“你说的一切都是胡扯。”

“这就是凡人和伟人的差别,”脑袋宽容地说,“我在他身上种下这个动机,只是随手布下一步闲棋,等时机到来时自然会发挥作用——你们该多玩玩策略类游戏。”

巴基挑挑眉毛:“那么厕所的作用是?”

脑袋顿了顿,第一次有了点懊恼的样子:“本意是让你们争吵。在处境不明的险境中,只想做这种无聊的东西,除了娜塔莎,谁也不会了解你的用意,很容易就在焦躁下产生分歧,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会被怀疑不想去救莎仑……”

“够了,”克林特端住机枪指住他,“我们听够了你越来越无法自圆其说的大话。既然已经见面了,为什么不让我们来个痛快的了断?把莎仑交还给我们,贵我双方拼个你死我活。”

脑袋的自尊心似乎被刺激了,它冷冷道:“无法自圆其说?你以为你是怎么来到纽约的?怎么跟威尔森及其朋友相遇?”

“因为友谊,”山姆坚定地说,“因为共同的兴趣,克林特准备换环境,被我怂恿,决定搬来纽约……”

“可是你们见面后有点失望,对不对?发现对方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酷。你以为之前的那种印象是怎么造成的?每次你们通过互联网交流时,我都大费周章地通过你们的通风口向房间里散播一种能够促使人们精神愉悦的荷尔蒙激素,让你们能够最大限度地把对方引为至交。”

脑袋停了几秒钟来营造戏剧效果,又接着说:“还有你们那共同的兴趣——因父母双亡后,一只美丽的鸟儿总在清晨飞到你们的窗口,极大地安慰了你们的心灵,从此爱上了鸟。你们曾经为这个相似的遭遇庆幸不已,觉得对方是自己命定的朋友。可我告诉你,那天使般的鸟儿是出自我的手笔,我在你们的窗户上洒了吸引鸟儿的气味剂。”

“慢着,”山姆的眼睛泛出红丝,“我的父母也是被你……”

他没意识到,问出这样的话其实意味着已经相信了脑袋的说辞。

“我只是查阅他们的病历,”脑袋如果还有身躯一定会耸耸肩膀,“发现他们花生过敏,于是在你们的早餐饼中加入了磨碎的花生末。”

山姆并没立刻感到愤怒,他回头看克林特,从朋友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太荒谬了——他们想。

“你们在机场相遇,顺理成章地看到巴恩斯和罗曼诺夫,因为我需要你们来把他们留在纽约,否则世界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在他们从角斗场逃走后我就计算了时间,让巴顿在适当时候对自己的城市产生厌倦——噪音、工作失误、感情破碎……以便于你们这对神交已久的好友能在机场遇见这对从角斗场逃亡的男女。”

“我对巴恩斯非常了解,他可能在知道罗杰斯有未婚妻后就直接避而不见,这样未免无趣,只有让忠诚的威尔森看到他,才能诞生挽留他的契机。”

巴基发现自己沉浸在脑袋的陈述中,似乎在听一个离奇又新奇的故事,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

他连忙振作精神,从这庞大的信息量中做快速的分析,不假思索地抓住一个破绽:“还是在说谎。你说挑选长得好看的婴儿,操纵他们的人生……那为什么会挑中巴顿?”

这个理由引起了广泛的共鸣。

“克林特的优点是内涵,”佩姬佐证,“而不是肤浅的容貌。”

“他很安全。”娜塔莎说。

“用外表来权衡一个人的人生是否精彩是无稽之谈,至少克林特活出了自己的精彩。”史蒂夫说的是真心话。

山姆也难以接受父母被谋杀的事实,他更愿意相信他们是死于意外:“这的确是个漏洞,佐拉,你的大话终于说不下去了。”

克林特陷入矛盾,他一方面想力证自己其实也很好看,另一方面又想推翻脑袋的谬论。

“拜托,”脑袋不耐烦地说,“巴顿绝对算得上好看。”

“是的,眼睛很有魅力,只是……”巴基有点词穷了。

“只是看到他就会觉得他有点胖,”娜塔莎继续说,“其实不胖,但是我会说他有点……可爱,却难以把英俊非凡这样的词来跟他挂钩。”

“所以我为巴顿设定的任务是活跃气氛,”脑袋悠悠道,“培养他对鹦鹉的爱好,在你们因为乱成一团糟的感情纠结不已时,他和他鸟儿总是称职地在一边把氛围炒得带上一层荒诞的幽默。”

“你说我们不是楚门,”史蒂夫坚持不懈地抓脑袋的语病,竭力证明这种听起来既虚假又真实的事不可能存在,“既然不是真人秀,为什么需要谐星?”

“欢乐寓于工作,我偶尔也需要调节神经,做得不错,巴顿。”

“全是废话,”山姆突然爆发,“我不会相信你这堆废话,你真以为自己是神灵吗?进入疗养院治治自己的妄想症吧……”

“你这坚决不肯相信的态度真是跟面对好友莱利死亡时的反应如出一辙。”脑袋把几分恶意凸显出来。

“相比较年幼时就失去的父母,挚友莱利在你的记忆中更加鲜明,可他在你眼前死去时,你却什么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子弹射进他的心脏。别责怪我,可怜的孩子,我得保证罗杰斯失去巴恩斯时,有个了解他心情的人陪伴他,让他不至于在孤独中崩溃。”

山姆的骨关节格格作响,在大吼中冲着脑袋和机器接连开火,直到把一个弹夹打完。

是的,娜塔莎心想,佐拉就是有把人逼疯的本领。

机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居然丝毫无损,至于脑袋,在山姆开枪的那一刻,就升起一个透明的防护罩,把自己牢牢保护起来。

“佩姬.卡特,”脑袋自顾自地点评下去,“你是我计划中的第一个变故,原本你是我为罗杰斯准备的女朋友,可是你们在约会两次后,越来越没有发展的可能。我本来已经修改了计划,可你的好友,可爱的莎仑居然自发地补位,将事态拉回到原有的轨道上来。这个变化让我的感觉很不好,不过当时我只以为是个小差错,没能足够重视。”

“我的本体被巴恩斯杀死是第二个变故,虽然我原本也打算找个机会释放他们,但是时间要更加推后些。莎仑和罗杰斯之间没有佩姬那种宿命感一般的默契,他们更像一对俗世男女,我得让他们有更充裕的时间来培育感情,但是巴恩斯突然间发难,让我的计划再次被打乱。”、

“接下来我努力想把计划修回正途,不断营造巧合,让你们有足够的戏剧冲突,巴恩斯挑中佩姬当律师,罗杰斯的房子成为他的目标,餐厅里的偶遇……可是你们全是一群潮湿的哑弹,引线被烧得滋滋作响,却从来不会真正爆炸。”

“面对这群没种的家伙,我能怎么办呢?只好派出外援,让史蒂姆.罗切斯上场。这个家伙在外表上有天然优势,又专门模仿过罗杰斯的举止、言谈,没指望他能抓住巴恩斯的心,但期待他至少能引发巴恩斯的兴趣,可这个无能的蠢货一点用都没有,处决他是当然的。”

“精明的瑟琳娜在目睹史蒂姆的悲剧后,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于是另辟蹊径,将莎仑弄到我面前,认为我会看在这份功劳上宽恕她。自作聪明的姑娘,如果我需要莎仑,自然会安排一个壮丽的、闪烁天才光辉的绑架计划,她这样擅自行动是在打乱我的步调,以至于我为了重新修正计划,没顾上你们的行动,让罗杰斯和巴恩斯钻空子再次上床,两个淫荡的小色狼,巴恩斯更淫荡些,疼痛也阻止不了他。”

除了娜塔莎,其他人对史蒂夫和巴基在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都不甚明了,闻言整齐划一地看向他们。

巴基的视线模糊,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会是真的,可是他说的那么真实。巴基在心中自语。

“就算这样,那个夜晚也是出于巴基和我自身的意志,”史蒂夫紧握着枪,“不是你操纵的结果。”

“你是想说出于爱吧,”脑袋怜悯地说,像在看一个对着大人要月亮的小孩,“你有这种想法很自然,不过我现在要说,你们自以为的、所谓的爱情也是我的精心杰作。”


接驳 21


21、

当某人只有一个敌人时或许会遭受到毫不犹豫的攻击,当他有复数的敌人时却会因为微妙的制衡和竞争心而暂时平安。这在某种程度上反应了社会性动物那有趣的生态。

史蒂夫目前就是面临这种状况。

谁都不想在众人面前留下个“身在险境中还抓住朋友的失言斤斤计较”的印象。

史蒂夫的左手还撑在厚厚的玻璃墙上,脸色煞白,紧接着又变得通红,那苍白的失控在蔚蓝的眼中渐渐消退。

他的呆滞持续了近3分钟,手指在玻璃上蜷缩又展开,无措地重复了几次,清澈的眼睛注视巴基,扫视娜塔莎和克林特,又回头看看共处一室的山姆和佩姬。

“不是你们听到的那个意思。”当他再度开口时已经相当沉稳,声音里透着镇静的羞愧。

“当然。”娜塔莎慢悠悠地说。

“我觉得佩姬很有魅力,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之间总是欠缺一点感觉,我想佩姬和我其实比莎仑和我更说得来……不,不是,我从来没对佩姬有过朋友以上的感情,我对莎仑的感情是真诚的……这并不是说我对你的爱就有所改变,巴基,我们之间是不同的……我也很感激山姆,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他,我不会……娜塔莎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女人味,我……”

他发现无论说什么都像狡辩。

“对不起。”他真挚地说。

“你要感谢我,史蒂夫,”克林特在一片寂静中说,“我及时制止了你,让你还有获得原谅的可能。”

“那是因为你跟他认识的时间太短,”佩姬心中有可以忽略不计的怒火形成了微弱的小火苗,同时又有点想笑,“还没把整颗心奉献给他,从而避免了遭到践踏的危险。”

史蒂夫有那么一刻似乎是恨不得钻进玻璃里消失,但只经历了一秒的软弱就站直身体,决心接受一切鞭挞。

“各位,”山姆公正地说,“我们深入敌营,经历了敌人的故弄玄虚,现在终于看到了对方的冰山一角,我认为现在的重点在于怎么应对眼下的情况,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感情被狠狠伤害了而跑题呢?哪怕觉得自己的忠诚友谊被嚼巴嚼巴嚼成粉末塞进了鹦鹉那聒噪的嘴巴里,也应该保有纵览全局的气度和眼光。”

他用一连串语法复杂的长句子指控了史蒂夫,展现了自己宽容的风度,还适时地把话题拉回到正题上来。

“我不是想逃避责备,”史蒂夫又说,“但是山姆说的对,别因我的胡言乱语分散精力。”

娜塔莎歪歪嘴角,用了很短的时间判断形势,收起快要冒出的獠牙,没继续对他穷追猛打。

他们在玻璃两边检查一番,四处敲敲打打,连边角都没放过,这里真是密不透风。没发现出路也不着急,在两边各自坐下,补充些水分,暂作休憩。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一小时后,他们对这被分为两半的牢房区进行第二次探索,再次一无所获。

“看来在让我们登上准备好的舞台前是不打算让我们自由行动了。”巴基下了结论,说着向玻璃的另一边看去,感到难耐的焦灼。

他呼出一口气,喝两口水,把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

“史蒂夫。”巴基在这种情绪下说道。

被他点名的人好像被针刺了一下,肩膀微微一抖,深呼吸,回头对着他。

巴基神态复杂地跟他对视片刻,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叹息,再次说:“你真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他曾经对娜塔莎说过这句话,但那次不像现在这样,既无奈又伤怀,像捂着自己的伤口对另外一人的伤口感慨,让人一听之下就心弦震动,带得鼻子也发出酸楚。

史蒂夫眨了下眼睛,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佩姬察觉到,他平静的表面下,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因为这句富含百般滋味的话,山姆和佩姬都有些原谅史蒂夫的意思了。在新一轮的搜索告一段落后,山姆主动问史蒂夫还有没有矿泉水,他想补充点矿物质。

他们彻底静下心来,对手大费周章地把他们引来,总不会就是为了把他们困死在这个房间里,索性心平气和地养精蓄锐。

他们喝了水,吃了巧克力和压缩饼干,又开了罐头,用了一餐丰富的行军餐。

巴基把罐头盒一扔,舔舔嘴角的汁液,拍拍手站起来,把自己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除了一块防雨布,其余的都交给娜塔莎保管。

他把空背包拉链敞开,口朝上,靠着墙角做成一个水桶造型,又把那块防雨布抖开,竖起来拉了一人多高,挡在背包面前,用一枚简易钉子牢牢钉在墙上。

“条件有限,”巴基退后几步,满意地点点头,“只能这样先凑合——娜塔莎?”

娜塔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掀开防雨布钻进去。

不多久,她又钻出来。

经过这样一个示范性的过程,人们已经明白了,巴基造了个临时厕所。

“不知道要待多久,”巴基冲着玻璃的另一边说道,“我们的食物还充足,但是解决进的问题也要解决出的问题。”

尽管人们都知道该为巴基的思维缜密而击节赞叹,可对于他在眼下这种困境中最先想到的是造厕所只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感觉归感觉,这个建议是实实在在的金玉良言,值得任何一位文明社会中长成的人赞同。于是史蒂夫也把背包空出来,如法炮制了一个战地洗手间。

“你的巴基很了不起,”佩姬观察着厕所说,“他有种古怪的镇静,在前一刻明明因担心你而焦灼不已,转眼间又在这种困顿危局下表现出满不在乎的劲头。”

史蒂夫微微含笑地凝视佩姬,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喜爱她、感激她。

5年以来,知道巴基的人在他面前总是避免提到他,巴基回来后,引起一个接一个的风波,人们更是讳莫如深。

史蒂夫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用纯粹的、赞美的语气提到巴基。他不由得想多听一点,还想跟佩姬交流一下,告诉她,巴基的可贵之处非常多,就算不看着这个厕所也能发现。巴基那么友善、坚强,拥有最美丽、耀眼的灵魂,他还非常绅士,对女性永远彬彬有礼。

还有一点,巴基只会属于史蒂夫。

如果史蒂夫此刻还处于刚才那种激愤、失控的状态下,一定又会流利如飞瀑般说出一段让人大跌眼镜的至理警句。

有食物,有厕所,他们又用一瓶矿泉水做了个小小的简易洗手台,大有在牢房区安居乐业的意思。

或许对手因他们这种姿态受到刺激,在田园风格生活的第8个小时,终于有了动静。

玻璃墙缓缓升起,前方的门郑重其事地打开。

他们一跃而起,立刻聚成一团,史蒂夫这回把娜塔莎挤到一边,巴基则把山姆和佩姬挤到后面,他们两个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对方放到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

到目前为止,他们认为角斗场的目标就是彼此。

娜塔莎瞪着美丽的眼睛,她知道现在不是修理史蒂夫和巴基的时候,这让两个男人躲过一次痛殴。

他们就用这种紧凑的队形向里进发,心知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牢房区里面就是搏击场,以角斗场那偏爱戏剧性的风格,一定会把决胜的舞台设在这里。

他们进入搏击场时是一片漆黑,眼睛还没能适应黑暗,近百盏明灯就齐刷刷亮起,像繁星一样把整个场地点亮得像白昼。

“女士们,先生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巴基和娜塔莎的耳边响起,“欢迎来到你们的舞台。”

这个声音在空旷的搏击场回响,娜塔莎握着一挺轻机枪,在回声中辨别方向。

“由于你们一再偏离轨道,我不得不用这种令人遗憾的方式邀请……”

“佐拉!”娜塔莎猛地尖声叫道,手中的机枪吐出愤怒的火舌,向对面看台的的幕布扫射。

枪声中间杂着她近乎疯狂的呼喊声。

幕布的杆子被她打断,沉重地落下来,露出藏在后面的景象。

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是一台精密复杂的机器,足有10英尺长,5英尺宽,有数不清的按钮和大大小小的屏幕,让人反胃又毛骨悚然的是,机器顶端有一个光溜溜的人头。

那个人头正活生生地冲他们露出微笑,嘴里还在友善地说话。

“你们好,巴恩斯、罗曼诺夫,这么久没见,你们可爱依旧。”

巴基让鸡皮疙瘩一点一点地平复,努力正视那颗镶在机器上的脑袋,脑袋的眼皮有点透明,有点像家禽的眼睛。在他眨眼时,眼睛合上,甚至能透过眼皮看到里面的眼珠。

“你却变得让我们认不出来了,我的佐拉博士,”巴基说,“是我的记忆出错吗?你应该在我眼前四分五裂了,说实在的,你化成碎块的样子也比现在要英俊。”

脑袋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眼皮眨了几下,引起众人的又一阵不适。

“我乐意回答你的问题,孩子。做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我不会让我的生命只有一次,我想了很多方法来试着保存我的智慧,就在你用你的小伎俩杀死我的前一天,我的研究成功了,实现机械与生物学上的跨界……看,你就算杀死我也无法成功地抹消我,我现在的这副身体更加精密,更加结实,我的智慧在它的帮助下运算速度更快捷,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你的左臂为我提供了珍贵的实验范本。”

“恶心!”佩姬忍不住喊道。

这幕像异形电影和变态杀人狂电影杂交品的一幕让她有了前所未有地愤怒和恐惧。

“我反对,女士,”脑袋彬彬有礼地说,“早在前苏联就有人做过类似的实验,将一只狗的头部分离后安装在心脏—肺仪器上,成功地让狗失去身体后存活了数小时。人们一致认为这推动了医学的进步。现在狗换成了人,你们就觉得恶心?我对这种歧视动物的看法不以为热。”

它居然把这套理论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一时间难以反驳。

“都恶心,”佩姬咬牙道,“无论是狗头分离还是你的头分离,都让人作呕!”

“原来你是持虚伪人道观念的人,”脑袋喟叹,“杜鲁门总统决定扔下两颗原子弹,让战争提前结束,挽救了超过200万士兵的生命,一时的牺牲换来珍贵的和平,也让许多家庭避免失去儿子、丈夫、父亲……你难道也会说这种行为让人作呕吗?”

他们越是听这个脑袋说话就越是不寒而栗。

脑袋的思维非常敏捷,谈吐理智,条理清晰,跟它的外形和身体形成让人胃部翻涌的对比。

“我成功地制造出人造大脑,储存我的一切,”它继续贴心地来为来宾做解说,“又造出脑袋的外壳来包裹这个大脑,并成功地嫁接到我的新身体上……本想可以更方便地看着你们,可是……”

脑袋遗憾地左右晃动,看起来是想摇头,却被机器局限住。古怪的动作传递出恐怖的滑稽感。

“可是你们越来越失控,”它居然用一种被背叛的伤心语气说,“完全脱离了我,你们知道我多么失望痛心吗?”

“你说失控?”史蒂夫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你是在暗示,自从巴基离开角斗场后就一直在监视我们吗?”

脑袋的眼睛故作俏皮地眨动:“不,当然不。”

它顿了顿,开心地宣布:“自从你们出生,我就一直在看着你们。”

接驳 20


20、

他们的队伍被一分为二。

牢房区的格局跟以前不同了,修缮角斗场的人显然有着跟佐拉不同的审美情趣。一个个单间或套间统统拆掉,整个牢房区成为一个极大的房间。

他们进入这里四处查看时,天花板上骤然出现一道裂缝,伸缩玻璃墙猛地落下,前后门刷地闭合,将巴基、娜塔莎和克林特隔在了房间的另一边。

在墙落下的那一刻,史蒂夫的瞳孔收缩,抢上前试图到巴基的身边,他急速向前的身体正好撞在结实的玻璃上,发出闷响。

史蒂夫发出挫败的低吼,握拳在墙上猛击一下。

与此同时,巴基也疾步前窜,想把史蒂夫拽过来,墙落下得太快,当他跟史蒂夫只有一步之遥时,钢铁手臂已只能跟墙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了。

他们就这样被这堵透明的墙隔开。

巴基的右手隔着墙轻拍史蒂夫的拳头,他很想说几句话来安慰他,但声音很难穿透这么厚重的玻璃。

他不由得想这是不是故意的。

在巴基面前把史蒂夫放到一个他无法伸手触及、守护的位置,在史蒂夫面前再次夺走对巴基的掌握。

其余人被史蒂夫鲜明的怒火震住,反而一时间没功夫头疼眼下的困境。

经过最初的震惊,他们很快就冷静下来,略一思索,反而心脏落地了。角斗场的风格是一定要给他们准备好一个舞台,眼下这个隔离只能说是正戏上场的前置工作,这种突然而来的攻击远比之前摸不着人影要好得多,至少有脉可循,可以面对面做个了结。

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我恨这些。”

巴基听到史蒂夫清晰的低语。

他回头看看娜塔莎和克林特,他们也一脸惊讶。

这面玻璃材质厚重,倒是丝毫不隔音。

这面不隔音的玻璃对他们所有人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在他们以后的漫长人生中,想起这堵看不见的墙就会发出浩瀚的喟叹,它让他们认识到开阔视野的重要性,因为人力有时而穷,任何人、任何事都会有极为矛盾的一面。同时这也教会他们自谦、自省。

史蒂夫抵着墙面说道:“我非常恨这些。自幼我的母亲就教导我,不能怨恨,要用公正的心态去看待一切。蝴蝶有翅膀,甲壳虫会拟态,螳螂有锐利的脚,蜗牛有厚重的壳……每一样生命都会有它的短处和长处,我要学会看到别人的不易,也要学会发掘自身的优势。我从这谆谆教诲中获益良多,成长成为一个足够自豪的人。”

“可是这一切都太可恨了。他们抓走巴基,折磨巴基,他们不知道削掉手臂多疼吗?不知道电击多疼吗?不知道巴基会很难过吗?这群#@&*@#%&*¥@&@¥#*&的混蛋,我敢说他们的膝盖擦破点皮都会哇哇哭着抹眼泪。一群恶魔!胆小鬼!娘娘腔!我想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揪下他们的%#¥,做成热狗放到他们的餐盘里,看着他们吃下去!婊子养的……”

他说到这,虽然并没有哽咽,但声音低沉,空气里明显潮湿了,从玻璃对面,可以看到他发白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到巴基手臂和肩膀接驳处,那里的肌肉格外扭曲。

想到巴基精神上受的折磨不亚于手臂的缺失。

想到巴基那么爱他。

想到巴基的疼痛。

“他们对巴基的身体为所欲为(巴基张了张嘴,有点想纠正他这句话),那是巴基的身体,也是我的身体,他们懂不懂道理,那是巴基!”

“山姆像喂鸭子一样不停地塞女朋友过来,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么做是出于可敬的友谊,有时我真想把女孩们塞回到他的大嘴里。我非常感激他,如果说世界上有谁让我感激涕零、无以言表,他一定会是其中一个,他是那么好的朋友,忠诚得让我自惭形秽……但他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平复心情吗?我非要谈个恋爱否则就会死吗?在巴基受折磨的时候,我忙着应付他塞过来的女朋友,如果说我是没用的废物,那他就是废物的帮凶。不停地塞不停地塞不停地塞不停地塞不停地塞不停地塞不停地塞不停地塞……”

“佩姬,我喜欢佩姬,甚至尊敬佩姬,她是那么一个可贵的女性。可是她为什么要有一头棕色的头发?跟巴基一模一样的头发。每次看到那头发我都很难受,很想砸碎能摸到的所有东西,很想……很想像个疯子一样大哭,好吗?她为什么不走时尚路线?现在的女孩都喜欢将头发染成金色,甚至红色,可她总是顶着天然的棕发走来走去,我很委婉地表达过对她发色的建议,可她居然还很自豪地说她从来没染过发……跟她保守的、像50年代的衣着一样,一点都不像现代女性。”

佩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果知道巴基还活着,我一定不会谈恋爱。既然巴基还活着,我为什么要去爱别人?我有什么必要去爱别人?我会开心死。最后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既伤害了莎仑,巴基也不原谅我。他那么冷漠,都不肯对我笑一笑。我真想看到他因为我微笑。他就是不肯笑,他对那个看起来就不像女人的娜塔莎(娜塔莎锐利地让一根眉毛跳起来)那么友好,他们说话时空气中都冒着粉红泡泡……他们不觉得肉麻吗?”

“巴基对罗切斯都那么友好,我在想,他对罗切斯那么亲切是不是因为他完全不像我。他对一个跟我完全没有相似点的人,才能放心地敞开心扉……可是罗切斯对他一点都不好,性格也不好,笑得那么假……不谦虚地说,就算肤浅地比可爱,巴基也不应该认为他胜过我,巴基应该觉得我更可爱,他最爱我……后来我们上床了,这证明了……应该证明了他还是最爱我,我也最爱他,他是我的巴基。”

“还有瑟琳娜,现在我们知道,莎仑失踪跟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诚然我罪孽深重、不可原谅,但是怎么说我都比那个女人好一点吧,至少我不会在深夜拐走无辜的女性扔到角斗场里。而且我再也不会犯错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教训吗?再说说瑟琳娜,她看起来就不像好女人,头发染得乱起八糟,哪个正派女人会那么染头发?就算她跟角斗场没关系也完全不是好伴侣,巴基一点都不适合。”

佩姬在史蒂夫身后咳嗽一声,想上前说两句,被他理所当然地无视。

“可是巴基就是对他们微笑,5年的时间太久了,该死的角斗场夺走了巴基对我的笑容,他不肯原谅我。从逻辑上来说,我在巴基还活着的时候另结新欢,这是难以让人释怀的出轨……我居然干出这种事。我一直在以正确为人生的导向,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会选择正确的道路。可是我偏偏对巴基做出这么可怕的事,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我讨厌罗切斯,我真讨厌他,现在想想,他跟角斗场可能也脱不了干系……这让我可以尽情地讨厌他而不必担负上道德重担。”

“以人生的准则和信条而言,去讨厌情敌是器量狭小的表现,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包容的人。红色信函出现,莎仑失踪,这一切让我们把罗切斯死亡切实跟角斗场联系起来……我或许一直在隐约盼望着他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这样我可以正派地讨厌他,而不是只因为一己的感情来判断对别人的好恶……或许我真的就是这种狭隘的人,或许我被这5年的时光改造得可恶了。”

“还是要自律,人们一定要自律。如果我足够自律,就不会软弱得必须将 巴基的愿望 做为拐杖来支撑我沿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当我对着无辜的人产生怒火的那一刻,我就产生了严重的偏差,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角斗场,但让这一切发酵的却是我的软弱。我真的得到教训了,无论什么时候,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如果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巴基就会冷漠地对待我,远离我,把他所有可爱的笑容留给其他所有的小猫小狗……”

“还有莎仑,如果我不跟她订婚,她还会被牵扯到这一堆破事中来吗?只因为我那么软弱,让人们不得不面对种种麻烦难以自拔……5年前我为什么没抓住巴基的手?为什么没跟着他跳下高速公路?或许我可以及时找到他,带回他……至少可以陪伴他,就算一起被抓到角斗场,他也会知道,他一直都拥有我的爱。”

“他们现在又用这堵该死的玻璃把巴基和我分开,去死吧,你们这群没人爱的家伙!如果你们的人生中有一个有巴基十分之一可爱的人用巴基对我百分之一的爱意去爱你们的话,你们就不会干出这种事!嫉妒的嘴脸这么难看!巴基可爱的嘴唇温柔地印在我的嘴唇上带来的幸福感,你们就算把自己变成胎盘重新长一次也没机会去感受!”

“娜塔莎说巴基不会再让我有机会上他……我真想告诉她,穿好衣服,别精神上是10个男人,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男人。这么衣着不整地跟巴基共处一室,嘴里说着巴基不会让我上他……她真的很讨厌我。”

“角斗场想夺走巴基,又抓走莎仑,无论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巴基,都要跟他一决胜负。他们在我眼前把巴基放到了一个我触及不到的地方,他们以为这样可以打败我吗?可以打败巴基吗?不愧是没人爱的人,智慧贫乏得让人替他们羞愧。他们不知道当一个正派人愤怒起来时——尤其是在最爱的人面前,是万万不会让自己丢脸的……渣滓、蛆虫,他们去吃下水道的污水,污水都会嫌弃他们……”

“抱歉,史蒂夫,”克林特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隙打断史蒂夫流畅的自我发泄,“你现在应该像个愤怒的正派人——尤其还在巴恩斯面前,少说两句,好吗?”

面对史蒂夫缓缓抬起的头,娜塔莎带了点幸灾乐祸:“这堵墙显然是高科技的结晶,在保证密不透风的同时能清楚地让我们听到彼此,真有你的,罗杰斯,脱稿演讲还这么自如,很有政治家潜质。”

接驳 19


19、

他们在史蒂夫为巴基和娜塔莎订的新套间里团团围坐。

史蒂夫、巴基、山姆、克林特、娜塔莎和佩姬各自拿出一封红色信函。

事态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在史蒂夫、山姆和克林特都发现收到这封信后,佩姬也匆忙找到他们。

最让众人不安的是,佩姬还带来“莎仑失踪”的消息。

“我本打算周末找莎仑喝一杯。收到这枚卡片觉得不对劲,刚发生史蒂姆被杀的事,又出现这样的信函,于是我抽空给她电话,又找到她的公司,才发现从周一起就没人见过她。”

佩姬的第一反应是报警,然而没有线索,没有现场,没有证据,而且莎仑刚刚跟未婚夫分手,警方倾向于她要么是失恋中离开旧友去舔舐伤口,要么是没法正视事实做出了过激选择。

姑且算是当成人口失踪登录在案,发出通告,但他们并没把这当成恶性案件去调查,只是象征性地找到史蒂夫和巴基问了问话。

现在他们聚在一起,对整件事进行系统的梳理。

关于角斗场的详细情况,佩姬还是首次听说,她也第一次正面看到巴基的钢铁手臂。

“野蛮。”她说道。

“暴力、残忍、粗鲁、荒诞、血腥、无礼……”接着一连串的形容词从她嘴里爆出来。

“难以想象在现代文明社会,居然还有这样令人发指的、赤裸裸的恶意,低俗而没水准,就算在邪恶中也是……”佩姬持续对不在眼前的角斗场进行严厉的鞭挞,声音越来越高,身体也开始了微微颤抖,如果不是山姆当机立断地制止,她可能会当场掀桌。

“莎仑不见了,”山姆说,“同时接到角斗场的信函,这两者一定有所关联,所以我们是不是要把角斗场的事也向警方说明?”

娜塔莎沉默着扫视他们,尽管余者都没表态,但她看得出克林特和佩姬是赞同把角斗场暴露在人前的,前者可能是试图从保守角斗场秘密的重担中解脱以保护自己的鹦鹉,后者可能是出于对执法机构那惯性的信任。

巴基把信函对着灯光照一照,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将6张卡片的背面朝上,在茶几上拼凑起来。

经过几次调整,他对众人招招手。

“的确是角斗场的做法,”他的手指顺着信函上的脉络滑过,“每张信函背面都有细微的曲线,像做拼图一样把它们拼凑起来,曲线就会形成单词。”

信函上的线条并不明显,他们用力看了会儿才看出是那个单词是“完整”。

史蒂夫看看巴基和娜塔莎,等着他们给出解说。

娜塔莎深吸一口气:“我们6个人正好能拼成单词,也就是说他们只发出了这6张信函,这是在警告我们不许告诉第7个人。”

“可能还有一个意思,”巴基对上史蒂夫的眼睛,“对手在说,莎仑目前是完整的。”

除了史蒂夫和娜塔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巴基的左臂。

“一旦第7个人得知,这种完整性就会被破坏,是不是?”山姆低语。

史蒂夫拿起一张,把短诗又默念几遍:“前面的我一时间想不通,但是最后明显在邀请我们去角斗场。”

“如果我们不去就不放回莎仑。”克林特下了结论。

史蒂夫岿然不动,眼睛微微一瞬,瞳孔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山姆隐约听到内容,一阵寒流从山姆的头顶贯穿到脚底。

“不报警,我们自己去?”佩姬似乎还是对这种行动方式抱有疑虑,“我们不是专业人员,而且我也很怀疑这样是否正中他们下怀。”

其余人却没有这样的担心。

“我们是专业人士,”克林特试着去解除她的担忧,“事实上现在必须顺着他们走,只有面对他们才能展开行动。”

赏金猎人们没接纳律师的审慎意见。

一旦确定了行动方针就雷厉风行起来,佩姬没再多说,痛快地加入到计划中,她似乎就有那种可以直面各类突发状况的风格。

巴基和娜塔莎知道角斗场的所在地,再次回到那个地方相当不快,他们只是沉默着在地图上标出纬度和坐标。

巴基好几次阴沉地注视他们标出来的地方,娜塔莎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像在角斗场时的样子了。

山姆轻车熟路地准备好设备,还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搞来一架飞机。

克林特把鸟儿们安置好,对行动路线进行最后一次确认。

史蒂夫对所有的武器和医疗包进行了检验。

当他们把一切准备就绪,巴基用食指敲敲史蒂夫的肩膀。

“你刚才看了我几次,”巴基凝视他的蓝眼睛,“目光放在我的嘴唇上,是不是想接吻。”

自从信函出现后一直笼罩着史蒂夫的那种有点冰凉和锐利的气氛在瞬间消散了。

史蒂夫愕然片刻,嘴唇动了几下,脸色虽然还没能变成摆在桌上的番茄,但是耳朵已经开始发烫。

娜塔莎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肩上的背包狠狠地把他们刮了一个踉跄。

明明刚上过床,还摆出这么一副没牵过手的纯情模样!她暗自嘀咕。

“我不是说要跟你一起住进那幢愚蠢的房子,”巴基继续说,“但是你这样可能没法专心战斗。”

他上前一步,侧过头去亲吻史蒂夫的嘴唇。

史蒂夫只停滞了一秒就抱住巴基的肩膀,他们咬着对方的嘴唇和舌头,呼吸在顿时静谧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克林特不由自主地向穿衣镜看了看,发现自己和其他人都还在,并没变成透明人。

巴基让这个接吻持续了半分钟,退开后拇指擦擦嘴角。

“现在让我们去救你的前任未婚妻。”他用完全不像刚刚吻过的语气说。

真是难搞的人,佩姬心想,还以为他已经软化了,结果还是把“未婚妻”说了出来。

她居然觉得这种捉摸不定的态度别具魅力。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史蒂夫似乎在突然间冷静下来,既不向之前那么阴郁,也暂时摈弃了难以言喻的心猿意马。



角斗场位于太平洋和菲律宾海之间的一座小岛,神通广大的山姆取得了一个飞行许可,担任飞行员直取目标。

从高空向下看,这片海域镶嵌着许多零散的无人小岛,有的还没足球场大,却醒目地在蔚蓝的海面上闪烁绿色的光芒,像项链上的宝石在傍晚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很难想象在这片娇美、壮丽的景色间存在着一个人间地狱。

他们在海面上盘旋数周,根据娜塔莎的指示在其中一座降落。

这座小岛在这片海域是中等个头,地势平坦,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一块空地充当临时停机坪。

为了保证活动方便,他们每人都有一个随身军用背包,携带了武器、药品、指南针等物品。

最初的方案是克林特陪伴佩姬留守飞机以确保退路,史蒂夫和山姆则在巴基和娜塔莎的指引下向小岛的南边进发,角斗场的入口就在那里。

可是等他们到达目的地后不得不修正方案。

角斗场的入口有一半暴露在地面上,巴基和娜塔莎逃出时把入口炸崩塌,现在已经被修整得焕然一新。

他们可以看到露在地面上的半边大门,虽然不完整,却可以清楚地体会到门后散发出的如黑洞般的气息。

巴基上前查看一番,找到了门锁。

那是有6个识别钮的静脉锁,他们对着这一切无言片刻。

这其中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们有6个人,要开启这道锁需要6个人的静脉识别。

不是容易仿制的指纹,而是静脉,这是逼迫他们6个人必须都进入角斗场。

有那么一刻,史蒂夫似乎想用投掷式炸弹直接轰开这道门,他盯着大门,发出堪比X光的强烈视线。

山姆再次感到心惊胆战。他想起在商量行动方针时,史蒂夫的那句低语——“把脖子洗干净凑上来了……”

史蒂夫最终没做出可能会威胁到莎仑生命的举动,他们只好回到停机坪,重新制定作战计划,带上佩姬和克林特再次进发。

他们每个人把手腕在识别按钮上触碰一下,大门很快发出振动,缓缓下沉,露出黑黝黝的入口。

巴基丢进一个冷焰火,让一段路亮起来,借着焰火,可以看见门后是长长的、宽阔的甬道。

他们等待了一分钟,两人一组地先后走下去。

巴基和娜塔莎走在最前面,他们对这段路刻骨铭心。

当初这对男女就是顺着这条路一步步从地狱中爬出来,身后是逶迤的鲜血。

巴基突然停住了。

甬道中立刻响起复数的拉枪栓声。

“发生了什么?”娜塔莎低声道。

巴基沉默地回过头,在手电的灯光中看向史蒂夫。

“可能是这个角斗场跟我的缘分太过深刻,我有种感觉……”

他没说完,皱着眉头沉吟,退后两步再次吻了史蒂夫。

“总之,你要小心。”

巴基说了这么一句,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不过别太过担心。”

他说完再次把枪端好,跟目瞪口呆的娜塔莎一起继续向前。

史蒂夫在甬道晃动的光线中伫立一瞬,跟上两位探路者的脚步。

大概走了10分钟,从甬道尽头透过明亮的白光。娜塔沙的手指用力捏住枪身。

“这就是警卫区吗?”佩姬问道。

在来这里前,巴基和娜塔莎做了一份角斗场的内部简图,这里的最外围就是警卫区,再往里是办公区、生活区,然后又是一层警卫区,再往里是牢房。这5个区域呈环状,组成角斗场的主体。在这5道环的圆心,则是精华部分——大大的搏击场,可以容纳数千观众。

他们脚步不停地向最外围的警卫区前进,并没迎来预料中的火力或陷阱。

这多少有点打乱了入侵者的节奏。但他们很快调整好,继续向里,一路上畅通无阻,很快来到了牢房。


接驳 18


18、

巴基早晨6点回到酒店。

娜塔莎只瞟他一眼就从那懒洋洋的倦意和潮湿的气质中察觉到了。

他洗了个战斗澡,裹着浴巾钻到床上,沾到枕头就发出轻微的呼声。

娜塔莎五味杂陈。

想到是因为自己的杀意导致巴基去找史蒂夫,这才让他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地被那个看起来纯洁得毫无危险性的家伙勾引上床,她就有种再次被命运戏弄的感觉。

“你以为只要摆出睡着的样子就能让自己变成处男吗?”

巴基把床单从脑袋上拉下来。

“你不用这么刻薄,”他揉揉干涩的眼睛,“我是真的感到疲累。”

娜塔莎冷笑:“那也只能等,等营业时间到了以后去买莫尼胺诺舒,在这之前让开花的屁股再忍忍吧。”

巴基顿时一凛,他从床上跳起来,尽管一丝不挂,精神上却全副武装:“我永远都不会让他有机会干我。”

他像在起誓,莫名地就有些庄严的样子,跟他说的内容对比起来,有种古怪又悲凉的感觉。

娜塔莎因他这悲壮的誓言惊了一下。

“好吧,”她喃喃道,“你以灵魂起誓永远不会让他上你……我知道了。”

她也不清楚自己知道了什么,只是巴基的神情让她不得不表个态。

没等巴基趟回床上,门铃就响了。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猜测。

娜塔莎打开门,果然看到史蒂夫站在门前。

同样是经历过一场性事,史蒂夫就是跟别人不同。比起巴基明显散发着色气,史蒂夫依然正直得好像不用吃饭、喝水、上厕所一样。

看到刚刚还在议论的当事人骤然出现在面前,娜塔莎不由得脱口而出:“詹姆斯说他永远不会让你上他。”

“……没关系,”史蒂夫自作主张地用了安慰的语气,“我会想办法的。”

他绕过娜塔莎走进来,对红发美女只穿着运动文胸和内裤的景色视若无睹。

巴基正在床边用浴巾把下半身围起来。

史蒂夫对着他说话了,声音让娜塔莎几乎站立不住。

她从没想过一个人能用这么平静又充满感情的语气说话,好像所有的灵魂都系与听他说话的人。

“我挑了幢房子,”他说,“就在你离开不久我就在网上和房地产广告中查了一下——前一段时间我做过这些搜集工作,找起来并不费事。那是一幢白色的小楼,有篱笆和花园,虽然不大,但很舒适,附近还有段小径,非常适合晨跑……我大概可以买下它,进行修缮后做为我们未来的家。”

巴基一只手还抓着浴巾,他看起来也因史蒂夫这感情和剧情都相当充沛的一番话语惊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刚卖房子赔偿前任,”娜塔莎从这近乎于魔咒的氛围中挣脱出来,勉强发动攻击,“有钱买房子吗?还是说准备到地铁中唱歌?”

“房子的主人是我的一个熟人,”史蒂夫依然对巴基解释,“他会给我很不错的价格,也会答应分期付款……你不用担心娜塔莎,房子里有间采光很好的儿童室,由于我们不会生小孩,可把儿童室改造成次卧室给她住……”

也就是大度地允许娜塔莎当他们的小孩。

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巴基及时举起右手制止了即将发飙的女士,幸亏他反应敏捷,否则这个房间中的下一幕表演就是娜塔莎把史蒂夫扑倒在地狠狠地在那张诚恳的脸上来几拳。

“我没打算跟你住在一起,”巴基说,“对我来说,这不是个愉快的主意。”

“因为我一定也曾经策划跟莎仑一起买一幢房子,然后搬进去吗?”

说实在的,巴基这回还真没这么想过,被史蒂夫一言提醒。

“昨天晚上并不愉快,”巴基心平气和,“和你在一起我很容易失控,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难以想象我们会那么平静地生活在一起。”

娜塔莎的怒火熄灭了,她颇有几分快意地等待史蒂夫的回应。

但是史蒂夫再一次给她惊奇。

“先去看看那幢房子,巴基,”他这么说,“你会喜欢的,你还没看过那条小路,跟我们曾经想象过的一模一样,就是那次我们吵架,3天没说话,在晨跑时碰到一起,我们把对方按进路边的草丛,还被两只猴子打断过,事后你说希望能有条幽静的小路,把轿车停在路边,当我们晨跑时兴致来了就可以到车里找点快乐……”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娜塔莎乱糟糟地听着他试着说服巴基,感觉脑浆都异化成了一堆堆理不清的线团。

“……是的,”巴基追忆,“我记得。”

明明不是拿得出手的回忆,这两人偏偏就把气氛搞得非常诗意煽情。

“詹姆斯为什么要跟你一起住,”娜塔莎大声道,“这5年来发生过那么多事,把你们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无论过去多么美好,你们都不会再适合彼此……就像两只刺猬,懂吗?你们身上有命运留下的刺,靠近只会扎伤彼此!”

她几乎佩服自己,说出这么一段有舞台剧风格的即兴台词。

“我不想看到你跟巴基没穿衣服在同一个房间,”跟对巴基说话时不同,史蒂夫转向娜塔莎时立刻变得冷静而节制,“巴基很清楚这会让我多么难过,他会考虑的。”

娜塔莎本想给他一个冷笑,当她试图让嘴角上弯时才发觉自己和巴基都被同时击中了要害。

史蒂夫发现了。

他知道娜塔莎目前对这个自由世界有种扭曲的愤怒,这让她暂时无法离开巴基。

她不是怀念那个充满痛苦的地方,但跟巴基在一起会有重新回到角斗场的错觉,这种错觉给她熟悉感,让她能有所放松。

而巴基,她不用看也知道,正像史蒂夫说的那样,他没法让史蒂夫难过太久。

史蒂夫从外套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和一张卡片放在柜子上。

“卡片上是房子的地址,等8点后我就联系,确定看房时间。另外,我给你们重新订了双卧室的套间,”他冲着他们点点头,“先穿好衣服,会有侍者来帮忙换房间。”



史蒂夫的动作很快,在当天下午就致电到他们的新房间,确定了周末看房子。

巴基在新套间里搜索了一番,没发现任何监听或监视设备,看来对前任进行监听却被发现,对史蒂夫来说已经冲击到道德底线了。

娜塔莎则有了深深的挫败感,她自认怪物是一回事,被人看透这种想法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在角斗场里面对一群血腥暴力的男人也没输过,却在人生顺风顺水的史蒂夫面前处于下风,这尤其让她受不了。

她有时会无意识地自语:“混蛋。”“去死。”“杀了他。”“让他失忆。”等等。

这些低语一字不落地被巴基尽收耳中,跟之前那晚不同,他这次的反应相当平静。

对红发女士而言,只要是说出口的杀意都不是真正的杀意,这反而折射了她的混乱和无措。

更让娜塔莎焦躁的是,史蒂夫自从那个清晨之后再也没来拜访过。

这源于巴基的那句话“跟你在一起不是愉快的事”。

他因此不再对巴基做不必要的打扰,让巴基有自我调适的空间。

如果史蒂夫纠缠不休,她至少还有嘲笑、指责他的余韵。正因为他这么无可指摘,娜塔莎的情绪愈发急切。

巴基开始在网上找工作,虽然他对娜塔莎私底下一再声明,不会跟史蒂夫住在一起,但由史蒂姆带来的离开纽约的念头再一次弱化。

这也让娜塔莎生气。

“在身体上是你干他,”她粗鲁地冲巴基嚷,“在精神上,你是被他干得肚脐以下都腐烂了!”

巴基一边在赏金猎人的网站上挑拣着看得过去的工作,一边挺坦然地回答:“你不能指望男人在经过销魂一夜后没有丝毫软化,性对男人比女人重要得多,你不明白,我的女孩,是因为你的肉体性别和灵魂性别不统一。”

看着他那种国王拜倒在绝色妖姬裙下的死派头,娜塔莎的牙齿咬得快要崩碎了。

如果这种日子在多那么一天,巴基免不了又要挨娜塔莎的揍。就在她快要爆发时,新的突发事件压服了她的情绪。

在史蒂夫拜访后的第三天,侍者送早餐时也送来了两张红色卡片。

卡片的外形像古代欧洲的信函,折成端正的长方形,分别写了他们的名字,最触目惊心的是端口的被火漆封住,漆上的徽样是一个他们再也熟悉不过的建筑物。

那是角斗场的搏击台。

娜塔莎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及时控制住恐惧,牢牢握住红色信函。

巴基瞥了她一眼,抓住她的左手握了握,用小刀挑开封漆。



致明亮的星辰

你在无边的世界行走

踩不到混沌的边界

如果幕布不放下

你就无法控制你的双手

来 来 来

我们一起看看角斗场真实与否

用你全部的勇气重来神的领域

命运在这里恭候



娜塔莎的那张也是同样内容。

她恍惚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怪物果然还是要回到怪物的地方。

“他们所有人都被杀了,”巴基的指尖敲击信函,“这么说的话,角斗场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指使者。”

娜塔莎认同这个想法,同时她也悄悄地发现巴基的变化。

巴基在远离她。

那种怪物同类的气味明显淡去了,他面对角斗场的威胁,也有审慎和厌恶,但那种像地狱烈火般的激烈回应已经平复了很多。

她用信函敲他棕色的脑袋泄愤。

就在他们进行猜测时,史蒂夫的电话进来了。

巴基看着熟悉的电话号码,心弦上掠过恐惧的震颤。

“不不不,”他喃喃道,“千万别是我以为的那样。”

他定定神,接起电话,听到史蒂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让他的心中仿佛刺进了一把冰剑,冰凉透顶。

“我接到了一张信函,巴基,”史蒂夫的声音低沉,“一首短诗,提到了角斗场。”

娜塔莎不知道史蒂夫说了什么,她看到巴基似乎再次燃烧起了黑色的火焰,没顶的愤怒几乎在他身遭形成了实体。


接驳 17


17、

(再预警一遍,以防踩雷,冬盾预警。)

巴基的手臂的肌肉因痛楚跳动。一根神经从额头开始,网状地辐射出去,把痛觉通变全身。

身体仿佛进入了由刀片组成的游泳池,每一个动作都会带来复数的疼痛。

他的皮肤贴着史蒂夫的,两人身体交叠在床上,汗水在身体间滋生,这给他一种错觉,仿佛身上真的有层层的创伤,汗水正再洇没这些伤口,带来溃烂的痛感。

史蒂夫的手从巴基的后颈抚摸到他的腰,来回做着这样的动作,让他的身躯稍微从僵硬中缓解。

“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疼痛吗?”史蒂夫继续着爱抚,问道。

“你担心我没法完成床上的任务吗,”巴基居然低沉地笑了,尽管笑声因痛楚透着轻微颤抖的变音,“我不是会被疼痛阉割的人,什么都无法打倒我。”

他的屏障大概是在痛苦和情欲的双重威压下被最大限度地削弱了,一句他从没想过的话从他的潜意识中浮现到表层,并脱口而出:“你也没法打败我,史蒂夫。”

他们微微分开一些对视,都恍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你不会打败我,史蒂夫。”巴基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会让任何人来打败他。

他那么爱史蒂夫,可也不会让史蒂夫有机可乘。

他不会一败涂地,崩溃得无以自制。

巴基让思绪这么流淌,一只手已经自发地在床头摸索。

“保险套是在洗手间吗?”巴基合上抽屉,又在枕头下找。

史蒂夫突然抱紧巴基,让他一时间没法动弹。

“……我忘了,没有保险套。”史蒂夫的声音里透着种紧张感,似乎在提防巴基因为缺少工具就“反悔”。

巴基在一瞬间的确想破口大骂,在过去的半个小时中,他的心理历程像个万花筒一样精彩纷呈,忍受着痛苦和彼来彼去的各类念头,要开始重头戏时,被告知枪的保险栓打不开了。

他抬抬身体,史蒂夫的身体跟着他一起抬了抬。

史蒂夫没再像之前抱得那么紧,但依然在防着巴基甩手就走。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支消炎止痒的胶状啫喱。虽然不是专门的润滑啫喱,也马马虎虎能用。

巴基把它取出来。

他的手很不稳定,拧开盖子时,右手背上的一个青筋跳动一下,啫喱连管子一起无力地掉落在史蒂夫的小腹上。

史蒂夫抓起装啫喱的管子,看巴基皱着眉头倒吸一口冷气。

他没犹豫太久,就去亲吻巴基的嘴唇,有些生涩地咬着巴基的下唇。

“还给我。”巴基在唇齿间有点凶狠地说,急促地拿过史蒂夫手中的啫喱。

他竭力忍耐住手上的哆嗦,将啫喱挤出来。

他忙着给史蒂夫做润滑,疼痛愈演愈烈。他已经像从水中刚刚出来一样,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到他和史蒂夫的大腿上,在结实的肌肉上溅开些细小的水珠。

非常奇妙的是,在这种疼痛的打击下,性欲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这给他双倍的煎熬。

他抵住入口时,已经有精疲力竭的感觉了。

史蒂夫有力的胳膊再次环抱巴基,双手滑过巴基的脊背时有着黏黏的触感。

润滑做得很不充分,巴基分卡史蒂夫的大腿,一点一点把自己推进史蒂夫的身体,后者的肌肉本能地推却阻止他的进入。

这种无意识的推却让巴基的动作更加有力、迅捷。

巴基几乎没有停顿,就又费力地把自己抽出,在入口少许浅浅的晃动,再次顶入,史蒂夫结实的手臂滑了一下,有那么一刻,好像要支撑不住完全倒在床上似的。但是他随即就稳住,将巴基的额头跟自己的额头碰在一起,把巴基因痛苦而完全紊乱的喘息吸到嘴里。

在这场无声的性爱中,巴基终于发出一个既像哽咽又像怒吼的呼声。

他像被捕兽夹夹住的虎,痛苦地愤怒着,努力地在某个桎梏中挣扎,可越是挣扎越是深陷,血液流得就越多,生命消逝得越快。

巴基双手几乎是掐住史蒂夫的胸膛和腰部,他的右臂已经因疼痛失去力气了,钢铁坚硬的左臂却不受影响,在史蒂夫的肌肉上留下深深的印子。他的身体克服着要将他撕裂的疼痛在史蒂夫的身体里抽动,史蒂夫也自发地迎合他的节奏,让性事能顺利进行。

史蒂夫的生殖器本来因巴基进入时的粗鲁而处于半柔软状态,随着巴基逐渐填满他,在他的身体里激烈地摩擦,又逐渐回复硬度。

他没有去抚摸自己,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巴基的身体上。他专注地摸遍巴基的每一寸,反而让那个部位更加兴奋。柱状物高高翘起,甚至会撞上小腹。腹部急促地收缩,推着生殖器的头部不断地涌出透明的液体,带着整个鼠蹊都有种痉挛的错觉。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挺,生殖器迫切地需要一次爆发。

可史蒂夫依然像是没注意到自己的情况似的,他只是越来越牢固地抱住巴基,让两人彼此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发出凌乱的呼吸。

这样的动作让抽查变得有些困难,巴基没想阻止史蒂夫像牢笼一样的拥抱。

他们索性坐起身来,体重让巴基进入得更深,感觉也让巴基的感觉更敏感,从胯部到脊椎到脑后的神经都发出尖锐的、夹杂着欲望的痛苦尖叫。

巴基像骤然离水被扔进滚油锅中的鱼,身体猛地弹跳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不成调子的嘶吼。

他像一个声带被灼伤的人,想奋力表达自己的激痛,却只能嘶哑地、不明不白地呻吟。

史蒂夫在他的耳朵边说话,在这种激烈的情欲蒸腾下,史蒂夫的声音只多了点急促的喘息,居然还是如平常一样稳健。

“继续爱我不痛苦,巴基。”他吻着巴基的脸颊,含住巴基的耳垂,舌头把耳朵舔得亮晶晶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他想告诉巴基,他们彼此深爱,谁都不能动摇他们的感情,谁都没法抢走巴基或史蒂夫,无论是娜塔莎、罗切斯、瑟琳娜还是莎仑、山姆或其他人。

史蒂夫只是让他们离得更近,他的生殖器几乎被两人的身体夹住了,在两具健壮的身体间跳动着,很快把他们的腹部弄得一塌糊涂。

他们过了很久才结束这次节奏、氛围都很古怪的性爱。

史蒂夫的大腿肌肉硬邦邦地摩擦着巴基的腰部,裹住巴基的内壁因前列腺不断被刺激而收缩,巴基眯着眼睛,被没有停止过的疼痛弄得发晕。他视线模糊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在史蒂夫的身体中进进出出的情景,由于时间太长,入口已经略有些红肿,被涨大的生殖器撑得几乎翻出一层皮来。

够了,够了。巴基迷迷糊糊地对自己说。

一种征服和占有的成就感泛上来,虽然微弱,依然足以让巴基允许自己暂时休憩,达到高潮。

高潮的到来总是最痛苦的,巴基被这次实打实的性爱耗尽了全部的精力,他无声地倒下,甚至无力去压抑疼痛,抓过枕头用力地揉搓,发出人在痛苦时特有的低呼,意识逐渐远离。

史蒂夫撑着身体,双手支在巴基的脑袋边,手指碰到巴基湿漉漉地头发。

他想,如果就这么看着巴基看一整晚,巴基大概会觉得他不正常。

他让自己也在巴基身边躺下来。

巴基的手臂还环抱着那个枕头,史蒂夫忍了10分钟,拿出那个枕头,把自己塞过去。

他让自己和巴基相互拥抱着。

会找到办法让巴基脱离这种痛苦,史蒂夫不会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再去拥有巴基。

谁也别想。

谁也别想,哪怕只是试试。

史蒂夫也不会再被骗。以后就算巴基在他眼前化成一滩血肉,他也只会把血肉装进盒子里,然后等着。巴基一定会再次出现,用那对绿得那么可爱的眼睛冲他微笑。

巴基昏睡的时间不长,在凌晨刚过,他就一激灵,清醒过来。

在借着昏暗的夜灯看清史蒂夫的脸庞前,夹在着快意的悔恨已悄悄地爬上心头。

史蒂夫有感应似的,也接着醒过来。

“还没到起床的时候,还是你饿了,冰箱里有千层饼,克林特送给我的,需要吃吗?”

面对史蒂夫这么平静的态度,巴基立刻也让自己冷静。

他的鼻子嗅了嗅,皱起眉头。

手往下在史蒂夫的屁股中心摸了一把,连刚才的红肿都在消退,并没出血。

可他分明闻到血腥味,在角斗场的5年时光,也培养了他的嗅觉。

“是我的手吗?”史蒂夫知道藏不了,索性说出来,“你闻到血腥味了,是不是?”

史蒂夫的手已经包扎过了,纱布和绷带缠在左手上,混杂在血腥味中还有点药水味。

巴基摸摸自己身上,果然也有被擦拭过的感觉。他想起史蒂夫的手抚摸他时那黏黏的触感。

“在我上你之前,你的手是完好的。”

巴基说着,顿了一下,终究忍不住接下来的话:“我干的是你的屁股,为什么受伤的是你的手?我在昏昏沉沉中捅错地方了吗?”

他真的有点这种怀疑,由于激烈的疼痛,他并不是很清醒。

“被床头柜上的玻璃擦伤的。”史蒂夫向床头柜指了指。

巴基回头看一眼,又看史蒂夫,在片刻的沉默后有了一丝明悟。

那个看见巴基发烧,就跳进喷泉水池中让自己也发烧的小男孩还是傻乎乎地存在于史蒂夫的身体里,就像少年时的愤怒一直未消散一样。

一起发烧就不痛了。史蒂夫跟巴基手牵手躺在床上时,曾说出过这样匪夷所思的理由来。

巴基望着天花板,夜灯的灯光把天花板染成昏黄。

“一点效果也没有,那没用,”巴基缓缓道,“你受伤不会缓解我的痛苦,你永远不能替代我,也不能治愈我。”

“所以你现在是医生了,”史蒂夫至少表面上一点被打击的样子都没有,“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去读了医学院,如果没记错的话,过去的5年里,你一直在一个角斗场痛苦不堪。”

自从巴基回来,他第一次这么毫不避讳地回应,甚至还径直去揭巴基的伤口。

巴基淡淡地说:“你也没有医学学位,你不会诊断,不会了解。”

他想坐起身来找衣服穿,身体已经被床单盖住,史蒂夫在床单下把他抱住。

巴基真的很累了,他没再去进行争论或反抗,重新面朝天花板躺好,合上眼睛。

接驳 16

16、

空气清冽得近于微蓝。

史蒂夫的脸庞在灯影的阴面,看不清楚。

他宁静地伫立片刻,蓦然伸手抓住巴基的右臂。

他的动作仓促又生硬,似乎想把巴基推开,又似乎想把巴基拉得更近。

手指用力陷入巴基的手臂肌肉,急促的呼吸引发了空气的微振。

巴基的心情在这顷刻间冷静下来,前一刻的冲动已经平复,他正要说话,史蒂夫已经放开手。

巴基缓缓道:“那么……”

他刚说出这么一个词,史蒂夫又飞快地抓住他的肩膀——这次是左肩,在他的右耳靠前一点的那块皮肤上犹疑地把贴上去,微微发抖的嘴唇滚烫得像在发烧。

短暂的亲吻后还不放开,像是怕巴基逃走一样牢牢抓住他,但是身体也僵硬不动,不敢再更进一步。

巴基的脾气再次被挑起来。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他的声音如滴在锋锐刀刃上的水滴。

两人都觉得史蒂夫不可能再违抗,但是事态总是出乎人意料。

“你先脱。”史蒂夫说道,自己也为这样的反应意外。

巴基冷笑:“你说什么?”

“……你先脱,不然你反悔了怎么办?”

史蒂夫的语气大有在超市抢限时打折洗衣液的气魄——先给我结账,不让打折时间过了怎么办?

如果山姆在场,会当仁不让地问到史蒂夫的脸上:“你不是下定决心不再跟詹姆斯.巴恩斯在一起吗?叫你脱个衣服就把那悲壮的决心喂你的巴基吃了吗?”

受到意想不到的反击,巴基从没这么愤怒过。

他抬手就去撕史蒂夫的外套,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生气,手上居然使不出力气,撕了数下都没能撕开。

史蒂夫跟橱窗里的模特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会喘气,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让巴基撕。

“自己脱!”巴基最后怒道。

史蒂夫眼也不眨地盯着巴基,把外边的衬衫脱了,正要继续脱T恤,他停了下来,凝视巴基一眼。

巴基居然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会逃跑,”他再次冷笑,“有人睡,我为什么还要逃跑?”

他凑上去,粗鲁地把史蒂夫的T恤从头上拽下来,又三下两下脱下他的牛仔裤。

史蒂夫空出双手,终于紧紧拥抱巴基。

他们为这个拥抱有种陌生感,看不见的时光隔在两人之间,尽管他们的身体紧密得连根头发丝也插不进去,依然觉得对方极为遥远。

这不是史蒂夫的错,他也不想这样。巴基默默地对自己低语。

这个理性的拨子却拨动了他愤懑的琴弦,让他再次被怒火淹没。

“你本可以多爱我一些,”巴基低沉地说,声音里有森严的冰刃和壁垒,“或者少爱我一些。你可以轻易放弃我选择别人,却又会在这时表现得好像真的很爱我一样。”

他听见史蒂夫在他的耳边不规则的呼气、吸气,听起来非常疼痛。

这让巴基立刻感到后悔。

“不,史蒂夫,”他轻声道,“我从来不恨你,别这么难过。”

巴基感觉心脏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在冷冰冰地痛恨着一切。

另一半则泛着温和的柔情。

他们在这种伤痛多于旖旎的氛围中接吻。

巴基很难真的唤醒情欲。

在过去的5年里,他的情欲一直得不到真正的纾解,每次痛楚都会如影随形。现在史蒂夫在他眼前,跟他赤裸着躯体相拥,他的欲望又平静得不得了。

史蒂夫也不着急。

他有点像被喂的小雏鸟,一点一点地跟巴基接吻,好像只要跟巴基这么贴着不分离就心满意足。

巴基的手向下,握住史蒂夫,用力地搓动两下。

史蒂夫被提醒了,身体迅速给出回应,在巴基的手中变得笔直、坚硬。他打了个冷颤,本能地想退开,却反而上前,把巴基抱得更紧了。

滴答、滴答,透明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

整个房间,除了白炽灯的嗡嗡声,就是体液发出的滴答声。

巴基的气息堵塞在气管里,像被固化了,梗得他既恼火又疼痛。

“你们是怎么上床的?”他磨着牙问道,“你和……”

他本想说出莎仑的名字,及时收住了。

在这种情景下提起史蒂夫的未婚妻,对这位女士是一种冒犯。

他立刻上前再次跟史蒂夫接吻,不让自己有机会说,也不让自己有机会听。

史蒂夫的舌头接住他,轻舔他的嘴唇,划过牙床,像是有磁力一样,牢牢跟着巴基的动作。

他们一定接过吻。巴基在繁杂的思绪中想到这个问题。

史蒂夫和莎仑接吻时也会这样,吮吸她玫瑰一样的嘴唇,她将品尝到史蒂夫那独特的清凉味道。

他的牙齿不由得用力,在慌乱的动作中好像划破了两人嘴唇上的皮,口中尝到了点铁锈味。

“操蛋的罗杰斯!”他推开史蒂夫,怒吼道,“你他妈的居然让那个女人碰你的嘴唇!我要杀了山姆.威尔森,他如果真的无聊为什么不去当皮条客!”

绅士风度和理智突然齐齐抛弃他,嫉妒和痛苦让他快要达到燃点了。

他赤红着双眼,森白的牙齿格格作响,浑身的肌肉紧绷,左肩跟钢铁手臂接驳处的肌肉扭曲变形,每一根神经都散发出危险的、野性的气息,看起来真像一头饥饿、觅食、愤怒的野兽了。

在这时熟悉的痛楚猛地袭击他。

他痉挛地弯了一下腰,在猝不及防间痛苦地低吼一声。

巴基在疏于防范的愤怒中,让情欲光顾了他。

史蒂夫的双手稳定地抚上他的肩膀,有力而温柔地来回摩挲。

“我想过不再跟你在一起,”他说道,声线平稳得不像生殖器翘得快要贴住小腹的人,“可我现在想,我们其实可以在一起,如果你的问题真的很难克服,那也不是大问题。”

“这就是你,史蒂夫。”巴基喃喃道。

圣徒史蒂夫开出这样的条件,他可以接受巴基,甚至可以放弃性。

这对一个年轻、健壮的男性来说,真是伟大的、献祭般的条件。

“我爱你,巴基,你可以相信这一点,”史蒂夫看透了他的想法,声音成为泊泊的溪流流入他的耳朵,“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对不对?”

是的,我知道,就像我也曾以为我一定是你的唯一归宿。

巴基头晕脑胀地让这句话在脑海中飘过,在激烈的、电流般的痛楚中让自己埋在史蒂夫的肩膀上。

接触到史蒂夫带着汗水味道的皮肤,他想起他深信着他们的感情的时光。

在两人之间,史蒂夫一度是那个更有占有欲的人。

他给人的印象是正直、高洁、讲道理,是个领袖魅力和亲和力兼备的人。

只有巴基知道史蒂夫不为人知的一面。

史蒂夫并不会经常嫉妒,但他会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没想到的人身上嫉妒。

他曾经嫉妒过电影明星,嫉妒过咖啡店的火辣女招待,嫉妒过一度喜欢跟巴基勾肩搭背的山姆(山姆后来得到了教训)。

最离奇的是,他嫉妒过一架榨汁机。

巴基很喜欢那种智能榨汁机。

可以预设程序,用手机遥控工作,就像一台小小的机器人,成功地勾起了大男孩的机器人情节。

这种产品在现在已经普及了,但在当时还处于研发阶段,智能榨汁机还只是半开放的概念产品。

有时杂志社会把榨汁机当成奖品附送,研发公司也会限量地销售若干台。

强烈的好胜心让巴基从只是感兴趣逐渐发展到“我非入手一台不可”。

他摩拳擦掌,关注每一个榨汁机的发布信息,把数据列在纸片上,订在墙上,每天做分析。

终于成功地从华盛顿的一次展销会上抢到一台。

巴基高兴地用它榨早餐的橙汁,每天早晨,他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吻史蒂夫嘴唇,或者让史蒂夫来吻他的嘴唇,一只手摸出手机按下按钮,让榨汁机工作。

但是史蒂夫从来不喝。

他坚决只吃麦片或三明治,麦片只用牛奶泡,把巴基用橙汁泡麦片的行为斥为歪门邪道。

“嘎吱船长只能配牛奶。”他这么说,对巴基用橙汁淹没嘎吱船长麦片的行为皱眉。

巴基心情好时会反驳几句,笑嘻嘻地把他说得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时间紧迫的话,则在史蒂夫的唇上轻吻,那么这个早餐就会宁静祥和些。

史蒂夫忍耐了榨汁机一个月,巴基还是没有回归牛奶的打算。

“我不喜欢它。”史蒂夫终于摊牌了。

“我也是,”巴基深有同感,“不能再让山姆的鸟到我们的家里,如果他外出没人喂食的话,可以把公寓钥匙交给我们,但是我们不能再把鸟接回家——那只鹦鹉已经学会你的叫床了。”

“是你的叫床,”史蒂夫先拨乱反正地声明,“而且我说的也不是鹦鹉。我不想再看到那台榨汁机。”

这真的让人惊讶了,巴基眨眨眼睛:“榨汁机怎么啦?”

史蒂夫的理性和不喜欢无理取闹的天性让他适时地羞愧。

他咳嗽一声:“我只是不喜欢你围着他团团转。”

说出第一句,接下里就容易了。

“我们早上醒来时,还在接吻,你就想它。”就算是蠢话,也说出口了,史蒂夫索性破罐子破摔。

“哦,史蒂夫,史蒂夫。”巴基老学究一样摇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史蒂夫继续说,“我知道这很可笑,不讲理,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它,可以把它送到橱柜里吗?我保证不会赶它走,它可以继续留在家里……”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失笑了,有些尴尬地摸摸额头。

“我有个提议,史蒂薇,”巴基正色道,“抬起你的一条腿,在我身上尿尿怎么样?保证你的领域被尿液保护,不再被侵犯。”

史蒂夫扬起一根眉毛:“如果我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狗,一定会这么干。”

他们大笑着拥抱,最后当然不可能真的尿尿,而是用别的方式来确认了自己的所有权。

这段往事不期然地出现,巴基迷迷糊糊地有了个灵感。

(冬盾预警,请小心食用,注意避雷)

他摸索着史蒂夫的脊背下滑,在史蒂夫的臀缝间将指尖滑进去。

占有。

在角斗场磨练出的兽性让他的神经发出这样的呼啸。

占有。把史蒂夫划到自己的领土中,用尖锐的牙齿和爪子撕碎一切来抢夺的人。

接驳 15


15、

巴基在想过去。



他和史蒂夫在学校餐厅里大口吃他们的午餐,高中男孩的食欲惊人旺盛。

巴基抢到了有蘑菇汤的套餐,喝了两口,史蒂夫眼巴巴地看着。

“口水要滴下来了,史蒂夫。”巴基舀起满满的一勺递过去。

乳白的汤汁在史蒂夫的鼻子下晃荡,奶油和蘑菇的香味融合在一起,有点诱人。

但是史蒂夫莫名其妙地脸有点发红,他飞快地吞下这勺汤,咋咋嘴。

“鲜美,”史蒂夫赞扬道,瞅着巴基的勺子,“再给我一些。”

于是巴基又喂了他一勺。

他还想要。

巴基干脆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自己喝吧,小宝贝,爸爸吃完饭要去挣你的玩具钱。”

史蒂夫的脸更红了,耳朵变成了透明。他坚决地把盘子推回到巴基面前。

“我只是尝尝味道,”他红彤彤地镇静自若,“已经足够了。”

为表清白,他还把自己的豌豆盛了一勺递到巴基面前:“你也可以尝尝我的。”

看着史蒂夫的勺子在自己的嘴巴面前,巴基突然也像史蒂夫刚才那样想脸红。

他装模作样地吃下那勺豌豆,点评:“还不错,再给我一勺。”

“那要用蘑菇汤换。”史蒂夫小声却坚决地说。

巴基立刻同意了,很知趣地舀起一勺蘑菇汤送到史蒂夫的嘴边,没有像刚才直接把盘子推过去。

他们的这次午餐无比耗时,你一口蘑菇汤我一口豌豆,笨拙地喂来喂去,像刚刚学会怎么过家家的小女孩。

这件事发生在高中毕业舞会之前不久。



巴基原本已经忘了,这些有点甜蜜、有点傻气的事早就被波澜起伏的生活撒上名为“忽略”的灰尘,放置在记忆的阁楼里无所事事。

娜塔莎点的蘑菇汤和豌豆却适时地唤起他的思绪。

外卖盒子被奶油弄得有些油腻,娜塔莎百无聊赖地吃着晚餐,巴基的那份摆在床头柜上原封未动。

他的胃部因这些回忆和血液一起翻涌。

“就算知道史蒂夫跟你遭遇了同样的心理历程,你也不用太同情他,”娜塔莎吃了两口就抛下勺子,把晚餐向桌上一推,“他没遭罪,詹姆斯,他在阳光下过得很好,他跟我们不同。”

直到现在,她也没法喜欢史蒂夫.罗杰斯。

那个男人的双眼让她没法直视,可他明明没经历过地狱,他没有在那恶心的、吃人的角斗场中见识这世界上最丑恶的事物,凭什么让自己痛苦。

娜塔莎和巴基可是费尽了所有的勇气才能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但奇怪的事,她也没法讨厌史蒂夫.罗杰斯。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人永远不会让人讨厌,那肯定就是史蒂夫这样的人。

正直、高尚,永远走在正确的路上,跟娜塔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你不了解史蒂夫,他是个愤怒的人。”

几乎没有人能看出史蒂夫的愤怒。

他起初是为了自己的无力愤怒。

史蒂夫过去的人生历程中,最困难的就是13岁之前,他那时瘦弱得像一枚摇摇欲坠的枯叶,随时都会从树梢飘落。

他稚弱的身体中发出死亡的气息,就连夏天都要裹着沉重的围巾来抵挡空气侵袭他脆弱的口腔。

可这少年是那么倔强,他不肯对任何有强权意味的事物屈服,因此挨了不少揍。

被揍得咳嗽发作,被揍得鼻青脸肿,依然不会因没有犯过的错而认错。

他为这种不平而愤怒,明明他没做错任何事,却总是遭到同龄人和更年长些的孩子的攻击。

史蒂夫不会把愤怒说出口,他只是借着巴基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习以为常地抱着书包跟巴基一起回家。

可是巴基知道他在愤怒。

不知道为什么,巴基就是能知道。

在这时,巴基就会和他吵架,为了一个酒芯巧克力,一支颜料,一套玩具……总之是跟他争论起来。

巴基知道,这样会让史蒂夫再次打起精神。

史蒂夫的青春期到来后,身体奇迹般地逐渐健康,长高、奔跑、恋爱……他们一起度过了极为美好的时光。

可巴基知道,当史蒂夫目睹邪恶时,他的愤怒将会怎样地灼烧。

“我忽略了他,”巴基双手揉揉自己的脑袋,“我自怨自艾地沉浸在我的痛苦中,怨恨他忘记我……我忘了要看着他。”

蘑菇汤和豌豆凉了,油腥气越加严重,娜塔莎厌恶地把这些东西扔进垃圾桶。

“自我反省也要有限度,”她咬牙切齿,“你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再来当救世主。你不会以为你现在真的正常了吧?哪个正常人要必须相信着某人是好人才能保持镇静?”

娜塔莎决然把伤口撕开,她必须让巴基了解,比起史蒂夫,他自己的状况更严重。

但她踩中了巴基的痛脚。

“我很好,”他像被踩中尾巴的豹子一样跳起来,动作敏捷,声音低沉,杀气腾腾,“我没有问题。史蒂把所有的愤怒都压抑在心中,我……”

巴基觉得喉咙有个硬块堵着,让他从心脏一直痛到咽喉。

他从来没让史蒂夫遭受过这样的痛苦。

就算在史蒂夫最挫败时,巴基也不会让他必须忍耐着愤怒来面对一切。

“你有问题!”娜塔莎歇斯底里地大嚷,“你、我都有问题!我们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怪物,在经历了那一切,你怎么能说自己没有问题!你说这样的话本身就是不正常!”

她看到巴基那勃勃的杀气在静静地熄灭,她的朋友凝视她。

“你没有左臂,我没有子宫,我们被摘除器官,像野兽一样被扔到舞台上,以杀人取乐别人,你怎么能说自己正常?你怎么能这么看不起我们遭受的一切?你真是个混球,詹姆斯,你比罗杰斯更加可恨……”

巴基不知不觉地来到娜塔莎面前,捏捏她的左肩。

“我并没轻视你的痛苦,娜塔莎……”

“我们的痛苦。”她坚持道。

“我没轻视我们的痛苦,”巴基从善如流地说,“只不过你是女孩,虽然是最可怕的、能把99%的男人的心脏掏出来扔进下水道的大女孩……我是男人,而且有着要命的、古老的大男子主义,我不能像你一样,坦率地承认自己遭罪了。”

娜塔莎压抑着鼻子中的酸楚,不屑地嘀咕:“软弱的男人。”

“或许就是这样,”巴基点点头,“我看重精神上的输赢几乎胜过一切,我有种感觉,一旦承认自己真的受到了难以承受的摧残,就是在精神上向佐拉、向我自己认输……”

是不是也意味着向史蒂夫认输?娜塔莎这么想。

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巴基对史蒂夫有种隐性的对抗意识,这种意识或许源自强大的保护欲,或许还出于雄性天生的征服欲,总之,巴基尤其不愿意对史蒂夫承认痛苦。

他有时会像现在这样,在娜塔莎面前坦诚自己的弱点,对着山姆也会不在意地表露自己的伤口,只有对史蒂夫,他格外敏感地严防死守。

她突然对史蒂夫产生一阵杀意。

如果杀了这个男人,不让巴基知道,从此巴基不受他困扰地生活,或许才是最轻松的道路。

反正史蒂夫这么活着也是痛苦。娜塔莎或许会不忍心下手,她一点都不讨厌这个男人,但她总能找到办法。

就算巴基知道也无所谓,痛苦是肯定的,但他会坚持下去。

他自制的接驳证书还在床头安静地摆着呢。

巴基的手掌依然温柔地搭在她的肩头,钢铁手臂拎起外套。

“你去哪?”她还处在杀机四射的状态,敏锐地问道。

“去找史蒂夫,”巴基的语气很轻松,“我要跟他谈谈罗切斯的事,这场谋杀很不寻常。”

娜塔莎感觉到他说到“谋杀”时,语气格外轻快。

她站着不动看巴基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还记得我刚才的话吗,娜塔莎,你能掏出99%的男人的心脏,”巴基走到门边又回头,眼睛依然温柔,声音不容置疑,“史蒂夫只会是1%——这是我的结论。”

他知道了,他去找史蒂夫不是为了史蒂姆的死,而是为了不让她有下手的机会。

娜塔莎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杀意像来时一样突然,在她心中消散。

她有些疲倦,伴随而来的还有微妙的、对史蒂夫的歉意。

“对不起,罗杰斯先生,”她对着墙壁喃喃道,“怪物差点做了蠢事。”



史蒂夫对巴基的到来没表现出丝毫惊讶。

他虽然保持平常地态度来寒暄,巴基却从他的动作中看出早有准备的痕迹。

咖啡壶早就预热好,桌上也有两个杯子。

巴基看着他准备咖啡的背影,想到一件事。

“你在监视我吗?”

史蒂夫的动作停了一下。

“自从罗切斯死后,我就在你们的房间安装了窃听设备。”他低声承认。

就算眼睛不再那么明亮,史蒂夫的面容依然和以前一样熟悉。

同样让巴基觉得熟悉的,还有刚才在娜塔莎面前暂时退后的激烈嫉妒和静谧怒火。

他爱我,但也爱别人,只要我死去,爱情就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这句话在心头再次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制下。

巴基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力。

“你听到什么?”两个小时前,他刚和史蒂夫争吵过,至少要保证这次会面能平静地度过。

“没太多,”史蒂夫自知理亏地将煮好的咖啡端上来,“你们睡着后我会关上一段时间……”

就算是巴基,也想了一阵子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你认为娜塔莎和我睡在一起?”他瞪大眼睛,“你在想什么?”

史蒂夫犹豫片刻:“我不确定,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你爱她。”

“我又不是你!”巴基断然道。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被自己的话弄得更加生气,也不想看到史蒂夫再次受伤。

史蒂夫咬咬牙,脸颊的肌肉因用力而紧绷。

“我是说,我们没睡过,”巴基竭力让态度柔和下来,“在过去的5年里不可能,我们重获自由后……你知道我有那样的问题。”

“我不是想质疑你,”史蒂夫也说,他的态度还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我只是觉得她是个迷人的女士……你们又非常关心彼此,可能会为了解决你的问题……”

他们尴尬无言地相对。

巴基的烦躁不安被挑起后就很难按捺,他把咖啡一饮而尽。

“我只是来看看你。”他想娜塔莎大概也冷静了,起身告辞。

史蒂夫没说话,把咖啡杯放下,但是失望之意隐约透露出来。

他有点怅然地面对巴基。

巴基看到他这样子就咬牙切齿。

要么爱我,要么不爱我。

他恨恨地想。

爱我不够深,不够专注,却又不能放开我。

他被这些彼来彼去的念头折腾得眼前通红一片。

杀戮和尖叫在他耳边越来越响亮。

佐拉在他耳边狂笑。

他仿佛看到了史蒂夫和莎仑站在圣坛前,戒指在他们美丽的手指上闪耀。

“把衣服脱了。”巴基突然命令道。


接驳 14


14、

酒吧的嘈杂声变得离他们遥远。

莎仑在变幻色彩的灯光下,感慨莫名地追思刚才的一幕——

史蒂夫说他心中的感情不是罪恶感,他的语气呢喃,眼睛里却渐渐有墨蓝的阴影在浮现。

莎仑从没看过他这样充满压迫感的眼神,像风暴一样似乎随时都要从瞳孔内卷出,把现实的一切都吹得四分五裂。

那是愤怒,莎仑想。

她突然意识到,认识史蒂夫5年,以情侣的身份跟他交往2年有余,却从没见过他真的生气过。

他似乎从来不生气。诚然,他不是好好先生,该争取的从不让步。遇到该愤怒时,他却总是那么静静地凝视对方,等愤怒的时机完全过去后才沉稳地继续他的行动。

她一贯很欣赏他这一点,觉得既绅士又刚强。

直到现在,在这个乱糟糟的酒吧,她面对已经分手的未婚夫才第一次察觉到,一个人如果从不愤怒是那么失常的事。

那墨蓝的愤怒在他的双眼中像困兽一样徘徊,意图冲破牢笼,只是被一把无形的锁牢牢锁住。

“那不是罪恶感。”他重复了一遍。

瑟琳娜早就退离,跟莎仑并排倚在不远处的吧台边。

她接过啤酒抿着,跟莎仑不同,她是带了几分兴趣观察眼前这戏剧化的发展。

“那是因为爱吗?你爱他?所以才跟未婚妻分手?”瑟琳娜好奇地问。

她的语气单纯极了,明明问出了不顾及莎仑感受的话,却一片纯然,让人没法反感。

莎仑长长地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

“他当然爱我,”巴基不顾风度,冲着瑟琳娜恶狠狠地翻白眼,“我们认识这么久,还上过床,我教他怎么做爱,如果不是我,他在床上手脚怎么摆都不知道,冲着这个他也要记得我。”

这句话终于点燃了史蒂夫神经末梢,一直以来在他心中死气沉沉的某部分蠢蠢欲动地激活了。

他身上爆发出巴基回归以来——甚至是5年以来从所未有的活力。

“那不是上床不上床的问题,”他有点咬牙切齿了,“我从5岁时就把你当成唯一最亲近的人、最喜欢的人。”

“唯一?”莎仑的自尊不满地抬头,“就算已经分手了,但你意识到你刚才是抹杀了我们2年来的感情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莎仑,”史蒂夫的声音迅速柔和,“我跟你在一起时也是真诚的……”

“啊哦,”瑟琳娜咋咋嘴,“你恨不得有两张嘴双面开弓,是不是?”

史蒂夫深吸一口气,又转向巴基:“但是莎仑和你不同,跟她在一起时,我不……不那么真实,我好像在遵循一种法则,把自己掌控在这个自然法则中,工作、恋爱、结婚,我在竭力让自己成为正常人……”

“不真实?”莎仑质问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史蒂夫抵抵太阳穴,“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莎仑。”

巴基木然道:“你把你自己搞糊涂了,我恨不得替你将这尴尬一刻快进过去,可以稍等片刻,让我去对面的超级市场买个遥控器吗?”

史蒂夫无措了片刻。

“但这依然跟你、我不同。我不是在追求你,我希望你能幸福,别再为我而痛苦,不只是那个原因……我只想告诉你,没必要为我订婚的事难过,你从没失去我。”

直到现在,史蒂夫的内心依然被那幽暗的情绪折腾着。

从巴基在他眼前死去的那一刻起,史蒂夫那年轻、明朗、生机勃勃的精神领域就有了幽暗。

这幽暗伴随巴基的名字、巴基的一切缠绕着他,他必须极力让自己不被它吞噬。

于是刮脸、洗澡,像个阴郁的木头人被山姆带去各类社交场合,认识了佩姬和莎仑。

从此向成为健全社会人的目标前进,用社会这一绳索来捆住自己,不致于做出无法想象的事来。

就这样把自己变得残缺,缺失所有的负面,所有的幽暗,才能在缺失所有的巴基的情况下,在人们眼中幸福地生活着。

巴基的目光从史蒂夫到莎仑,这样扫视着。

他是不会相信的,而且他当然要因为史蒂夫订婚而难过,这是他的权力,在经历了那么多,他有痛苦哀嚎的权力,他大可以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中取出来,骄傲地展示给世人:我的心脏伤口淋漓、流血不止。

这种思绪冲击着他,诱惑着他。

“我从没失去过你吗?”他厉声道,“哪怕一刻也没有吗?我问过你我们能不能再次在一起,天知道,我他妈的从来没想过破坏你的婚约,我只想在临走前抓住一块操蛋的浮木,让我还能继续相信那见鬼的感情,你连一个犹豫都没有就为了你的婚约拒绝我!”

巴基说着失控地举起左手要砸向吧台的桌面,被史蒂夫上前一步握住。

“你突然出现,”史蒂夫低声道,“我根本没考虑过,我甚至忘了我们……用你的话来说是上过床,忘记我订婚了,你就那么提起来……我只想告诉你!”

巴基的眼睛通红,眼白部分泛着红丝。

他听见了史蒂夫的声音,但那声音就像风声、水声、音乐声,只是响着而已。

“你为了我的小问题又非常无私地放弃了你的未婚妻,像耶稣一样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双手流血地要来保护我、拯救我——免费的,不收取酬劳,你又说这一切不是出于罪恶感?!难道你真的是普爱世人的基督甜心,皮卡皮卡地散发着圣人的光辉,放弃自己的幸福,只要他人能得救?我现在就算打你左脸,你也只会把右脸也伸过来……”

史蒂夫的手指捏在巴基的左臂上越来越紧,如果是血肉组成的那只手臂一定能感受到强烈的、近乎崩溃的压力。

可是他的左臂已经被冰冷的金属代替,为了保证这义肢的灵活和强韧,尽管神经被一根根地仔细接驳在断臂处,却无法敏锐地感知疼痛。

“不,巴基,别这么说,”史蒂夫嘶哑地说,“我恳求你,巴基。”

莎仑惊呆了,她从没看过这样的史蒂夫。

她认识的史蒂夫,最坚强、刚毅、沉稳的史蒂夫,居然会出现这种姿态。

那是怎样一种感情能压垮这样一个人?

巴基继续说了几句才有所察觉,声音渐次低沉,最后消声。

史蒂夫的双眼干涸、碎裂,成了沙漠中的死地,没有一丝生机。

“你爱我,巴基,”他的声音居然还非常沉着,如果不知上下语境的话,人们几乎会认为他在念一份工作总结,“你总是希望我能过得好,总是要保护我,你就是那么爱我,没有人比你更加关心我、了解我、相信我,我们一起度过了不会停止的岁月,那永远不会消失,我知道这一点,我深信……”

巴基的呼吸停滞了10秒,眼看着史蒂夫以一种无声的、有条不紊的姿态在他面前一点一点肢解。

他自发地挣脱史蒂夫的手指,张开双臂拥抱住他的朋友。

“对不起,史蒂薇,”他的声音像舒适的水流,“我失控了,说了很多我自己都从没想过的话,其实我还真的没那么想过。我当然不会怨恨你,我了解你,你被命运放置在两难的夹层里,明明是奶油甜心,却被苦巴巴的奥利奥夹住。你无论怎么做都会觉得对不起别人,你不知道该怎么做能让所有人都不受到伤害,但是你猜怎么着,这是不可能的,伙计。好在我是大男孩,能应对自己的问题……”

史蒂夫身周的空气稳定下来,他恢复平静后只跟巴基拥抱了3秒就放开。

“已经是夜晚了,”史蒂夫就事论事地说,“你最好去跟娜塔莎汇合,我会打电话给她。”

他说完对在场的3人抱歉地点头示意,转身没入人群。

他的背影不急不缓地远去,像他一贯那样,是稳定得让人放心的模样。

“是接驳。”巴基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莎仑和瑟琳娜屏息凝神地看完这场爱情电影,目送着男主角离去。

“虽然山姆和佩姬多多少少都透露了点给我,”莎仑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但是我真的没想到我的前任心中居然蕴藏这么激烈的感情。”

她的声音里有着一点不解,有着少许羡慕,还有着道不明的恐惧。

她从没体会过这种感情,只在诗歌、小说、绘画、电影中看到过,那时心中抱有着适度的向往。现在真的亲眼目睹了,在憧憬之余还有了胆怯。

这样的感情燃烧灵魂,不会把人灼伤吗?

她又无法抑制地想,如果巴基没有回来,这样的感情积压在他的心中无法宣泄,那最后会怎样?

莎仑隐约想到这里,中断了自己的思考,她现在不想费这个脑子。

对巴基大声招呼,莎仑带着瑟琳娜穿过舞池,离开酒吧,她需要一个宁静的地方来消化今天带来的冲击。

她们来到酒吧后面的停车场取车,瑟琳娜喝了点啤酒,莎仑被“史蒂夫和他的巴基”的剧情进展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幸运地滴酒未沾,担负起司机的责任送朋友回家。

“不,这里左拐。”瑟琳娜在交叉路口指路。

莎仑听从指令,利落地打方向盘:“我不知道你搬家了。”

“只是发现了更好的住处,”瑟琳娜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影中明灭,“今天就向你介绍我的新家,你看到一定会惊讶。”

“那么棒?”莎仑笑道,“你缺室友吗?”

“欢迎搬来一起住——前面右拐。”

莎仑向右拐去,却有点疑惑:“这边是出城的路,你不是找到一个很棒的公寓,而是在郊外买了房子吗?”

“你看了就知道。”瑟琳娜目视前方,唇角边的笑容越来越深。

莎仑耸耸肩,驾驶着轿车,根据朋友的指引向漆黑的深夜中开去。



史蒂夫和巴基在短时间内不会关注莎仑的动态,因为自从她跟史蒂夫分手后,山姆也被迁怒,而佩姬次日又要面对可怕的星期一,她手中有数个积案,还有一个案子要上庭,正忙得像轮子里的小白鼠一样不停地转圈,估计到了周末才能把自己空出来。得到那时,她才会有时间联系莎仑。

经过那天短暂的爆发,巴基心中不时发作的灼烧感好了很多,他第一次让大脑凉丝丝地去思考史蒂夫过去的5年。

他首先想到的是接驳。

巴基曾对着娜塔莎毫不客气地自诩为“接驳”的专家。

离开角斗场,他无所事事,穷极无聊地用软件设计了“接驳一级资格证”,用压纹纸印好,还装模作样地用相框装裱起来。

他认为他对接驳这回事有着任何心理学家都不能比拟的深刻认知。

史蒂夫语无伦次时的神态像烙铁一样在他的视网膜深处烙下痕迹,挥之不去。

尽管史蒂夫很快恢复了沉稳、冷静的态度,但他还是察觉了。

他的前任或许也用了类似的手段来接驳他自己。



你爱我,巴基。

你总是希望我能过得好,总是要保护我,你就是那么爱我。

没有人比你更加关心我、了解我、相信我。

我们一起度过了不会停止的岁月,那永远不会消失,我知道这一点,我深信……



他反复地说着这些话,就像巴基在角斗场的囚室中那样,胡乱抓住一根救命绳。

“你是傻瓜,史蒂夫。”他对着天花板喃喃道。

“他又干什么了?”娜塔莎把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冲着所有接近你的人大嚷别动巴基的裸照?”

“天哪,史蒂夫,”他还是沉浸在自言自语中,“你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你们彼此彼此,”娜塔莎继续玩她的游戏,“两个糟糕的人,别人1+1好一点是3,通常是2,差一点是1,至少能得个0,你们俩1+1只能得到灾难。”

巴基的眼珠动了一下,向娜塔莎看一眼又回到天花板方向。

“史蒂夫在过去的5年中认为,我会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当然会,”娜塔莎面目狰狞地折腾水果和炸弹,“如果你真的死了的话。”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认为,我会让他正常人的生活。”

他在认为上加了重音。

“你想说明什么?他很了解你?”

她突然有所明悟,让炸弹在屏幕上爆炸。

“你是说,”她圆睁着眼睛,“他和你一样?”


接驳 13


13、

巴基、娜塔莎和山姆一起在警局对面的长椅上等待。

他们喝完第二杯可乐时,佩姬的身姿在门口出现。

律师总算把史蒂夫从警察手里捞出来了。

在史蒂姆身亡的消息传来后,史蒂夫征求了佩姬的意见,来到警局把那天会见死者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然后他就被传讯了,直到佩姬过去解救他。

“不能离开纽约,24小时随时听候召唤,”佩姬通报着最新进展,“他们还是怀疑史蒂夫,但是证据不足,只能先行放人。”

巴基愤恨地嘀咕一长串,娜塔莎听见他似乎在说“荒谬”、“史蒂夫看起来就不会杀人”、“去眼科医院治治眼吧”之类的。

“公平地说,史蒂夫看起来的确有成为凶手的条件,”佩姬虽然没听见巴基说什么,但察觉到了他的意思,“他到过现场,然后死者就死了,有作案时间。他强壮、擅长格斗,有作案优势。作案动机——为了争夺男人的裸体照片而战,我相信这一点给了警方非常不好的观感……”

“慢着,”巴基皱起眉头,“为什么会演变成他们争夺我的照片?他们根本不会争夺起来,我对罗切斯了解不多,但他绝对不是有勇气跟人争夺裸体照片的人……”

“我也想知道,”佩姬面无表情地瞅着史蒂夫,“为什么警方会认为你们因争夺裸体照片发生了激烈的搏斗?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只说了事实,”史蒂夫在被点名的情况下终于打破了沉默状态,“我告诉他们我要拿回巴基的照片,中途罗切斯回来,跟我交谈了几句,然后我离开。”

他舔了下嘴唇:“只是后来他们叫我交出照片……”

山姆和佩姬一起有了不好的预感:“你当然不会答应。”

“……更糟糕。我骂他们用假正经的说辞来掩饰无聊的好奇心,探听一切香艳的典故,其实只是想把别人的隐私做为谈资,来掩饰他们内在的贫乏无味,以便在酒吧里有勾搭女性的话题……”

如果我是警察,也要扣留他。其余4个人一致这么想。

“从好的一面来看,”佩姬皮笑肉不笑地说,“他们倒未必是真的觉得你可疑,纯粹因为你是个不识时务的固执鬼才故意为难你。”

他们要看巴基的裸体——史蒂夫知道就算把这个理由抬出来也依然是自己理亏。

“对不起。”他采取了道歉的态度。

佩姬开始手痒,如果不是这家伙的态度坦率得让人下不了手,她或许真的会用公文包砸他的脑袋。

山姆猜测:“所以他们认为你对裸体照片非常看重……”

“是吗?”娜塔莎大惊小怪地说,“他们会这么认为?为什么?”

山姆继续说:“便以此为理由将你留下讯问,直到律师来接你?这真是……”

巴基打断他:“真不错,你把别人的话重新复述一遍的本事真是一点都没退步,做为老朋友,我感到非常安慰。”

他又转向史蒂夫:“对于你的无妄之灾,我深表遗憾,但是你为什么要管我的烂事?为什么要纠缠到这些乌烟瘴气中来?罗切斯既然可疑,就别去招惹他。”

人们把目光投向史蒂夫,都有种“他不会突然大哭吧”的猜想。

“如果这让你不舒服,”史蒂夫低声道,“我以后会注意,不让你察觉。”

也就是说他还是要继续管巴基的事,只不过会让自己的手段更要隐蔽。

3个人又都看向巴基,等着巴基用 “操你”作为开头进行一场暴烈的发飙。

巴基定定看着史蒂夫,后者没有躲闪巴基的视线,就这么对视过去。

“娜塔莎和我可能要离开纽约,”巴基缓慢地宣布,“也可能离开这个国家,很快我会彻底退出你的生活,你管不到我了。”

人们的关注点又到了史蒂夫身上。

这回该哭了,他们这么想。

“你不能这么做,”史蒂夫的声音沉淀下来,甚至有几分理性的色彩,“你现在明显遇到了麻烦,而且我也需要你待在我知道的地方,我得掌握你的动向——至少在确定你脱险前。”

“这是真的。”山姆忍不住插嘴。

不,巴基心想,史蒂夫是真诚的,但是他不会永远这么坚持下去,这些独占欲也好,掌控欲也好,一旦他认为巴基死去了就会放弃。

世界上没有比爱情更脆弱、更不靠谱的事物。如果史蒂夫和他依然只是铁得不得了的哥们,他们现在一定早就拥抱在一起,喝着啤酒絮絮叨叨,史蒂夫安静地听他的话,蓝眼睛是明澈的晨星,然后用玩笑来安慰巴基。而不是现在这样,史蒂夫一看到巴基就手足无措。

他们的友谊、亲情永远不会变质,哪怕其中一人死去。

只因掺杂了性、恋爱,他们的关系就被一场变故全毁了,现在落到了见面都觉得难堪的地步。

以上这些想法根深蒂固地深植于巴基的脑海中。

在他放弃信仰史蒂夫的感情,转而信仰史蒂夫的人格时起,这些想法就牢不可破,他对史蒂夫的人格多么坚信,对爱情这档事就有多么嗤之以鼻。

“你该去约会,”巴基答非所问地说,“有点追求和心灵寄托,很快就会从这些情绪中解脱出来。”

巴基向四周张望,似乎想找点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话,最后只能就地取材:“就像我这样。”



巴基去约会了。

说干就干。

他当场就钻进轿车,火速离开去赶赴据说有位迷人女孩的约会。

在场的人们几乎被他这教科书水准的行动力惊得目瞪口呆。

没等他们发表感想,另一位主角也行动起来,从佩姬手里拿过车钥匙,上了律师那辆红色的跑车,跟着巴基的方向奔去。

在追踪的途中,史蒂夫一度失去过巴基的痕迹,他在一个红绿灯路口遇到拥堵,等绿灯亮起时,巴基已经不见踪影。

这时候就要看到网络时代的好处,他迅速用手机查找附近的餐厅和酒吧,往距离比较近的方向追过去。

他放慢车速,边开车边在路两旁打量,终于在一个酒吧门前看到巴基的车。

进入酒吧,被嘈杂的音乐和铺面而来的暖气弄得头晕,史蒂夫挤开人群,在长长的吧台边巡视中,很快找到了巴基。

他百无聊赖地喝着啤酒,正在跟一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人看起来都兴致不高。

史蒂夫远远地看着巴基,打定主意在他的约会结束前不去打扰他。

不过那个女孩的妆是不是太浓了?跟身上的套装一点都不搭。

没等他找到女孩的第10个缺点,一只手伸过来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史蒂夫?”

这个声音给史蒂夫一些触动,他把像聚光灯一样的目光转移到身边。

他的前任未婚妻手拿两杯啤酒出现在他面前。

“你一个人吗?”莎仑看看他身边,“你的小天使呢?”

史蒂夫有点奇怪莎仑会主动提起巴基,不过她的态度比上一次见面已经平静了许多,他也能以稍微放松的态度来答话:“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好,我想他不会跟我一起在酒吧喝啤酒。”

“他对你那么忠诚,”莎仑奇怪地眨眨眼睛,“为什么会关系不好?”

是的,巴基对我一直很好,他非常爱我,就算对我失望也依然爱我。史蒂夫的心脏因这个想法起了轻微的颤抖,像振翅的蜜蜂一样发出几不可闻的鸣声。

“是我的错,”他的语调尚算平静,但透着深深的疲倦,“就像伤害你一样,我也伤害了他。”

莎仑迷茫地看着他。

“你是在说谁?罗杰斯先生?”

史蒂夫立刻发觉不对:“你是在说谁?”

“当然是山姆!除了他还有谁像你的守护天使一样围着你忙前忙后?如果有<为罗杰斯奉献>奖,我想他至少可以得个勋章,由总统亲自表彰。”

史蒂夫不引人注意地停顿了一下,带了些许对山姆和莎仑的歉意飞快地说:“我也是在说山姆,很显然我伤害了他……总是让他担心,还嘲笑他追逐鸟类和球星的爱好。”

“好吧,”莎仑缓慢地说,看起来并没太多怀疑,“那么我要回我朋友那里……”

她说着转身。

然后她僵住了,手中的啤酒几乎泼洒出来。

有了一段近乎压抑的真空后,莎仑深呼吸着吐出一口气。

“我只是离开5分钟买杯啤酒,”她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你的巴基就勾搭上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太有爆发力,终于引起了不远处正在交谈的男女的注意力。



巴基先是自我辩护,他并没瞄准莎仑的周边来搭讪,只不过她的朋友瑟琳娜刚好跟他交换过电话,在酒吧中无意中遇到,就一起喝一杯。

“我不是会跟前任的前任纠缠不清、借机生事的人。”

莎仑知道,然而她依然非常不快。

这不快是针对那操蛋的命运的。

她已经在从那段未能完成的婚约中振作,失恋的伤感正在逐渐抛弃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摆脱阴霾,振奋地跟朋友出来喝一杯时,就在酒吧看到前任未婚夫。

若无其事地寒暄两句作别,转眼又看到前任的前任跟好朋友聊上了。

简直是有只无形的命运之手在拨弄她并嘲笑她:你永远摆脱不了这事,看,我轻易地在你最不设防时扇了你一耳光。

“我只是好奇你们在玩什么盯梢游戏。”莎仑冷淡地说。

“史蒂夫担心会有个不知名的敌人跳出来杀死我,”巴基解释,“可能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跟了进来。”

“听起来像跟踪狂。”

这句话再次激起巴基的反感:“你不用这么刻薄,女士,他就算对你有所亏欠也竭力补偿了,他只是没办法,他不是神……”

“巴基,”史蒂夫用一种很安静的语气说道,“别再维护我。”

“哦,”巴基眯起眼睛,“你觉得不快吗?我也这么觉得。看,我们达成共识了,以后都别在蠢兮兮地去当对方的骑士。”

史蒂夫的呼吸有点不畅,眼前的一切似乎虚化了。

他看到巴基中枪掉下高速公路。

看到失去巴基的夜晚,他独自面对镜子时,露出一个有些陌生而危险的笑容。

“……我没有遭遇危险,我能承受住打击,我也没在你的眼前死去过。”

史蒂夫依然平静,然后声音里已经蕴含压抑的力量,在尾音中几乎要破面而出。

巴基的视线在一瞬间有点晃动。

过去5年的残影从他眼前掠过。

那些杀戮,那些血腥,那些崩溃和折磨。

他被剥夺了对自身的认同。

“我也能承受住打击,”巴基以同样安静地语气说,“你不会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全都挺过来了。”

如果他们的内心像外表一样冷静、理智的话,就会让争论就此打住,无论从环境还是从时机来讲,现在都不是揭开伤疤的好时候。

不过人生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人们有时候知道怎样选择对自己有利,偏偏会在某一时、某一刻、某一件事上坚决摈弃正确的道路。

“你如果真的挺了过来,就会用从容的姿态来对我,而不是一味地推开我。”

巴基被这句话刺痛了。

他治愈了自己,接驳灵魂的伤口,就算肢体残缺,却努力保证自己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现在史蒂夫说他并没有挺过来。

“我当然要推开你,”他的声音冷酷得几乎要掉下冰碴,“如果不推开你,我们难道还要在一起过家家吗?我做爸爸,你做妈妈,再买个布娃娃当女儿?”

莎仑和瑟琳娜在一边听着,作为前任,莎仑忍不住插嘴:“天哪,你们真够麻烦,不过是史蒂夫想追求他的巴基,他的巴基不原谅他曾有过未婚妻——马马虎虎算是我……居然能把这么简单的问题牵扯出一群艰涩难懂的词汇和修辞。”

“我没想追求巴基,”史蒂夫摇头,“我只是想……”

“保护我,保证我的幸福,因为他看到我打手枪的情景,罪恶感快要把他压垮了。”

“不,”史蒂夫喃喃道,“不,巴基,不,不是罪恶感。”


接驳 12


12、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史蒂夫并没太意外,在他看来,史蒂姆的身上有那么多的不合理,也不缺夜晚不关好房门这一条。

他只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让自己从身体到精神做好战斗准备,果断迈入史蒂姆.罗切斯的公寓。

客厅里开着一盏小小的落地灯,灯光昏暗,但对于从漆黑的室外刚刚进入房间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明亮,可以清楚地照出客厅里一片凌乱,茶几翻到在沙发边上,电视机的屏幕布满蛛网似的裂纹。

公寓不大,除了客厅就是卫浴、厨房和一间卧室,这时全部大敞着门,史蒂夫只扫了两眼就确定这个公寓现在空无一人。

他略一思忖,动作敏捷地侧身从门中闪入卧室,在床头柜翻找,成功地从一本影视杂志里找到了夹着的5张照片。

史蒂夫借着客厅的灯光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了这是他此行的目标,巴基正赤裸地在照片上凝视他。

薄薄的相纸突然沉重、滚烫起来,透过他的手套灼烧他的手指。

他没多看,匆忙地把照片们塞进外套口袋里,转移思绪地庆幸娜塔莎给的果然不是电子相片,否则真不好找回来。

仔细回想自己进门以来的举动,确定没留下任何痕迹,史蒂夫准备离去,这里看起来刚刚遭窃,逗留下去可能会带来不大不小的麻烦。

客厅里传来一个响动。

史蒂夫警觉地把自己掩藏到卧室门边,从宽阔的门缝中往外看,史蒂姆.罗切斯正背对着卧室方向,在清理一片狼藉的客厅。

正好。

既然公寓主人回来了,那就把目标一口气解决掉。

侵入者立刻从藏身之处出来,步履沉稳地走进客厅,公寓主人或许是打扫得太入神,没有丝毫察觉。

“罗切斯先生。”

史蒂姆被惊得大叫一声,扔掉手中的扫帚,转过身连退几步。

他苍白的脸色映入史蒂夫的眼帘,那恐惧得近乎扭曲的神情给后者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在很久以后还会偶尔想起。

“我来取回巴基……詹姆斯的照片,”史蒂夫轻拍外套口袋,“你们既然不会有所发展,你继续持有他的照片显然失当。”

史蒂姆并没能立刻给出反应。

他有些张皇地四处张望一番,又向窗外盯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恢复了镇静自若的态度。

“那是我的私人收藏,罗杰斯先生,”他充满压迫感地说,“我为之付出了价格,我想你无权取走我的私人物品。”

史蒂夫先是觉得这个公寓突然变得幽静起来,他的视线所及都是一片静谧的蓝色,数秒钟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怒火在平静地燃烧。

真是奇妙,史蒂夫心想,我明明在愤怒,却没有丝毫暴起的冲动,如果我的手中一把双刃的格斗刀,我也可以进行很冷静的杀戮……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史蒂夫的心神停滞片刻,连忙合了合眼睛,把心中那黑暗的野兽赶进笼子里。

“什么价格?”史蒂夫再度开口时心神已经清明。

史蒂姆那双比史蒂夫更深的蓝眼睛看起来是那么真诚:“我的心意和所有的爱。”

“真是献祭一样的热忱,”史蒂夫不为所动,“你对巴基了解多少?”

“不多,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不过我会继续深入了解他,直到他接受我,这是我对爱情的尊重。”

史蒂姆的回答无懈可击,他如果自称了解巴基,未免太过虚假,如果直接承认不了解巴基,又会显得气短。

像这样表明自己的决心是最好的回答。

然而正是这个回答,让史蒂夫终于能确定,他的确有问题。

“我是史蒂夫.罗杰斯,罗切斯先生。”

“是的,”史蒂姆摊摊手,“我们的姓名非常相似。”

“发音完全不同。”史蒂夫本能地反驳了一句。

他直视史蒂姆的双眼,缓缓道:“可是你不应该知道我是史蒂夫.罗杰斯。我们在那张餐桌上,并没彼此介绍姓氏。”

自从娜塔莎直呼史蒂姆的名字开始,他们4个人就以年轻小友的身份互相简单介绍各自的名字,如果不是巴基在洗手间提到了“罗切斯”,史蒂夫不会知道这个人的姓氏。

“你说不了解巴基,可是刚才我称你为罗切斯先生,你并不惊讶,反而对我冠以罗杰斯先生的称呼,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罗杰斯先生?”

史蒂姆镇静的面具出现一道裂缝,只一瞬间就又恢复常态。

“你是在私闯民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史蒂夫似乎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急迫,“在我拿起电话报警之前,你最好在我面前消失,纽约警方不会管你是不是可爱的甜心,他们只会知道我的公寓遭窃,而詹姆斯也就会知道,你未经邀请就擅自进入他约会对象的房间,只为偷他的裸体照片。”

他的话音刚落,衣领就被揪住,他被史蒂夫揪得脚后跟微微离开地面,脖子被紧绷的衣着勒得透不过气。

“你既然知道我是可爱的甜心,就要听从甜心的劝告,世界总是属于更可爱的哪一方。现在听清楚我的话,不许再接近巴基,不许再偷偷摸摸地打探他,不许把那双贼兮兮的目光放到他身上,不许再试图拿到他的裸照或别的东西……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愤怒的甜心一旦爆发,那就是不输于核武器的糖果炮弹,炸得你粉身碎骨,还只会让你感觉甜丝丝的。”

史蒂夫沉声丢下威胁,双手一松,让史蒂姆挣脱并得以大口喘气。

“你等着,”史蒂夫继续说,不大的声音像雷鸣一样有嗡嗡作响的效果,“我会查出你是什么人,然后根据真相,来决定是否饶过你。”

他不再看史蒂姆,连防备的姿态都没摆出就这么转身出门。

这种不设防刺痛了史蒂姆的眼睛,让他爆发出短促的、不甘的低吼,回荡在夜色中。



山姆发现史蒂夫的状态明显比不久前有所好转。

他的睡眠依然糟糕,山姆在凌晨3点多在网络上看到他的留言,却在早晨5点就碰见他在广场上跑步。

可是他那种死寂一般的沉默感稍稍缓解了,说话时也变得有点生动了。

甚至还没等山姆开口,他就主动释疑:“我需要集中精力,必须振作起来,有个可疑人物正在接近我们。”

“你所说的我们是指……”山姆问道,心中已有答案。

“巴基。”

“……当然。”

史蒂夫停下步伐,拎起身上的T恤擦擦汗水。

“我不是想跟巴基复合,只是他在过去5年的经历很不寻常,必须特别小心。”

“是的,是的,”山姆微笑着符合,“你只是出于朋友的立场,我相信如果我处于这个境地,你也会同样这么关心我。”

“不,我当然也很关心你,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但要你跟巴基一样?”

史蒂夫的语气中透出有点抱歉的“你在开什么玩笑?”

“……虽然我只是朋友,但我偶尔也会为比不上挚爱而遗憾的,史蒂夫。”

他们停下,从场边的背包里取出矿泉水喝了几口。

山姆看着在昏暗天色中史蒂夫的模糊身影,几番犹豫后终于说:“我很高兴看到你终于有了一个通道,史蒂夫。”

“通道?”

山姆不知道说出下面这些话是不是错误,但它们就是不受控地从嘴里流泻出来,或许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太久,或许是史蒂夫那让他越来越难以直视的眼睛让他不得不行险——

“5年前,枪击詹姆斯的凶手当场死亡,愤怒积压在你心中一直没能宣泄,你只能以阶段性的昏睡来压制它们。现在詹姆斯回来,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可凶手再次死亡,5年前的那一幕再现,你又一次无能为力,甚至没法追去地狱向凶手复仇……你的愤怒会更加凶暴、沉郁。”

他停下,观察史蒂夫面部神经的每一个变化。

太阳还没升起,在昏黑中,史蒂夫的神情不是那么清晰。

“我不相信你会真的平静接受这个现实,你跟留给人们的一贯印象不同,你并不总是理智、冷静,你很多时候都会有着隐藏的愤怒……自从詹姆斯回来,你不依靠外物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吗?如果说很久以前你的睡眠就不好,每天只能睡4个、5个小时,那么这段时间,只会更加恶化了吧。”

“可是你现在找到了通道,史蒂夫,你知道詹姆斯有危险,这一次你终于有机会保护他,有机会惩戒伤害他的凶手。我不知道这样的机会对你来说是好是坏,但我知道你需要这个,只是……别落入深渊,伙计。”

一点霞光从地平线上漏出来,山姆眯起眼睛,对初升的太阳不太适应。

他看见史蒂夫沐浴在阳光中,侧影是一贯的坚毅,高大的身躯被太阳涂上一层淡淡的光圈。

史蒂夫看着太阳的方向没说话。



娜塔莎再次接到史蒂夫的邮件,那是5张巴基的照片,附有一张便签纸,举重若轻地写着:没有下一次。

如果史蒂夫当面给她,她会冷笑着嘲讽一番。

通过邮寄的方式,让她没有情绪反弹的对象,本来就存在的罪恶感就渐渐清晰起来。

她可能太草率了,把巴基的裸照给史蒂夫的翻版人,差点让朋友再次陷入感情浩劫。

红发的女士正在对仅有的良心做一次忏悔,房门被砰地撞开了,巴基脸色凝重地冲进来。

“你不是要看那个带有橘子园的房子吗?”娜塔莎由于还没能从愧疚情绪中解脱,连声音都比平时柔和,“卖家出价太高?还是遇到了连你无敌的英俊都不能解决的刻薄家伙?”

“那相片,”巴基没回答的话,看向洒落在床上的裸照,“为什么会回到你手中?”

娜塔莎稍作犹豫就说:“是史蒂夫,他从史蒂姆手中要了回来。”

巴基走过来捡起那个信封,粗糙的牛皮纸刺得手指微微发疼。

“这么说,昨天晚上,我们分手后他就去了罗切斯的公寓。”巴基看着邮戳,默算时间。

“发生什么事了?”巴基的脸色让她也郑重起来。

“是罗切斯,他被杀害了,”巴基凝思,“就在昨天夜里。”



巴基带来的消息让房间里出现了一刻窒息般的寂静。

是史蒂夫.罗杰斯——这是娜塔莎的第一反应。

巴基没理会娜塔莎变幻的脸色:“新闻中说警方发现有个男子在那天拜访过罗切斯,已经锁定为可疑人物……史蒂夫会因此惹上麻烦吗?”

只不过看来詹姆斯对史蒂夫.罗杰斯连针尖那么大的怀疑都没有——这是娜塔莎的第二反应。

手机铃声打破巴基沉浮的思绪,他有些粗暴地划过手机屏面接起来。

“是的,是我,”他按捺着不耐烦说,“我记得……现在不是时候,我正在忙……明天也忙……等我有时间会打给你……我记得,我会的。”

“是谁?”娜塔莎眼瞅着他关闭手机,立刻问道。

“一个女孩,在酒吧认识的,我们一起喝了啤酒……”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机。

昨天曾有过的感觉再次袭来。

孤寂,娜塔莎判断着自己的情绪,史蒂夫.罗杰斯说得不错,她很不安,感到失落,如果巴基逐渐融入正常社会,逐渐找到原有的生活,那么她就是仅存的怪物了。

她迅速战胜这微小的软弱,真挚地说:“我希望你能顺利,詹姆斯,真的,现在或许不是时候,但你不妨试试。”

她边说边体会自己的语气和心意,发现自己的确是相当真诚地给出祝福,不由得松了口气。

巴基点头表示感谢,继续他刚才的想法:“史蒂夫去见过罗切斯,紧接着罗切斯就被杀……史蒂夫猜对了,这个人真的有问题,或许我们被人盯上了。角斗场的人全部死亡……会不会是角斗士?他们可能无法适应日常生活,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炮制了未知的计划……”

“还有一种可能,你得正视,”娜塔莎一字一句地说,“或许没有其他人,只有史蒂夫,是他杀死了史蒂姆。”

巴基扯动嘴角,冲娜塔莎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他的这个神情似曾相识,熟悉得让她眼睛发烫。

娜塔莎在记忆中寻找,拨开无数血腥、愤怒、痛苦,她在角斗场的囚室中找到这个神态的出处——



“史蒂夫和我是彼此的伙计、兄弟、挚友、伴侣,”巴基有一次这么对她说,“他如果知道我活着,一定只爱我、最爱我。”

那时的巴基就是这么一副理所当然、大而化之的样子。



“你现在坚信的……是什么?詹姆斯。”

巴基的表情消失了一会儿,然后他深深呼吸:“无论世界、人性、感情是多么易变,我相信史蒂夫,他高尚、正直,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娜塔莎突然转过头,对着窗帘用力对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是史蒂夫?”她叹息,“你一定要依靠爱情才能有寄托吗?”

不是爱情,巴基想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在角斗场那个最丑恶的地狱中,他被剥夺肢体,被剥夺自豪,被剥夺对自己的信任,被剥夺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所有的信念都毁于一旦。

他目睹丑恶、背叛,身遭痛苦、折磨,深知自己必须相信些什么,来接驳灵魂的伤口。

重获自由后,当坚持5年的信念摇摇欲坠,他茫然四顾,脑海中最先出现的还是他所见过的最美好的事物。

那就是史蒂夫的人格。

史蒂夫是他见过的最坚强的人,最勇敢的人,最正直的人。

就算爱情不复以往,史蒂夫的人格也永远不会褪色。


接驳 11

11、

出乎他们意料,抢着回答的是史蒂姆:“我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讨论这个问题。”

他板着脸,脸颊有点发红,一词一词地往外说。

娜塔莎从没在史蒂夫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但是巴基经常说起他的史蒂薇固执又保守,遭遇戏弄时有许多种可爱的反应,有时会故作镇静,有时会反唇相讥,当招架不住时就会义正言辞地声明自己是传统的正派人。

她再次看向巴基和史蒂夫,眼睛用力地眨着,意图很明显——难道你们还要说史蒂夫和史蒂姆完全不像吗?

史蒂夫和巴基都在低头看手机,刷屏刷个不停。

“你们知道现在网购龙虾大餐多方便?”巴基带了点讶然摆摆手机屏幕,“从夏威夷空运过来……还有蟹,你不讨厌香辣蟹吧,娜塔莎?价格还很平价。”

史蒂夫有点手忙脚乱地关上手机,眼睛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来搭茬,但搜肠挂肚也找不出一句既得体又自然的话来。

额上冒出了点汗,他把视线投到窗户上让自己喘口气,窗玻璃映照出他们4人的影子。

史蒂夫突然眯起眼睛,端详史蒂姆倒映在窗户上的脸。

他不引人注意地回过头,凝视史蒂姆。

史蒂姆正一派坦然,跟娜塔莎讨论空运龙虾大餐是否新鲜的问题。

史蒂夫把椅子拖了拖,不动声色地靠近巴基。

“你的男朋友,”史蒂夫低声道,“他刚才有点不对劲。”

时隔5年,他们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在暖气开得很强的环境下,巴基依然感到鸡皮疙瘩竖了起来。

他舔舔嘴唇,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略带嘲讽的反驳。

史蒂夫察觉到巴基瞬间挺直的脊背,犹豫了一下,把椅子移回原处。

他站起身来,冲在座3人点点头,目光在巴基的脸上多停顿了半秒钟:“我去洗手。”

巴基全程瞅着天花板,似乎对他充耳不闻。

史蒂夫离开1分钟后,巴基也以洗手为借口离开咖啡桌。

巴基面对洗手间上的蓝色小人沉思片刻。

他突然拿不准注意要不要推开这扇门。

因史蒂夫在门后,这扇门似乎成了悬浮在黑暗中唯一可以触及的事物。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成为虚无,巴基觉得自己伫立在空荡荡的漆黑世界,世界是否颠覆,只取决于他是否进入这扇门。

“请问你进去吗?”身后传来一个疑问的男声,将他带回现实。

思绪被打断,巴基怒火勃发,猛地回头盯身住后的人。

一个小个子男性被他的眼神吓得退后两步,像被一头饥饿的猛兽盯上一样,惊恐地紧紧外套,如果不是实在需要洗手间,他一定会立刻逃跑。

巴基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怒意。

他在角斗场5年,经历了无数死斗,脾气渐渐地有些暴戾了。

自从重获自由,他有意识地自我压制,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跟以前一样讨喜,但是在刚才那种猝不及防下,心中那头愤怒的野兽还是静悄悄地露出獠牙,得意地狂笑。

这还是离开角斗场以来的第一次。

巴基定定神,上前几步,把哆哆嗦嗦的小个子拎到面前,整理他的衣领,又帮他把领带系系好。

“放轻松,伙计,”巴基的呼吸还是有点急促,他拍拍小个子的肩膀,手指微微颤抖,“不过别太放松,夹紧该夹的地方,到了目的地再让它们出来。”

不得不说小个子勇气可嘉,巴基推门进入洗手间,他踌躇片刻,居然战胜恐惧,也跟着进去了。

巴基对上那双蓝眼睛,史蒂夫果然在门后等待他,他们目光相触的那一刻,时间凝固了一秒,世界在这一刻归于寂静。

“呃……让一下,请你,”小个子壮着胆子说,“我要用小便池。”

史蒂夫和巴基一起向洗手间里面走了走,到了天窗下面,留出空间给小个子尿尿。

“史蒂姆刚才有点不对劲,”史蒂夫低声道,“我看到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非常失望,但我回头看他时,他又恢复了正常,表现出很快乐的样子……他为什么失望?又为什么要掩饰?”

“……”

“他一定别有企图。”史蒂夫用几乎已经完全肯定的语气说。

“……当然,一个人在失望时不想被别人知道,一定是因为他又不可告人的邪恶目的。”

史蒂夫的嘴唇动了一下,脊背发痒,出了一层毛汗。他想:应该就此打住了,接下来再说什么显然不合适。

但是他的双脚好像被无形的沼泽陷在了洗手间的瓷砖地面上。

在绿眼睛的注视下,他再次无话可说,却依然固执地不退后。

空旷的洗手间里,只剩下小个子平静的尿尿声。

“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巴基缓和了语气。

这是一个退步,如果史蒂夫说没有了,他们就可以当成刚才的那一刻的尴尬没发生过,装模作样地讨论两句,然后史蒂夫说自己可能想得太多,巴基表示自己会注意,把这件事就此揭过。

然而在史蒂夫看来,史蒂姆的不对劲太多了。

包括不付账,抢着给小费,过马路时有辆车从巴基身边飞驰而过,他却没有提醒;坐下来后直接点了低因咖啡,根本没注意巴基根本不喝低因咖啡;递给巴基的咖啡居然还加糖,巴基只喜欢黑咖啡;如果他不清楚巴基的喜好(这点可以原谅),他可以让巴基自己点自己喜欢的咖啡,他却抢先把咖啡点好递给巴基,这是剥夺巴基喝黑咖啡的权力;还有他那么古板的观念根本不适合巴基,娜塔莎只不过问问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他居然一口回绝,他这么拒绝巴基的朋友了解他们的打算,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的笑容很明亮,”史蒂夫知道以上的话不能说出口,从史蒂姆千万个讨厌之处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能体现他不对劲的理由,“太过明亮,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但是我看到他的笑容,感觉就像看到了商店橱窗里人形模特的笑容。”

巴基摸摸下巴:“我也有这个感觉,不过他年轻、英俊,偶尔卖弄魅力不算缺点。”

“可他为什么会失望,”史蒂夫对在橱窗上看到的表情没法释怀,“他当时的神情既失望,又愤怒,还有点恐惧……我没法形容那一刻他的眼睛。”

巴基终究没忍心再度讽刺他“能在短短一秒钟内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出那么多神情,你可以取代交通摄像,去捕拍超速轿车了。”

他一半是不想再看到史蒂夫像刚才那样站在那不知所措,一半是相信史蒂夫的直觉。

“有趣。”巴基沉吟片刻,缓缓道。

史蒂夫松了口气,感到一阵掺杂着心酸的暖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巴基还在思索,顺口说:“娜塔莎把我的裸照给他,他留意我付账时写下的手机,找到了我……”

他的话被一个突如而来的强烈气势打断,那个气势是那么磅礴,瞬间填满了整个洗手间,连在小个子的尿尿声都被惊得停顿了一秒,然后才继续慢慢地响起。

这个停顿引起了史蒂夫和巴基的注意,在他们俩的紧迫盯人下,小个子飞快地把问题解决,系好皮带落荒而逃。

等巴基想起观察史蒂夫时,他的前任已经相当平静了,甚至连那双蔚蓝的眼睛都有了点往日的正直清澈。

巴基眯眯眼睛,继续说:“他那个表情前,我不记得咖啡桌上有特别的事,娜塔莎追问约会情况,我只是在转移她的话题,说龙虾和香辣蟹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全都没注意到的事,让他既失望,又恐惧……”

史蒂夫犹疑片刻,试探着问:“我一直没问你在角斗场的详细情景……”

他注意到巴基的身体姿势有了微妙的改变,整个人都进入一种防卫状态。

“你们炸死了佐拉……你确定他真的死了吗?角斗场的主办方还有没有人幸存?”

“不会,”巴基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杀死了他们,否则也不能逃出来。”

起初是他和娜塔莎一起动手。

在目睹佐拉的身体在炸弹的威力下鲜血淋漓地碎裂,他们立刻用被铐住的双手环住身边看守的脖子,拧断,紧接着回到牢房,把角斗士们放出来,把试图阻止他们这么做的守卫统统杀死。

角斗士们从牢房中出来后,长久积压的恐惧、扭曲、疯狂一起爆发,对着荷枪实弹的卫士们赤手空拳地杀上去。

死了一些角斗士,但很快局面就失控了,角斗士的数量远远多过守卫,武器的火力不足以压制他们,战斗很快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角斗场变成了血的汪洋。

所有主办方都死去了。

角斗士也没能全部活下来,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角斗士最终离开了那个地方。

不是死于跟角斗场守卫战斗,而是死在同是角斗士的“同伴”手中。

在放出角斗士后,巴基和娜塔莎才发觉,大部分人都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渴望自由。

或者说,比起自由,仇恨和宣泄变成了他们更迫切的需求。

杀,杀,杀。

杀死这群捕捉他们的人。

杀死这群豢养他们的人。

杀死这群玩弄他们的人。

杀死能看到的所有人。

角斗士杀红了眼,杀死了不够,还扑上前撕咬,流着泪生生咬下死者的血肉、五官,剖开他们的肚腹,歇斯底里地边哭边笑。

杀戮蔓延了,不只是守卫,厨师也杀了,清扫的清洁工也杀了,送货的工人也杀了,没能及时离开现场的观众也杀了……他们看起来还想冲出角斗场继续见人就杀。

几个保有理智的角斗士试图去阻止,也遭到攻击。

于是角斗士的内斗开始。

在角斗场上活下来的都是悍勇的、身经百战的人,一旦自相残杀,战况比之前更加惨烈。

当失去理智的狂徒们要么死去、要么恢复冷静时,角斗士已经死去了大半。

“我很肯定,没有人活下来。”血腥的记忆在巴基的脑海中掠过,他再次对史蒂夫强调。

史蒂夫的目光因这句话变得更加深邃,瞳孔甚至蓝得发黑,巴基可以看到在那不见底的眼睛深处,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来回冲撞。

“无论怎么样,我本来就没打算跟罗切斯继续发展,接下来娜塔莎和我也会加强戒备。”

“罗切斯?”

“啊,史蒂姆.罗切斯,”巴基解释,“他的名字有点古怪,所以我从来不叫。”

史蒂夫在沉默之后,轻声道:“真可惜,巴基。”

他是真的为巴基感到可惜,在重新融入社会后的第一个约会就遇到这种诡异的状况,否则史蒂姆真的是非常适合巴基的人选,他跟史蒂夫完全不像,可以帮助巴基尽快地摆脱阴影。

巴基心领神会,耸耸肩膀,算是接受史蒂夫的这一善意:“我不是很喜欢他,而且我从来不缺乏约会。”

他们决定立刻回到桌边,巴基在洗脸台边洗洗手,向门外走去。

史蒂夫看着他转身后露出的后颈,那上面有两道浅色的伤痕。

有那么几秒钟,史蒂夫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向那两道伤痕接近。

在中途,史蒂夫的手停下来,转了个方向,去轻抚巴基映在墙上的身影。

他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墙面,凝聚着像羽毛一样柔情,指尖描摹着巴基鼻梁的影子,滑过巴基脸庞的影子,穿入巴基头发的影子。

但很快的,虚无浅淡的影子也从他手下溜走,像沙漏里的流沙,飞快地、不可抗拒地离开史蒂夫的手掌。

门打开又合上,巴基离开了洗手间。

史蒂夫的掌心更加空虚,尽管在前一刻他也没能把握住什么。

这场小聚会很快就散场了,巴基拒绝史蒂姆送他回家,也拒绝送史蒂姆回家,再次付了咖啡店的账单,携娜塔莎离去。

史蒂夫看巴基付了账单,又给了小费,这才意识到,在餐厅时巴基做为被邀请的客人,却抢着付账单,是因为他不想继续跟史蒂姆交往,这是一种礼仪上的暗示。

史蒂姆“吝啬”的罪名顿时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识趣”。

史蒂夫撤回在洗手间中所想的史蒂姆还算“适合”人选的评价,就算没那个古怪的表情,这家伙也不适合巴基。

巴基完美得几乎没有缺点,史蒂姆的缺点多得足以让他变成筛子,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肯定是完美的那个要受累。

他在咖啡店的门边静立,冬日的夜晚越加寒冷,有一些水滴滴到脸上。

天空中居然飘扬起了疏疏落落的细小雪花,它们跟着一点小冰雹一起落下来。

史蒂夫用这些冰凉的东西抹抹脸,打开车门。

他的手中有一个小纸片,是史蒂姆的名片,刚才出门时从史蒂姆的口袋中取出的。

名片背面有史蒂姆的住址,史蒂夫计算一下路线,驱车前往那幢公寓楼。

接驳 10


10、

娜塔莎注意到巴基似乎在约会。

“那个主厨,”巴基一边系领带一边解释,“他对我的照片相当满意,想保持长期的供求关系。”

娜塔莎惊愕地眨眨眼睛,美丽的眼睛中流露出谴责。

巴基看懂了她的意思,无奈地说:“我不是去做裸体模特……是的,就是想你之前以为的那样,有点像约会,在磁力餐厅——你听不懂我那带有反讽意味的、机智的、没有恶意的小玩笑了吗?”

“你不用因为羞愧或者其他之类的东西去为自己找一个不想要的约会。”

巴基用了点时间来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我还是不明白,”他最终放弃,“你认为我不想要这个约会,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你会得出我在羞愧的结论?我看起来像是因为裸体照片被人看见就害羞得挡住脸奔跑的人吗?你认为我有那样的羞耻心?”

娜塔莎干脆地说:“你显然是没有羞耻心的人,只是你对史蒂夫.罗杰斯还很神魂颠倒的事在那天的餐桌上在6个人面前抖露得底都不剩了,甚至还传到了动物界,你知道鹦鹉是语言能力相当强的鸟吧,没有动物比它们更八卦了。”

“个人认为,神魂颠倒这个词言过其实,”巴基把领带解开换了种打法,“我连人类圈的想法都不在乎,谁管鸟们怎么想。”

“真的?你认为你的前任不够爱你,而你还深陷在爱情中走不出来,我认为这对你来说是个相当难堪的打击。”

娜塔莎怀疑地打量他,从红色的头发丝到包裹着丝袜的脚趾尖都写满了“你不用嘴硬”。

“我不会因为还爱着史蒂夫羞愧,”巴基疑惑地侧过头打量她,“你的想法太奇怪,史蒂夫跟我分手,我就要因为我爱他羞愧?如果他是个卑鄙小人、情场骗子之类的人,我或许要为自己羞愧一下,但他是个相当高尚的人,我爱他不是很合理的事吗?”

娜塔莎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他们的对话思路不是在一个频道上。

她突然体会到那位向玛丽王后禀报法国民众吃不起面包的大臣的心情了。

陛下,民众吃不起面包。

那又怎么样,他们为什么不吃面包皮蘸酱?

詹姆斯,你爱着一个不够爱你的人。

那又怎么样,我爱他,我自豪。

“那么现在你这个约会是要找寻新的真爱吗?”

“还只是在试水,”巴基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他很热情,有点太热情,不过他跟史蒂夫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这就值得尝试了,你知道,我会因跟史蒂夫有关的性欲痛苦。”

他红发的朋友再次显出惊愕之色,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了张,又合上。

没等她找出合适的言辞去指摘他,他已经抛开领带,直接松着领口的纽扣,就这么出门了。在角斗场5年,穿着轻薄得可以忽视的透视装,让他也对过于繁琐的衣着感到种种不适。

在他把房间木门甩回来时,娜塔莎终于说出口:“你认为他们是两种不同的……”

她的话没说完,门轻巧地合上,截断她的话语。

娜塔莎独自坐在床上,听着自己没说完的话在显得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尾音。

史蒂夫看起来毫不意外娜塔莎会叫他出来。

他们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靠玻璃墙的位置,可以看到窗外路灯映照下的昏黄街景。

她叫了几次续杯,两人都喝了一肚子的咖啡。

“咖啡因对我来说没有效果,”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在干掉了几乎大半壶那么多的咖啡后才说,“我不用担心影响睡眠,但是你,要不要喝低因咖啡?”

“没关系,我的睡眠很少,”史蒂夫无所谓地点点杯子,“从很久以前就是。”

他眼下的青痕似乎在验证他的话。

他年轻、英俊,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好,甚至皮肤都不错,只是那双眼睛和眼下的阴影,让他显得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娜塔莎发现不能仔细端详这个男人,看着那双蓝眼睛久了,会有种心碎的感觉。

就像看到了部悲壮、心酸的优秀记录片,心中的伤感久久挥之不去,刺激着泪腺。

他的话并不少,该有的闲聊一句不缺,却比上次在餐厅看到他时显得更加沉默。

她突然有点罪恶感和内疚。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巴基正好从玻璃墙前走过,手中是一盒黑森林蛋糕,在观叶植物的掩映下,巴基并没发现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在默默注视他。

“他在约会,”娜塔莎的些许不忍烟消云散,跟它们到来时一样突然,“是个非常……闪亮的家伙。”

他们看着他在餐厅靠近窗户的位置上坐下,将蛋糕递给坐在他对面的男性。

娜塔莎看着他们拿起菜单,一边看着单子一边聊着什么。

她很久没看过这样的巴基,彬彬有礼地跟人谈话,用着“正常社会”的礼节来应对别人,如果不是手上的皮手套,几乎看不出他曾经在地狱中滞留过5年。

她看得出神,等想起来史蒂夫时已经是好几分钟以后的事,连忙回过头观察他。

史蒂夫也埋头在菜单上,正在对侍应点单。

“我的晚餐吃得很早,”他合上单子说道,“现在有点饿了,你不介意蓝莓松饼和草莓酱蛋糕吧?”

“你真够悠闲,”娜塔莎尖锐地说,“难道没有丝毫罪恶感吗?”

“什么罪恶感?”他理所当然地问,蓝眼睛中第一次呈现出单纯的好奇。

“看看跟他约会的家伙!标准的金发,恶心的蓝眼睛,骗人的外表,闪闪发亮的光波……你敢说他不是你的翻版?”

史蒂夫应声看了他们一眼。

“不是,”他说道,“他跟我完全是不同的类型。”

娜塔莎再次体会到“面包皮蘸酱”的感觉。

“居然都这么说,”她嘀咕着,忍不住问道,“你们到底哪不像?”

松饼和蛋糕送上来了,史蒂夫吃了两块松饼,似乎还是没能压住饥饿感,再切一片蛋糕吃掉,把侍者叫过来,得知今天的特色苹果派还在售,于是又点了个派。

“我在问你话!”娜塔莎耐住性子等了他半晌,看他为了甜点忙乎个没完,坚决地用一声低吼打断他。

“我以为你只是单纯的感叹,”史蒂夫冲她点点头,算是道歉,“他和我哪都不像。”

“说具体点。”娜塔莎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了,她敢说,现在找10个路人来,有10个会说巴基正在约会的人跟他的前任是同一批次出厂的。

“头发比我更浅,眼睛的颜色比我更深,鼻子短了点,嘴巴大了点,牙齿不够白,身高比我低了一英寸左右……”

他总结:“根本就是两种类型。”

娜塔莎努力克服突至的失语,她不知道该怎么就“巴基的前任和有可能发展为现任的家伙太像了”这个命题跟史蒂夫和巴基沟通。

“那做为前任,你对这一幕有什么想法?你跟未婚妻分手,詹姆斯却开始向前走,你们的处境跟不久前完全反过来了。”

娜塔莎充满压迫感地盯死他。

史蒂夫的脸部神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在巴基眼中,那个人可能不够可爱,不过他跟我是不同类型,如果能解决巴基的那个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想了想,发现这家伙的话中居然隐藏着“巴基一定觉得我才够可爱”的意思。

“你不痛苦吗?不嫉妒吗?”她不甘心地一声接一声地问,“不觉得撕心裂肺吗?”

史蒂夫终于正视她。

“你感到不安,”他说,“你们一起从角斗场中出来,巴基逐渐适应,他找房子、买房子、约会,很快就要过正常的生活了,你却还没能从过去中解脱。”

史蒂夫一点都不像上两次那么“好欺负”。

他变得坚硬无比,像牢牢合住的蚌壳,不露一丝可乘之机。

他们在同时击中对方软肋的情况下无声地对峙。

“抱歉,”史蒂夫再次出乎娜塔莎的意料,不到10秒就认输,“我不该那么说。”

金黄的苹果派被端上来,他们将它一分为二,一人一半吃起来。

“要合作吗?”娜塔莎用勺子挖派皮,“把他们弄得分手?”

“我不会妨碍巴基的幸福,”史蒂夫想都没想就回绝,“也不会让你妨碍。”

“相信我,我虽然不安,却从没想过要阻止他融入正常生活……你看看那个人,好吗?无论你们怎么否认,他就是和你有相似点,他就算要约会,也绝不该是跟这样的一个人,他现在还没意识到,但这迟早会让他痛苦。”

“但他跟我是不同的类型,”史蒂夫再次强调,“只要是人类……同样是白人男性,总会有相似点。”

他再次观察一下坐在巴基对面的家伙,发现这个家伙的吃相也跟自己不太一样,小口小口的。

虽然尊重巴基的品位,但巴基真的不觉得吃东西太慢了的人有点娘娘腔吗?

4块松饼,1个蛋糕,1个苹果派,史蒂夫和娜塔莎两人已经风卷残云般的把这些大口解决了,那个跟史蒂夫完全两个类型的家伙还没能干掉一条巴掌那么大的鱼。

娜塔莎决定放弃劝说他接受“你们很像”这个观点。

他们在无所事事的安静中,隔着两层玻璃看那对正在约会的人基。

这么盯着看了40分钟,他们也没觉得枯燥,娜塔莎还会间或看看史蒂夫,后者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巴基终于拿起账单结账。

吝啬鬼,明明是他以主人的身份追求巴基,居然让巴基结账——史蒂夫和娜塔莎的心中同时闪过这么一句话,这个人的分数更低了。

“他会不会为了钱接近巴基?”史蒂夫跳出一句,“看起来很吝啬……会不会在搬到一起住后逼迫巴基拼命赚钱,他自己只顾享乐?他看上去对食物很挑剔。”

“他是主厨,对食物的要求肯定更高,”娜塔莎漫不经心地说,“你不觉得他傻笑的样子比你还讨厌吗?”

这个跟史蒂夫完全不像的家伙把小费压在账单下。

虚伪,帐让巴基结,讨好侍者的活则自己抢过来,看起来有点投机取巧。

隐含着这样的担心,他们忧虑地看着巴基和他的约会对象走出餐厅,穿过马路,来到咖啡厅前,推开玻璃门。

“他们好像要喝杯咖啡。”娜塔莎观察得太过入神,没能反应过来。

“巴基只喜欢黑咖啡。”史蒂夫本能地接上一句。

两人目光相撞,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巴基和那个主厨来到了他们所在的这个咖啡厅。

史蒂夫迅速俯身趴到桌上,动作迅捷,让娜塔莎也不由自主地也趴下了。

她的眉骨神经跳了跳,为这似曾相识的反应。

“把头低下。”史蒂夫沉声命令。

“相信我,这招没用,除非你有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在手,否则还是做好尴尬傻笑的准备吧。”

“娜塔莎,”一个声音从史蒂夫背后传来,“你好,没想到居然会碰到你。”

是那个主厨,他的声音里隐含着“你和我有小秘密”的语调,甚至还眨眨眼睛。

娜塔莎开始后悔把巴基的裸体照片送给他,他当时看起来是个腼腆的直男,她只是想享受一把调戏他的乐趣。

“你好,”娜塔莎镇静自若地直起身体,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我也没想到能看到你,史蒂姆。”

4个人挤在咖啡桌旁有点紧凑。

巴基从发现史蒂夫起就把视线汇聚到天花板上的一个点,坐下后又专注地研究咖啡杯的把手。

娜塔莎则看着史蒂夫和史蒂姆,有点眼花缭乱。

不坐在一起还好,这两人一旦坐在一起,简直像是兄弟一样。

“你跟我看起来真像。”史蒂姆仔细打量史蒂夫后说。

“哪里像?”史蒂夫和巴基同时诧异地问。

史蒂姆转头征求娜塔莎的意见:“真的挺像,是不是,娜塔莎?”

“你的名字怎么拼写?”娜塔莎反问道,“是不是s-t-e-a-m,跟s-t-e-v-e比起来,显然不是很像,就算是发音也不是完全相同,史蒂夫、史蒂姆,天哪,根本是两个名字。”

“这么说,我们的名字也很像,”史蒂姆笑道,“真巧,是不是,詹姆斯?”

“不尽然,”巴基摇头,“最后一个音标完全不同,发姆时嘴唇和胸腔都要用力,发夫则要容易些。”

“那么,詹姆斯,”桌上唯一的女性慢条斯理地说,“你跟这位崭新的史蒂姆刚才进展得好吗?”

接驳 9

9、

在所有人聚光灯一样的目光中,史蒂夫把餐刀放下:“我同意,用售房信息打发前任的确不可取。”

“……”

“我们谈论到哪了?”佩姬回想了一下,“你的反射弧真不长,蝴蝶得卯足劲头扑扇着翅膀才能追上你呢。”

“对不起,莎仑,”他继续说,“我一直没能对你做出一个正面的解释,这不是勇敢的行为。离开你是因为我改变了,5年前我有过一次改变,我把自己改造了一番,让我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现在这种改造宣告失败,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分手是我的问题。”

“你喝醉了吗?”巴基和娜塔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齐声道。

巴基指着鸟笼:“你冲着鹦鹉……”

他突然大脑空白,视线缓慢地在史蒂夫和莎仑的脸上来回移动。

“操。”他说。

佩姬没注意巴基和娜塔莎,她的全幅精神正放在史蒂夫这番剖白上:“我不会说不是你的错,史蒂夫,这样的话苍白无力。做为曾经要起诉你的律师,我在立场跟你对立,祝福你的心愿却不是虚假。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我希望你能尽快振作,别再因自己做出的选择感到困扰,沿着自己选定的路坚实地走下去。”

她又面向莎仑:“我不会让你原谅他,你受到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但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总会被命运在出其不意中扔进漩涡,身不由己,当命运之手要玩弄我们时,谁都没法做出万全的选择。我相信,如果史蒂夫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一定不会想伤害任何人。我也希望你振作,我的朋友,更希望你解脱并得到幸福。”

佩姬的话并不深奥,她的语气也很冷静,甚至平淡,没有丝毫要煽情的意思,可桌上的众人就是因此默默。

克林特不引人注意地揉揉眼睛,感叹道:“天哪,美丽的女律师还兼职励志演说家吗?”

“所以,他才是你的前任?”巴基缓缓道,“你要起诉的人是史蒂夫?”

莎仑没否认,也没承认。

她默然半晌,对着餐盘中的汤,看自己的影子在浑浊的汤里忽隐忽现:“我们交往了2年零3个月,我第一次觉得找到了让我放心结婚的男人。”

她吐出一口气:“有件事,是只有女人才能理解的。我的同学、朋友……她们有的人在事业上非常耀眼,就像你,佩姬,你从来不谈恋爱,可是没人能指责你失败,所有人都钦佩你,提到你都会仰慕你。”

“还有的人顺利结婚。知道吗,就算在现代社会,人们依然把结婚当成一个女人的最大成就,他们觉得一个女人能结婚就是一种本事。”

“还有的人结婚又离婚,但是怀孕了,成为单亲母亲。这样的人会被我们同情,也会被我们佩服,她是多么坚强啊。”

“而我,佩姬,我在事业上没法强大到让人无视我婚姻的程度。在爱情上一直没法安定下来,我甚至连段失败的婚姻都没能拥有……我的朋友们看到我总是会微微摇头——哦,莎仑,你总会找到幸福的。我痛恨这种微小的恶意。”

“直到你,史蒂夫,当我确定可以跟你安定下来后,我的心灵仿佛有了底气,就像买了份保险,从此人生的任何风险都有了理赔机制。然后有一天,保险公司破产,我又回到了之前的境地,正在向30岁前进,没有事业,没有爱情,身边的朋友要么赚钱,要么结婚……”

餐桌上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几乎用小心翼翼的精神听着莎仑说话。

“我被吓坏了,”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比起我自己的幸福被剥夺,我更害怕别人认为我的幸福被剥夺。我依然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士,但是我再次孑然一身,没有未来的方向了。”

佩姬无声地抚摸她的手臂,她对佩姬笑笑,示意没事。

“那么你起诉你的前任是个错误的决定,”巴基突然开口,让山姆冒了身冷汗,“你指责他用金钱来侮辱你的人格,说 庸俗、市侩……但这种起诉,无论是上庭还是和解,最后解决的途径一定是金钱赔偿,法官和陪审团不会判定他可以离开你还是不可以离开你,只会判定他是否该用钱补偿你。你起初就应该知道这个结果。”

娜塔莎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观点也转变得太快了,一旦知道那个“前未婚夫”是史蒂夫.罗杰斯,就立刻保护欲发动吗?

莎仑苦笑着点头:“我想倾诉,也想看到他左右为难的模样……可他居然这么痛快地就把钱给我了。”

巴基解释:“像山姆所说,他想让你有指责他的理由。或许还是为了让这件事赶快过去,让你解脱出来。”

“痛骂他一顿的确舒服多了。”

巴基欲言又止,他用勺子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一阵子,他又烦躁地把勺子放下。

“我认为你不应该再痛骂他,”巴基忍不住道,“他提出分手有他的原因,并不是罪不可赦,他已经很痛苦了,这样下去你们都会受到更多的伤害。”

莎仑抛下餐布,笑了笑:“当女士被提出分手,痛骂男人是我们的权力。”

“那女人对男人提出分手,男人可以痛骂女人吗?”

“真惊讶,斯塔基,你这样的绅士居然还问出这个无理的问题,果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对彼此不够了解。”

“要探讨一下性别歧视的真正含义吗?”

“我更愿意讨论什么叫女士优先。”

“所以当遇到海难时,男人要让女人先逃命,当被分手时,男人也不能对女人有所指责,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

史蒂夫用一个词打断他们:“呃……”

“闭嘴。”巴基和莎仑同时说。

他们尖锐地对峙起来。

山姆低头一个劲地吃摆盘的配菜,克林特努力让叽叽喳喳的鹦鹉们安静下来,免得成为迁怒的目标。

娜塔莎举起酒杯向佩姬祝酒,后者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最终巴基先让步。

“我不该对置喙你们的感情,”他对女士道歉,“对不起。”

莎仑不作声,收起争论的气势。

佩姬咳嗽一声:“今天的晚餐本来是和解宴,让我们少点火药味,好吗?莎仑,你可以在事后打你前任未婚夫的耳光出气,然后揭过这一页。”

山姆和娜塔莎一起叫了句糟糕。

“我真的认为这样太不公平了,”巴基果然又开口,“如果今天是莎仑提出要跟史蒂夫分手,史蒂夫对她的声音大一些都会指控没风度,但是史蒂夫对莎仑提出分手,就要被骂,还要被打。”

佩姬吐出一口气:“只是活跃气氛的说辞……”

“说真的!”巴基的声音大起来,怒火扑腾腾地上冒,“你们不肯给史蒂夫.罗杰斯一点微不足道的信任吗?他如果不是极端痛苦,怎么会做出跟未婚妻分手的事?他直到高中毕业舞会才有人生第一次接吻,看色情电影都会有罪恶感,他如果跟某位女性订婚,那一定是真诚的承诺。在这种情况下提出分手,他会经历怎样的煎熬和挣扎,用膝盖也能想出来。”

他不等别人有所反应就冲着山姆开火:“你在干什么?就算所有人都不信任他,难道你看不见他吗?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疲倦得像被压路机碾压过一样,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死样子……你们全部都看不见他,就只揪住他在一段感情中提出分手的错误,对他进行无休止的指责吗?”

山姆被突如其来的枪口弄得瞠目结舌,他已经竭力降低存在感了,居然还能被台风刮到。

他看看史蒂夫,承认史蒂夫的确瘦削了一些,可能因睡眠不足,还有黑眼圈。可是马上断气——他还真没看出来。

“那么我的痛苦呢,”莎仑的愤怒再次被挑起来,她甚至没顾得上质疑巴基,“是的,我的痛苦不像他那么高级,不像他那么戏剧性,不像他那么浪漫,我的痛苦世俗、琐碎,但同样无法宣泄。”

“所以冲着他宣泄?你可以宣泄,只是不该是现在,不该持续这么久,你看看他!”

佩姬在心中骂了一连串惊人的脏话,振作精神:“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我的看法是,我不认为史蒂夫脆弱到无法承受,莎仑可以发泄她的痛苦,但也的确不宜过久……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会突然有这样的言论,斯塔基。”

“因为他是巴基。”史蒂夫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低声道。

这次晚餐一波三折,至此终于迎来一次大高潮后的宁静。

就像当侦探说出“你是凶手”这句话时,场面总会安静下来,观众和配角们会静静等待接下来的精彩推理,“他是巴基”也拥有类似的威力。

所有人都在想,这句话要掀起更大的波澜了,但会是什么样的波澜?就跟侦探为什么说“你是凶手”一样,毫无头绪。

“侦探”在抛出重磅炸弹后,继续他的陈述:“刚才我说我同意用售房信息打发前任并不可取……我发现我一直以来都太过潦草。”

“当巴基回来后,我只是一个劲地把自己的想法塞过去,就像那售房信息一样,明知你要离开纽约,还是塞过去,没考虑你的处境。”

“对莎仑也是,我没能充分体会你的心情,如果我处理得更加得体,你不会这么愤怒。”

“接下来我会改正,我已经在改正,并会像佩姬所说的那样,在我选定的路上坚实的走下去,无论我心中有多少抱歉、悔恨。”

“你……要干什么?”佩姬试探着说。

“做我该做的事。”

说了等于没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巴基突然也问道,语气比佩姬更加不客气,更加危险,更加有压迫感。

史蒂夫似乎突然忘记怎么说话了,他的舌头在嘴里不知所措地活动了几下。

“你要对斯塔基……我是说詹姆斯的问题负责吗?”娜塔莎推测道。

她的话音刚落,巴基就站了起来,也把她拖起来。

“这个夜晚很愉快,”他不容置疑地回到社交状态,“娜塔莎和我还有别的安排,我们先走一步。”

巴基和娜塔莎迅速消失在餐厅门边。

莎仑直到现在才缓过劲来。

“他就是巴基?”她自言自语,“是的,斯塔基,我早该想到。”

克林特在这时说了句蠢话:“你们看起来挺合拍,或许以后可以成为朋友。”

他的本意是想安慰她,却招来莎仑无奈的叹息。

“我们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成为朋友,我不会喜欢他,他也很难释怀他的男朋友在他失踪期间跟我订婚。”

山姆瞅了史蒂夫一眼,觉得莎仑这句话会无意中在史蒂夫身上再捅一刀。

史蒂夫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没受到打击。

“我一直觉得接下来的话会伤害你,”他沉思着对莎仑说,“所以一直没说。我仔细想过,可能就是因此才让你没法向前走。”

莎仑在分手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问他:“什么话?”

她心中隐约有了预感。

“我说过我跟你分手,是因为失去了带给你幸福的能力,这是真话。但是我一直没对你说,我的确是因为巴基才向你提出分手。我爱你,莎仑,但是我的爱情不足以深厚到在知道巴基活着后,还支撑着我继续跟你携手走下去——我一直不敢对你说出这一点,我以为是在保护你,实际上是不能坦诚地面对你。”

他目不转睛地面对他曾经的未婚妻,款款地把最根本的事实说出来。

一行泪水从莎仑的眼中流下来,奇妙的是,她并不悲伤,只觉得心头的某个重担随着泪水一起离去了。

她平静地擦一下眼睛,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完。

“是的,史蒂夫,我也这么认为。”她说道。

不止是史蒂夫,莎仑内心深处也没有能跟史蒂夫继续走下去的自信。

巴基还活着,这个消息将成为一根鱼刺梗在她的喉咙里。

在短时期内,她或许可以跟这个消息和平共处,长远看来,她可能会在意史蒂夫的每一声叹息,每一个沉思,每一个恍惚。

她想到过这些,只是难以接受这个现状。

而史蒂夫一直没正面告诉她,这让她在潜意识中裹足不前。

或许史蒂夫会后悔提出分手。

或许巴基其实没复活归来。

或许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或许她的生活一切顺利。

或许她的人生非常成功。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抱着这样延伸的期待。

现在史蒂夫揭开了这层面纱,她感觉自己可以从那沉重的期待中挣脱出来,真正正视以后的道路了。

接驳 8

8、

巴基在重新考虑离开纽约。

当史蒂夫在机场请他多留几天时,他其实并没打算真的留太久,只是留的时间越长,深埋在他身体中的、对这个城市熟悉的眷恋就会越来越明显。

如果排除其他因素,只考虑巴基的主观喜好,他当然愿意定居纽约。

可是冥冥中,似乎有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这只手以史蒂夫.罗杰斯为原材料,编就了一张大大的网,要把他牢牢束缚住。

娜塔莎在前不久因巴基出言不逊揍了他,为表歉意,她花了点力气买通主厨,预定了在美食杂志上获得好评的餐厅席位请他晚餐。

来到餐厅才发现侍者给他们准备的几乎是6人桌。

“没用的男人,”她怒道,“只不过给他一点甜头就要忙不迭地讨好我——讨好过头了!”

巴基身为男性的天性让他为那个用力过猛的主厨不平,不过摸摸消肿没多久的嘴角,决定还是保持沉默。

当琳琅满目的美食不断送上时,巴基再次惊讶了,这次的晚餐几乎已经够得上小型宴会的标准。

“你究竟干了什么?让主厨看你的胸罩吗?”

“我答应送他裸照。”

“让我对你的牺牲表示敬意。”

娜塔莎大嚼鱼肉,看巴基吃得不亦乐乎,仅存不多的良心悄悄抬头:“其实……是你的裸照。”

巴基只僵硬了一秒种就释然了:“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丰盛了。”

他得意洋洋地享受“劳动成果”,更多了份心安理得。

他们用红酒干杯,吃得越来越痛快,直到娜塔莎突然探过手臂牢牢搭在巴基的肩膀上。

“别回头,詹姆斯。”

巴基不动声色地放下餐刀,甚至用餐巾擦擦嘴角,周身的汗毛用平静蓄力的姿态炸起来。

“谁在我背后。”他低沉地说。

“罗杰斯、威尔森和巴顿,不过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

然后娜塔莎看到巴基那沉静的杀气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静悄悄地熄灭。

他猛地掀起桌布的一角。

“你要干什么?”娜塔莎怒道,“我可不会陪你躲到桌底。”

巴基也没打算这么干。

“条件反射,娜塔莎,”他迅速中止自己的动作,“你知道,当人们知道自己不想面对的人就在背后时,第一反应就是要逃走,由于我们的位置位于餐厅深处,离出口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所以我本能地有了一个的反应,但其实我是不想这么做的,我认为这是我身为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的敏锐判断力在作祟,也是为完全泯灭的野性在……”

“在你做人体神经学和生物学分析时,你的前任正带领他的朋友向我们这个方向走来。”娜塔莎平静地说。

巴基迅速俯身趴在桌上,娜塔莎也本能地俯下身。

“干得好,詹姆斯,”她小声道,“只要我们趴下来就会变成电影中的透明人,但你还记得我们都穿着衣服吧。”

巴基怒气冲冲地抬起头要对这个讽刺进行回击。

“斯塔基?”一个悦耳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传来。

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是谁在叫他。

巴基和娜塔莎一起挺直脊背,装模作样地带着得体的微笑向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从左向右分别是巴基在佩姬办公室外遇到的金发女士、佩姬、史蒂夫、山姆、克林特以及克林手中的鸟笼,里面跳着两只鹦鹉,想来是享誉已久的约翰和玛丽。

佩姬冲巴基点点头,莎仑也露出微弱的笑容。

为这一行5人和2只鸟引路的侍者对对手中的卡片。

“可以请你们拼桌吗?”他抱歉地说,“前台似乎把座位订重了,我们会赠送红酒和最新的甜点。”

“没问题,”佩姬痛快地代表所有人答应,“我们彼此认识。”

她带着莎仑最先坐,没计较没有一个男士主动为她们拉开座椅,冲着还在傻站着的3人招招手。

佩姬这份果断的存在感连娜塔莎都不由自主地让出空位。

史蒂夫紧盯着巴基左边一英寸的地方,在佩姬的催促中,像木偶一样走过去。

约翰和玛丽发出躁动不安的叫声,克林特觉得自己真是不称职的主人,居然把他们送到两个杀鸟凶手的鼻子底下。

7个人围坐在6人桌前略显拥挤,不过他们还算平静地围着,等待上菜。

“找到合适的房子了吗,斯塔基,”佩姬由于没能帮忙买下房子,对巴基的态度客气亲密了许多,“我有个客户是做房地产生意,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打探。”

娜塔莎、山姆、克林特和两只鸟都歪歪嘴,对斯塔基这个名字接受不良。

巴基只要再稍微用点力就能用餐刀扎破盘子了。

“我并不急着找房子,”他风度翩翩地地微笑,“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这位女士的姓名。”

莎仑的脸色不太好,但对巴基还算友善:“我……”

“这位是卡特女士,”山姆心中警铃大作,急吼吼地抢过话头,不让莎仑说出自己的名字,“我们的朋友。”

“你们是姐妹?”巴基在佩姬和莎仑间比划了一下。

“不,斯塔基,”佩姬又一次叫出这个让巴基想要反社会的名字,“我们是邻居,也是最好的朋友。”

她说着开始按顺序介绍:“这是克林特、山姆,你见过史蒂夫了。介绍一下你的朋友,斯塔基。”

巴基在心中掐住佩姬的脖子来回摇晃:别再叫那个名字!

娜塔莎立刻进行自我介绍,跟佩姬相互恭维一番,然后他们5人的餐点也送上来了。

7个人无声地吃东西,除了佩姬和莎仑,其余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餐厅,进餐的动作凶猛灵敏。

“拼命用食物来打消罪恶感吗,”莎仑冷冷地说,“还以为一张支票已经能让你心安理得了。”

史蒂夫切着肉,一声不响地承受讽刺。

佩姬想说话,莎仑已经抢着又开口:“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佩姬,你认为合并餐桌来进餐,我不会当着刚认识的人的面发作。”

“我理解你的心情,”山姆出声安慰,“我们认识这么久,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都不会好受……”

莎仑瞪他:“说得真轻松,突然被分手的人又不是你。”

“你叫山姆?”巴基插了一嘴,“是吧,山姆,虽然我第一次见到你,但我还是要说,用支票打发女朋友的行径算不上绅士。”

山姆动动嘴唇,决定不分辨。

“是的,”娜塔莎盯住史蒂夫,“跟用售房信息来打发前任一样不可取,是吧,斯塔基?”

莎仑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你曾经提到过你也有个前任,斯塔基,这么说他跟我的前任一样也是个草率甩人的混球?”

“他?你是同性恋?”佩姬非常好奇,“好看的男人都去喜欢男人了吗?”

“我也这么说!”莎仑嚷道。

“詹姆斯,我是说斯塔基的前任在跟他分手后扔给他一叠售房信息,”娜塔莎继续注解,“让他自己找房子去。”

娜塔莎说的是事实,却不是真相。

两位卡特女士立刻脑补出用售房信息当分手礼物的悲惨场面。

“他直接扔给你一沓售房剪报让你滚吗?”莎仑难以置信,“你没把他的脑袋拧下当球踢?跟你的前任比起来,我的前任可以算是天使了,是吧,罗杰斯?”

史蒂夫的手心已经湿得快握不住餐刀了,他的脸色从坐下起就不好。

“也不是,”巴基本能地为前任辩护,但头脑不清的情况下说出了适得其反的话来,“他是让朋友把剪报转交给我。”

“渣滓。”佩姬和莎仑异口同声地讨伐。

莎仑怒道:“如果我是你,一定要让他破产!”

“停下,莎仑!”山姆忍无可忍地叫道。

巴基和娜塔莎都微微一怔。

“我是说鹦鹉,”山姆立刻察觉到自己说漏嘴,“克林特的鹦鹉,它叫莎仑,总是嘎嘎乱叫。”

“不是叫玛丽吗?”佩姬仔细看着鸟笼。

“那是约翰的前任,”克林特立刻说,“他们刚刚分手,新女友是莎仑。”

“真是物以类聚,”娜塔莎冷笑,从史蒂夫看到山姆,从山姆看到鸟,“你有前任,你有前任,这只鸟都有前任。”

巴基心脏微微抽痛,闷得快要出汗了。

“我的前任不是渣滓,”他看着史蒂夫疲倦的脸色,有些无力地辩解和安慰,“他是好人,比大部分人都好,只是……阴差阳错。”

“它就是玛丽,”佩姬观察着鸟笼,“头上有根红毛,我确定它是玛丽。”

“双胞胎,”克林特反应迅速,“莎仑和玛丽是双胞胎。”

“你们为什么分手?他是好人,我觉得你也不错,”莎仑追问,“爱情不复存在?他还有个灵魂伴侣般的前任?”

她说着盯了史蒂夫一眼。

史蒂夫迎接她的目光,又看向巴基。

“一点小误会,一点小差错,”巴基漫不经心地说,“总之是……”

巴基对上史蒂夫蔚蓝的目光,突然间有种冲动。

史蒂夫的眼睛那么熟悉,在凝视他时瞳孔专注得好像玻璃。现在那玻璃有了蛛网般的裂纹,伤痕深刻地印在史蒂夫的眼睛深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史蒂夫居然有了这么破碎的眼睛。

巴基想起小时候,自己曾经在冬天掉到喷泉里导致发烧,史蒂夫那时个子小小的,在巴基的床边看着朋友高烧不退,于是也跳到喷泉中,把自己弄得体温上升。

“一起发烧就不痛了。”史蒂夫用瘦小的手牵着巴基的小胖手,跟他并肩躺在床上时,迷迷糊糊地抛出一个谁都不懂的逻辑。

那时他们能感受到对方的所有,每一个思绪,每一个痛楚,每一个笑容。

现在他和史蒂夫隔着餐桌对视,心脏激烈地跳动,让声音保持平静:“他有了新生活。而我……目前不能再信任他,我怀疑他不够爱我——理智上,我知道他曾经爱我,感情上,我不能制止自己的疑虑。我们达成了分手的默契。”

史蒂夫的动作丝毫没变,他看着巴基,手中的餐刀机械地切着桌布,还以为自己在切牛排。

他们耳边传来佩姬和克林特的争论。

“鹦鹉是卵生动物,会有双胞胎吗?”

“双黄蛋就可以是双胞胎。”

莎仑似乎找到了失恋共鸣:“为什么怀疑他?他也有个真爱吗?”

“从某个方面来说,是的。不过也有我的原因,我的左手残疾,还有点心理问题,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

“你的心理问题不影响你恋爱,”娜塔莎飞快地说,“实际上我认为你的前任应该对你的问题负起责任来。” 

她说着用嘴型比了个“色情光碟算个鬼!”

莎仑沉默片刻,耸耸肩膀自嘲道:“至少我得到了支票。”

“不过用钱打发我,”她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我终于觉得你不是那么无暇,你同样市侩、庸俗、自以为是,认为钱能解决一切,我现在能指着你的鼻子大骂了,你自己把钱看得重要,才认为女士会被钱收买,你放心,我收下,不收白不收,因为我突然发现被你放弃并不意味着什么,这只是你的损失,蠢货,用支票来打发未婚妻,亏你想得出,你是双手把自己的脸捧到我面前让我踩。”

她结束这篇檄文,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太对了,”巴基不屑地瞟了山姆一眼,“别把订婚戒指扔到他那自诩为英俊的脸上,去珠宝店兑换现金,用钞票尽情地嘲笑他。”

“我甚至懒得嘲笑他了,”莎仑歪着头思索片刻,“你知道吗?我甚至不恨他了,他这么自取其辱,我觉得我之前那么苦恼简直就是……”

她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自己。

“美丽、友善、魅力惊人?”巴基提供了些选项。

“都有。”莎仑毫不客气地全盘接受。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山姆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你需要倾吐心声,你需要从人格上鄙视他一番,于是给你充分的理由,你现在已经好受多了,不是吗?”

“用第三人称来自称,真够诗意。”巴基小声嘀咕道。

莎仑不置可否,只是举起酒杯向巴基示意,两人干了一杯。

“是的。”史蒂夫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无论以他身兼两个前任的醒目地位还是决然的语气,都引起了所有人的瞩目。

“你也认为双黄蛋孵出双胞胎鹦鹉在胡扯?”佩姬问道。

“什么是的?”莎仑打量他,“用支票补偿前任是出于值得感激的动机还是你也认为这种行为是混蛋?”

“我认为史蒂夫的意思是在同意我,约翰不是只坏鸟,它只是无意中把莎仑当成玛丽过了一夜,玛丽因此不原谅他。”克林特继续努力为鹦鹉们的事圆谎。

娜塔莎用小圆面包蘸着汤:“或许只是他的舌头抽筋了,要知道,许多人的舌头都会抽筋,比如有人经常对着前任一言不发……”

接驳 7

7、

“斯塔基.巴杰斯(Stucky.Bagers)?”佩姬接过巴基递来的名片,喃喃重复这个名字。

巴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探过身体在名片上瞅了一眼。

操,拿错名片了。

他原本给自己准备的身份是“艾伦.格林”。

“是的,有点拗口。”巴基按捺下不快,敷衍地说。

佩姬拿下眼镜:“你是想委托我出面签订购房合同。从专业角度讲,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但你真的没必要这么做,除了增加不必要的律师费支出外……”

她说到这里停下了,疑惑地顺着巴基的目光打量自己。

“巴杰斯先生?”

巴基若有所思地凝视佩姬,她拿下眼镜后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的,我想委托你帮我买房子,”他心不在焉地说,“我有我的考虑……比方说,我的左手有残疾,跟中介和卖方打交道不方便。”

他举举左手,皮手套包裹着,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违和处。

这个借口算是勉强过得去。

佩姬颔首,她翻看着巴基递来的资料:“我还要看看文件,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接下这个案子……我的脸上有什么吗?你总是盯着我看?”

“不,只是……你太美丽了。”巴基言不由衷地说。

巴基飞快地在脑海中检索,这个女人的脸总给他一种熟悉感。

“谢谢,”佩姬应付这类对话的技巧相当娴熟,“感谢父母给我的优良基因。那么,我还有下一位顾客……”

“门外那位金发女士,是不是?”巴基找着话题,想多观察佩姬一刻,“她说你是她的朋友,她要起诉她的前任。”

“她把隐私问题告诉你,说明了两点:1、你有让人亲近的人格魅力;2、她信任你。希望你能对得起你的脸和人品……又怎么了?”

巴基微微含笑看着佩姬。

“不,只是你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看来非常……有趣。”他把快要出口的“可爱”换成“有趣”。

“我不知道正常的谈话有什么有趣之处。”

“你板着脸,眼睛一丝不苟认真地盯着别人,嘴里说出像嘲讽的告诫,以为别人会因你的刻板却步,其实却丝毫不会给人刻板的印象,很……”

很像史蒂夫。

所以才觉得她熟悉吗?巴基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佩姬微笑地用笔指指门口:“你看到我门上的名牌了吗?”

“佩姬.卡特,律师。”巴基回头瞅了一眼。

“是的,这是律师办公室,不是 尽情搭讪吧,混蛋 酒吧。”

巴基罕见地没继续“搭讪”或反讽回去,他对这个女孩有着超乎想象的宽和与包容。

“看来我也要佩一副眼镜,”他自嘲着表示歉意,“以便走进一间办公室前能看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干什么。”

佩姬脸色微霁。

巴基不由自主地冲她柔和微笑。



史蒂夫原本以为佩姬要跟他说说起诉他的事。

“我已经把房子挂牌出售了,”史蒂夫在她的办公室坐下来,有点疲倦地说,“这是前几年房价大跌时山姆替我物色入手的,现在应该……”

佩姬打断他对房产的估值:“是的,我相信,有人出了不错的价格,我被委托签订购房合同,买下它。”

她看着史蒂夫的惊讶的蓝眼睛,心有灵犀地默默说了一句——这TM得也太巧合了。

“那个房子真的不错,我觉得升值空间还很大,”她把公事公办的派头放下,用明显柔和下来的声音说,“你急着出手是要准备赔偿金吗?”

佩姬真的没见过这么自觉的准被告。

“你不会让案子上庭,一旦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所有人都会受到二次伤害,隐私被侵犯,历史被挖掘,可能各自的第一次性行为发生在什么时候都会被找出来,放到投影仪上被逐条点评……你会选择和解。再说,就算上庭了,最后庭审结果如果我败诉,也一定会是用金钱方式来体现赔偿。”

史蒂夫娓娓道来,把各种情况都设想得很周到。

“那也不用把这么好的房子卖了,”佩姬很不专业地劝道,“它的地段好,内部空间设计得既实用又好看,买家出手虽然不低,但是一般人除非负债累累,否则不会将它卖掉。”

她停顿片刻,违背律师准绳地又说:“而且我不认为赔偿金会高到你必须卖房子。”

“首先,我现在就是负债累累,”史蒂夫平静地说,“然后,赔偿金的高低不是你说了算。还有,我不需要这个房子,买进时是山姆经手,我只是把信用卡给他,买进后我连看都没看过几次,我不喜欢住在郊外。”

佩姬心想,她最近真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史蒂夫明明只是在阐述事实,她却有种酸涩的悲哀。

她想来点劝慰,让他别自认负债累累,可是想到莎仑,又觉得身为莎仑好友的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

“我安排了一个会面,”她甩掉突然光临的伤感,振作精神,“买家希望我全权出面,但我认为还是让你们见一面更好,有些交接你们直接进行更妥当。”

史蒂夫点头,看得出他并不关心谁买这房子,出价多少。

佩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提问,只好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买家刚刚来到纽约,自称是个画家,要找个地方安静作画。我对绘画不了解,你知道斯塔基.巴杰斯这个画家吗?”

史蒂夫喃喃重复道:“斯塔基.巴杰斯?”

他的大脑缓慢转动。

“名字很……”

敲门声打断了佩姬,三声“得得”后,绿眼睛的巴基推门进来。



像所有烂俗电影中的场面一样,这个办公室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有了个微妙的静止。

巴基握着门把,停滞在门边。

史蒂夫呆了片刻,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巴杰斯先生,”佩姬公式化地来做现场介绍,“这是罗杰斯先生,你的卖家,我考虑再三,还是让你们见个面。”

“巴杰斯?”史蒂夫又重复了一遍。

“这位就是斯塔基.巴杰斯,你的买主。”

巴基真希望天降外星人引爆整个地球,将所有看到这一刻的人统统被灭口。

他忍不住控诉:“销售信息上的卖家姓名是肯特.杰克森。”

“那是中介,”史蒂夫非常抱歉地解释,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得好像他犯了多大的罪似的,刚才面对佩姬平静无波的人似乎不是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回去就改……”

佩姬皱起眉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兴师问罪和诚惶诚恐的。史蒂夫的最后一句话更让她有种忍耐不住的冲动。

几乎是同时,巴基和佩姬嚷出同一句话:“回去就改是什么鬼!”

史蒂夫看着他们皱着眉头的相似表情,一声不响地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巴基真想立刻甩手就走。

他看都没看史蒂夫给他的那一沓剪报,自己在网站和中介四处乱找,看到这个房子的价格和地段都好,就起意买下来。

谁能想到他偏偏挑中史蒂夫的。

还顶着斯塔基.巴杰斯这样的名字。

巴基庆幸手中没有轻机枪,否则他一定会突突突地大开杀戒。

事态发展到目前为止,佩姬还没往别的方面想过。她安排两人坐下,把准备好的合同和资料递给他们两人,请他们当场检阅,有什么不对立刻提出。

巴基短暂地脑内斗争一下,决定先应付完这次会面,再私下对佩姬提出自己不想要这房子了。

他们在佩姬的监督下一人拿了一个文件夹,在办公桌前的两张客椅上坐下,装模作样地研读。

巴基把文件夹略略向右侧移动一下,从左侧看了史蒂夫一眼——

史蒂夫微微低头,他的侧影静止得像一座雕塑,眼睛下有淡淡的青痕,睫毛在鼻翼边投下阴影,每一次开合都像微风刮过水面。

史蒂夫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回看巴基——

巴基正拿着文件夹对通风口发呆,他的肤色依然不是很健康,却也不像刚刚出来时那么苍白。嘴唇微张着探寻通风口内的风扇,似乎那里有个迷人的女士正在冲他眨眼睛。

巴基把视线从通风口处收回来,转向史蒂夫——

史蒂夫脑后有一根头发翘起来,左手插在口袋里,维持垂着眼皮的姿势,笔直地看着文件上的某个点,端肃得一丝波纹都没有。

史蒂夫不受控制地又去看巴基——

巴基已经对通风口失去了兴趣,正对着光滑像镜子一样的桌面研究他自己。史蒂夫可以看到他耳后有一道短小却深刻的伤痕,泛着淡粉的颜色。这道伤痕像没煮熟的青菜,让人通体生涩得几乎失去知觉。

巴基回头看史蒂夫——

史蒂夫好像真的有静止的特技,就连脑后的那根头发都还保持着跟前一刻相同的弧度,固执地翘在半空中。他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了,睫毛成了挡在眼睛上的屋檐,在眼皮上停顿得近乎凝固。

史蒂夫转动目光对着巴基——

巴基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文件一动不动,但他很快就放下姿态,去揉左肩,身影在淡金色的阳光中远不可及。

……

大概30分钟后。他们把没看几个词的文件夹合上,交还佩姬。

“关于房屋出售,我还要再考虑,”史蒂夫先说,十指躁动不安地相互交叠,“我想再等等,看看市场房价再做打算。”

让巴基出钱去赔偿莎仑,他无论怎样都干不出这种事。

没等佩姬惊讶于史蒂夫的出尔反尔,巴基已经宽容地了表态了。

“真遗憾,”他微笑,“我还很希望买这房子,不过总要尊重房子主人的意愿。”

巴基表现得这么豁达,让佩姬感到有点对不住他。但如果娜塔莎在场,就会从巴基那微微挑起的眼角戳穿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位先生同时告辞,争先恐后地向门边逃去。

他们在门前相遇,史蒂夫立刻退后一步:“你先请。”

巴基也同时后退:“你请。”

“不,你请。”

“别客气,你请。”

“还是你……”

他们停止了。

史蒂夫默默打开门先走出去。

他走到电梯边,按了下行按钮后回头,没看到巴基从办公室里出来。

巴基在消防通道的安全出口边也回头看史蒂夫,这里有个位置巧妙的墙角,从这边可以看到电梯。

他看到史蒂夫回头看的情景。

史蒂夫回了一下头就又转向电梯,显然并没指望巴基真的跟上来。

巴基悄然从消防通道下楼,不期然想起一件往事。



从外表或许看不出来,史蒂夫曾经非常固执,而且有着非同一般的独占欲。

巴基参加过一次杂志的普查投票,在“性幻想中最容易出现的明星”中投了保罗.沃克。

他因这次投票中奖,杂志编辑社寄了个榨汁机给他,史蒂夫正好签收。

史蒂夫好几天欲言又止,在公寓里走来走去。

“你会自慰吗?”他最终下定决心问巴基。

他们当时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巴基的手漫不经心地来回抚摸史蒂夫的大腿。

“别那么不自信,”巴基嚼着爆米花,严肃地回答,“对付你就能消耗我的所有储备了。”

“可我们并不总是在一起,”史蒂夫固执地继续研究这个问题,“有时我们会因为工作分开好几天、好几周,你总需要自慰。”

“这倒是,”巴基总算把注意力从电影上分了一毫克给史蒂夫,“你总不会指望我翘着老二忍吧,我要是忍坏了,不幸的还是你。”

“那么自慰时,你的性幻想对象是谁?”

史蒂夫努力让自己别显得那么斤斤计较,但是他一时间没能忍住接下来的这句话:“是不是保罗.沃克?”

巴基眨眨眼睛,神情体现了一个从疑惑到恍然大悟的历程。

“那只是投票,”他好声好气地说,“你不会把投票当真吧。”

“当然不会,”史蒂夫若无其事,“只是我从来不参与这样的投票。”

可能是觉得既然已经丢脸地问出口了,他又破罐破摔地继续追问:“是不是保罗.沃克?”

“来吧,史蒂薇,”巴基关掉电视,笑着凑近他,拉住他的一只手臂想把他拖到床上去,“用身体感受一下答案?”

史蒂夫牢牢环抱住双臂,牢牢瞪着已经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坐在沙发上不动。

“是不是保罗.沃克?”他像复读机一样重复。

巴基环抱着他的身躯,冲着公寓的一切翻白眼:“不是。”

他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史蒂夫很蠢,回答这个问题的自己更蠢。

不过这个答案总体来说是令人满意的,他们终于可以滚到床上进入正题。

接驳 6

6、

娜塔莎疑惑地从前台柜员手中接过邮包。

她想象不出有谁会给她寄件。

四方的大包裹,摆在书桌上能占半边,她盯了很久才谨慎地用小刀割开包装。

一摞摞碟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大盒子里。

最上面是一张卡片:请转交巴基。

娜塔莎翻翻这堆碟片,被一阵荒谬的笑意袭击了。

居然寄了一堆色情电影过来,还编了4个目录。

按照首字母分类。

按照类型分类。

按照尺度分类。

按照内容自编星级分类。

“詹姆斯在研究色情电影,”她曾这么对史蒂夫说,“他试图找出一个更加强烈的性刺激画面,来覆盖过你曾给予他的。”

“史蒂夫很有占有欲,”巴基在角斗场的牢房中曾经这么告诉她,“他喜欢掌握一切。”

现在为了让巴基克服性爱的疼痛,他终于战胜了一己的独占欲,帮助巴基从色情电影中寻找更性感的画面以来忘记他,算是在命运捉弄下,令人感佩地做出了悲壮的决意、绝望的放弃、痛苦的补偿……

可她为什么还是这么想笑呢?



巴基推开律师事务所的门,迎面而来的温暖空气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在前台确定了预约,他根据接待员的指引到走廊的休闲区等待律师。

这个事务所的格调非常自然,不是通常的刻板、严谨,长廊和办公室的门上都可以看到缀着红丝带的木调刨花,给人的感觉是鲜明而友善。

巴基选了个看起来很柔软的沙发椅坐下,他身边是金发的莎仑.卡特。

这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就这么坐在相邻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等待各自的律师。

巴基低头玩会儿游戏。

他扔开手机,不耐烦地抖动膝盖,又摸摸口袋,找出一包口香糖,抽出一片吃了,瞟了一眼身边的女士,连包装一起递过去:“来片口香糖?”

莎仑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抽出一片,剥开包装递进嘴里。

“你也是客户?”巴基没话找话地摆开闲聊的架势。

莎仑本来不想搭理任何人,但是接受了别人善意的口香糖就不能摆出冷脸:“是的……我的朋友是这里的律师。”

“我以前没少跟律师打交道,”巴基嚼着口香糖回忆,“一个可怕的职业,一群可怕的人,你很不了不起,女士。”

“经常跟律师打交道,你是警察?”莎仑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从他的气质判断道。

“不,只是会有业务上的往来。有时是我要起诉别人,有时是别人起诉我,有时是要进行财务清算……”

心情不好时会不想搭理别人,但是谈兴一旦被打开,又会有滔滔不绝的倾诉欲望。

“听起来经验丰富,”莎仑勾勾食指,示意再要一枚口香糖,“我现在是要起诉别人,你是哪种情况?”

“商务合同,我要买房子,遇到点小问题。”

巴基和娜塔莎在档案中都已经死亡,他们重获自由后也一直没去试图恢复身份,打算委托律师来对付房屋中介和卖方。

“我要起诉我的前任。我们已经订婚,他突然说婚礼不能举行。”

“美国精神,诉讼解决一切,”巴基摇摇头,“我不太懂这个,但是订婚后分手的话,能达成起诉理由吗?”

“我的朋友也这么说——找不出足够的起诉理由,但是我就想起诉,我想说点什么。”

巴基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着秒针转了半圈。

“你是想让你的声音被别人听见,让更多的人认同你。” 

莎仑眨了下眼睛,思索片刻:“或许真是这样,我找不到理由去指责他,我没法正当地发脾气,于是想在法庭上说出一切,让人们听到我的愤怒。”

“你怎么可能找不到理由去指责他,”巴基意味深长地看她,“抛弃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本来就是不可原谅的罪恶。”

莎仑摊摊手。



那天,史蒂夫突然晕厥,佩姬和莎仑合力把他搬进卧室。

由于她们都不清楚史蒂夫是否有隐藏的病史,就拨了山姆的电话。

山姆带着克林特、约翰和玛丽匆匆赶来。

自从在机场被威胁“我们是穷凶极恶又美貌无匹的恶魔,要杀死你的鸟”后,克林特就寝食难安,迅速将自己订好的公寓退租,带着约翰和玛丽住进了山姆的家中。

“我们两人聚在一起,至少在人数上可以跟他们持平。”他这么说,无视战斗力上依然悬殊的差距,用热闹的假象来让自己暂时心安。

山姆和克林特一人拎了个鸟笼子,在佩姬嫌弃的眼神中,带着叽叽喳喳的鹦鹉去卧室看史蒂夫。

“他没事,”山姆看着史蒂夫紧闭双眼昏睡,“估计只是情绪太过激动,睡一觉就好了。”

“你确定他没有精神上的问题?”佩姬关切地问,“他晕倒时嚷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一直在偷听?”莎仑那发到一半就因史蒂夫昏倒而不得不中断的怒火立刻有了新目标,“你说过你会专心处理案子,让我们放心在客厅谈心。”

“讲点道理,莎仑。一部情节狗血的肥皂剧,我怎么可能看到关键时刻就离开,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获知接下来的情节。”

莎仑目瞪口呆,她指着佩姬,食指不停地颤动:“你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我现在在发怒!你就算……你就不能……你至少说点不会增加我怒火的话!”

“我可以说我是为了关心你才偷听——我也的确是关心你。但是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我也有部分原因是出于好奇。我们是好朋友,我不想欺骗你,你也不想我虚伪地用动听的话来矫饰吧。”佩姬诚恳地说。

莎仑突然觉得佩姬和史蒂夫果然是好朋友,两人在某个方面真是有如出一辙的默契。

“世界充满恶意。”她喃喃道。

“克林特和我会带他回去,”山姆小心翼翼地在两位女士的对峙间插入,“我们会照顾他……”

“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房间!”莎仑一半为史蒂夫,一半为佩姬,有点声嘶力竭了。

“我也好奇,”佩姬沉着地拍拍莎仑的肩膀,无视后者的杀人目光,“什么叫<别出来>?他在恐惧什么?”

克林特和两只鹦鹉也安静地等待山姆揭开谜底。

山姆环视他们,无奈地摇头。

“不是恐惧,是愤怒——至少给我们来点咖啡,既然还要在这里说上一段故事。”

咖啡来了,他们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所有人的情绪都宁静了一点,莎仑也不再怒视佩姬。

“5年前,开枪打中詹姆斯的匪徒当场就撞上护栏翻车,车身在高速公路上翻了好几遭,他们本来就被摔得半死不活,油箱又漏了,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在我们有所反应前,这群凶手就干净利落地死去了——这是个不幸的局面。”

佩姬忍不住打断:“我不明白,为什么会不幸?他们是杀死巴恩斯的凶手,当场死去不是更好吗?难道你们还打算让他们接受审判?以我的看法,他们不会被送上电椅。”

“他们当场死去,而且是出于他们自己慌乱中的驾驶失误,这导致史蒂夫无法复仇了。”

“我曾无数次希望詹姆斯没有中枪,也无数次希望那群凶手没有死去。史蒂夫愤怒、悲伤、痛苦,他失去詹姆斯,甚至连凶手也失去。这似乎是命运的惩戒,让伤害别人的凶手当场死亡。但是史蒂夫也因此失去了一切。”

“如果凶手没死,逃之夭夭,那史蒂夫会不顾所有,哪怕整个世界挡在他面前,也会把世界踢开,将这群人追杀至死,他的愤怒无论怎样可以爆发出来,他可以控诉,可以指责,可以怒吼……可是凶手就这么死了,死得毫无痛苦,死得在常人看来大快人心……对史蒂夫而言,这却意味着有个至高的声音在告诉他:已经惩戒了凶手,你还凭什么愤怒?”

“命运看起来好像太公平了,让他在失去詹姆斯的那一刻就亲眼目睹凶手死去,看似以眼还眼,一报还一报,他的痛苦却不会因此减少半分。命运这么公平,不放过任何一个作恶的人,命运这么公平,让他没有任何抱怨的余地,命运太公平了,所以他就算痛苦也只能被动地承受。”

山姆摩挲着手中大大的马克杯,暖意从掌心传递过来,稍微让他舒服了些。

就算双眼圆睁,几乎要留下血泪,也没法去指责命运的不公。

“像杯子一样,”克林特突然说,“不停地注水,水总会蔓延出来,如果不许水蔓延,那么迟早会把杯子撑破。”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杯子撑破,”山姆看了一眼沉睡的史蒂夫,“我只知道他所有的愤怒和痛苦压抑在心底,这让他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阴郁的人。”

佩姬和莎仑不约而同地想起在舞会上初次看到史蒂夫的情景。

“那段时间,我很害怕他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我请心理医生伪装成路人去跟他搭话,试图找个途径开解他……说实话,我是害怕他滋生反社会人格之类的东西,他有时会木然坐在咖啡厅里,眼睛眨也不眨,眼珠子缓慢而有规律地移动,看着每一个人,手中的餐刀握得紧紧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暴起干点暴力事件。”

“然而心理医生一照面就被他识破,他次日不声不响地把医生的社保号发到我手机上……可怕的警告。我现在当然知道他不会去杀死无辜的人,但当时我真的吓坏了。”

山姆说起那段黑暗的时光,背上反射性地起了冷汗,直到现在他还不寒而栗。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接近半年。

一天,山姆陪伴史蒂夫在路边的餐车前吃早餐,街上发生车祸,一家人驾驶着小轿车跟大巴车相撞,父亲和母亲都昏迷不醒,年幼的女儿浑身是血,在车里放声大哭。

救护车很快就把这家人送进医院,看着雪白的车身疾驰而去,史蒂夫说出一番让山姆浑身发冷的话:“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有什么好哭的,比你凄惨的人多的是,弱者真是令人厌烦。”

他把目光从车祸现场移开,注视山姆,蔚蓝的眼睛里沉淀着令人心酸的神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居然真的产生了这种想法,我有点不正常了,山姆。”

山姆嘴里还含着卷饼,嘴唇颤抖得合不拢。

史蒂夫忠诚的朋友最终哭了,眼泪像冲破了堤坝的洪水:“不,史蒂夫……”

山姆从没哭得那么凄惨过。

巴基死去时,山姆也难过,但那时他的主要精力放在注意史蒂夫的动态上,忙碌和担忧反倒冲淡了悲伤。

时近半年,史蒂夫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山姆有种正在目睹世界上最美好、最高尚的事物渐渐步入毁灭的绝望感。

连同这种绝望一起到来的还有因巴基死亡的悲伤,一同反弹似的涌过来。

硬汉派的黑人小伙在餐车前,拿着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卷放声大哭。

山姆的人生本来好好的,他有非常好的朋友,有自由的职业,他英俊、机智、风趣、勇敢,可在短短的时间内,一切都被摧残得面目全非。

他哭得太难受了,餐车的主人几次想赶他走都没能成功。

山姆一生的泪水加起来都没那次多,后来他想想,如果用杯子来盛,他那天的泪水一定能盛上满满一杯。

等他终于不哭了,发现自己和史蒂夫都坐到了街心公园的喷泉边上。

史蒂夫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盒和一个报纸包。

山姆羞愧地吃剩下的一半卷饼。

吃完了,史蒂夫又递给他一个。

“餐车的主人送了我们这么多,”史蒂夫打开大纸盒给他看,“求我们别在他的餐车前哭。”

山姆把大纸盒拿过来,粗略一看,有10多个卷饼。

“报纸里是什么?”

“钱。”史蒂夫看起来不想再多说,直接把纸包给他。

报纸里包的是一些硬币和小额纸钞。

“人们认为我们是流浪汉?”山姆想了想,惊讶地问。

他看看自己,又看看史蒂夫,两人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都皱巴巴、脏兮兮的,看起来一周没洗漱的模样。

山姆默默地接着吃卷饼,心想就这样把午餐的份解决也不错。

他心里梗得厉害,史蒂夫刚才的话像诅咒一样笼罩着他。

“我必须过正常的生活了,”史蒂夫在他又吃了两个卷饼后说,像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不能成为那种人,山姆。如果我成为那种人,我……”

他没说他会怎样,但是山姆能猜得出这句话背后的千言万语。

山姆的嘴里塞满薄饼和牛肉,说不出话来,鼻子又有点发酸。

他用力地嚼着牛肉,不让嘴巴有机会张开做别的事,只是拼命点头。

史蒂夫看山姆一个又一个地往嘴里塞卷饼,递了杯可乐给他。

山姆吸着已经不太凉的液体,心想“詹姆斯肯定不希望看到你变成那样”这种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山姆沉浸在这段回忆里,熟悉的酸涩感在心底激荡。

他意识到莎仑、佩姬、克林特和鸟们还在等待他的下文,于是整理一下语言,接着讲述。

“后来,他自己意识到如果这样下去,他会变得冷酷、卑鄙,或许还会干出令人不齿的事来,于是开始了艰难的振作。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沉积下来,可能是那种情绪太过庞大,这几年,他偶尔会按捺不住,进入短暂的昏睡,这算是一种保护机制,让他的怒火不至于爆发……他没有愤怒的对象,一旦爆发出来,只会波及无辜——说起来,佩姬,你算是陪伴他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候。”

在舞会上遇到佩姬,跟佩姬有奇妙的投缘感,史蒂夫甚至还跟佩姬去餐厅晚餐。

无关罗曼蒂克,不过恰恰是这样才好。

佩姬的目光在史蒂夫的脸上驻留。

很不可思议,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痛苦中的男人有着淡淡的羡慕。

史蒂夫所具有的感情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像传说。

像神话。

像最激烈的火焰,虽然灼烧得自己遍体鳞伤,但那是多么夺目美丽。

她从没想过现实中真的有这样的感情。

佩姬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没能恋爱,她或许在潜意识中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感情。

她遇到过不少好男人,却总是欠缺火候,无法与对方结为情侣。

当她遇到史蒂夫时,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个男人也不行,他不会给你想要的。

爱情很美好,却并不罕见。

人和人相遇、约会、交往,等感情积攒到一定程度时结婚,这就是爱情,很诚恳,不作伪。

可佩姬在冥冥中期盼的并不是这种婚姻。

灵魂、灼烫、恒久……

“那么我呢?”莎仑的声音打断佩姬的思绪,“我又算什么?”

山姆的叙述没能让她的愤怒减弱。

“他的<巴基>是灵魂伴侣,山姆是忠实伙伴,佩姬是绝佳朋友,那么我算什么?只是未婚妻?”

佩姬让声音温柔下来:“你是史蒂夫亲自求婚的未婚妻,我想,他求婚时,一定知道自己能给你所期盼的生活,真心想给你幸福。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他已经失去满足你愿望的能力了。”

巴基还活着,史蒂夫不能再平静地跟别人约会、交往、结婚。

他已经自顾不暇。

“你真了解他,”莎仑咬咬牙,“所以不止是巴恩斯,就连你也更加了解他。”

佩姬眨眨眼睛:“可是他没向我求婚,他不爱我。”

她想缓和气氛,然后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山姆明智地保持沉默。

克林特深深呼吸,消化了史蒂夫的经历,努力地打着哈哈:“如果我是独裁的法官,一定会让史蒂夫给出天价的赔偿来弥补女士所遭受的心灵伤害。”

莎仑本来撑着脑袋,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抬起头。

佩姬觉得不妙,正想转移话题,她那刚刚失恋的朋友就坚定地开口了:“你代理我,佩姬,我要起诉。”



现在,她坐在律师事务所里,在等待佩姬的空闲中,跟巴基聊得热火朝天。

“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想让我的心声传播出去。我真的找不到一个能站在制高点的理由去指责他,他现在很痛苦,他跟我分手不是因为出轨,不是见异思迁,只是因为他……用我朋友的话说是<失去了结婚的能力>……”

“阳痿?”巴基嘴快地说。

“就算阳痿估计也是针对性阳痿,”莎仑哼了一声,“我只想说,我不能因为他失去平静生活的力量而指责他,但我明明被分手了……我不能指责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起诉他,让自己可以在上帝和法律面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就是这样!”莎仑舒心地长出一口气,“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你说的太贴切了——你是心理医生?”

“我被伤害了,在你看来我就那么像滔滔不绝的合法骗子?”

莎仑大笑。

“抱歉,”她擦着眼角,“我不该说实话。”

两人一起傻笑起来。

“我只是有时也有这种感觉,”巴基咂咂嘴,“我遭受的痛苦是真的,却不能去指责别人。”

“你被女朋友甩了吗?”

巴基的神情停滞了一下,他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失去了聊天的兴致。

“不全是恋爱上的那点事,”他声音略微低沉,“我也没机会去有女朋友。”

“真是够了,”莎仑花了点时间理解了他的话,嘀咕道,“长得好看的男人不能只喜欢女人吗?”


接驳 5


5、

莎仑愤怒地找上佩姬。

“你知道吗?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吗?”她劈头就是一句质问。

“什么?”佩姬莫名其妙地摘下眼镜,合上电脑。

“所有人都知道,甚至那个新出现的胖子都知道,凭良心讲,他不胖,可是皮肉那么松,脸那么圆,他不去健身房谁去……”

莎仑紧紧抓着手提包,嘀嘀咕咕地走来走去。

“呃……莎仑?”

佩姬唤回她的理智:“发生什么事了?”

“巴基回来了,就在前天。”莎仑不顾佩姬心疼新沙发的脸色,把自己和手提包一起重重地扔到沙发里。

“谁是巴基?”

“一个死人,”莎仑面无表情地说,“现在又活了。”

“……我不明白。”

“别问我,我也不明白,”莎仑的火气似乎又冒起来了,“山姆遮遮掩掩,不肯把话说明白……巴基叫詹姆斯.巴恩斯,史蒂夫的男朋友——过去的男朋友。”

“他是同性恋?”佩姬被挑起兴趣,同时为莎仑不平,“他为了掩饰性取向才向你求婚?我看错他了,我们可以起诉他,放心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不让他吐出7位数的赔偿金,我……”

“不,不,”莎仑挥挥手,“只是他们以前很相爱,巴恩斯为了救他死去,现在知道是场误会,巴恩斯其实没死……”

佩姬用了点时间来理清逻辑。

“史蒂夫怎么说?”

莎仑那烦躁的、喋喋不休的劲头终于沉默了。

“我还没机会跟他谈,他倒是在电话中告诉我这件事,可从前天起我就一直加班……”

“你不想跟他谈,”佩姬不留情面地戳穿她,“你有时间去逼问山姆和不知道从哪来的、皮肉松软的圆脸伪胖子,却没时间跟你的未婚夫谈谈?”

“我只是想先了解敌情,”莎仑躲闪佩姬的视线,“在谈判中要抓住主动……”

她渐渐消声了。

“他是我的未婚夫,”良久,莎仑低声说,“我以为我们很快就会结婚,却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相信史蒂夫也是,他同样不知所措,要知道,他才是两片奥利奥中间的奶油夹心。你们为什么不一起面对?为什么就这样站在他的对立面?你想推开他吗?”

佩姬环抱手臂等待莎仑的回应,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一圈。

“我把史蒂夫叫来。”她说道,莎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最终还是没反对。



史蒂夫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有些急促,然而总体上还算沉稳,他赶到佩姬的公寓时是晚上11点多。

佩姬把客厅让给他们,让史蒂夫和莎仑都别再来回折腾了,大可以在佩姬这里谈,佩姬自己有个案子要做,会给他们广阔的谈话空间。

他们在沙发上呆呆地浪费了10分钟。

史蒂夫可能是认为自己必须先开口,从而给女士一些余地:“巴基回来了,他没死。”

他把昨天在电话中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莎仑在调侃的“他喜欢什么样的婚礼,可以请他给出参考意见吗”和务实的“他怎么样”中选择了后者。

史蒂夫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

“他……”史蒂夫深邃的蓝眼睛这时显得有些呆滞,“他很不好。”

莎仑心中被一种复杂的感觉填满。

有点难受,有点不安,有点愤恨。

“你要照顾他吗?”她尽量用不在意的语气说,“如果他能接受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照顾他。”

她说出这样的话很不容易,甚至有点自虐。

她在心中唾弃自己的言不由衷。

“不,我没法照顾他,”史蒂夫低沉地说,“他和我……我们跟以前不同了。”

莎仑本能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内疚。

她不再说话,只是去厨房弄了两杯热饮,安静地陪伴史蒂夫度过他艰难的时刻。

史蒂夫没动那杯热饮,他茫然看着滔滔的热气盘旋着飘散到空中,眼睛逐渐发亮。

明亮得接近于神经质。

“婚礼,”他喃喃道,“不能再举行了。”

莎仑起初没听懂这句话,直到手中的热饮烫得她握不住杯子。

她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些许液体泼泼洒洒地桌布上洇开。

她看着佩姬的窗帘,心想,这窗帘太旧了,跟这新沙发一点都不配。

她猛地站起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寒冷的夜风吹进来。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声音已经相当平静。

“你要跟他在一起,”她冰冷地说,“你选择他。”

有那么一刻,史蒂夫似乎想闭上眼睛,但他最终还是直视莎仑:“不,我从没选择过,我从没想过在你们之间挑选……他和我也不会在一起,只是……我不能再结婚了。”

莎仑不是不意外,她一时间无法理解史蒂夫的意思。

不跟巴基在一起,也不跟莎仑结婚。

“我没法结婚,”史蒂夫的嘴唇干枯得起了死皮,但他连舔一下的意图都没有,他重复着,“我不能……”

“你爱我吗?”莎仑有点激动,“你求婚时是真诚的吗?”

“是的。”史蒂夫的目光在明亮的客厅里显得那么醒目,他清晰地说。

他本想说“如果我要跟哪位女性共度一生,那只会是你。”

但他堪堪把这句话停留在嘴边。

再说这样的话已经不合适,也很多余。

他不能再结婚,在知道那一切后。

或许在知道那一切以前就已经注定,只要巴基还活着,他就没法跟别的人结婚并得到幸福,更没法带给别人幸福。

巴基会像永远不消散的幽灵,永远停留在他和别人之间。

“他曾经死去,”史蒂夫突然间站起来,深呼吸着下定决心,“当他死去时,我可以放下过去,我求婚时的话不是谎言。但是他现在活着,莎仑,不管他是怎么活着,也不管我是不是会跟他在一起,这个事实就改变了一切,我不能当一切没发生过……”

他接触到莎仑的目光,心脏猛地一紧。

“所以你要当我们的一切没发生过吗?”她咬咬牙,把泪水忍回去。

并不是这样,你和我的感情,是我们一起诚心栽培的结果,我永远不会去否认。

他这么想着,眼前开始恍惚。

“我不明白,”莎仑的声音开始调高,她必须这么做,否则眼泪真的会流出来,她来回走了几步,“任何人都会觉得奇怪,死去的前任回来了,你要么选择前任,要么选择现任……我不理解你的想法。”

莎仑的声音似乎变得很遥远。

史蒂夫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地要突破。

不,别出来。

他默默地念道。

别出来,你没有目标,别出来。

莎仑看着史蒂夫的脸色变得苍白,却一言不发,愤怒更加膨胀:“还是说,在你看来,求婚就是像在超市买糖果条,看到喜欢的口味就尽管放到篮子里,不想要了就扔回到货架上……”

“别出来!”史蒂夫突然低吼道。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栽了下去。



巴基和娜塔莎打了一架。

准确地说来,是巴基冲着娜塔莎大叫大嚷,然后娜塔莎把巴基揍得躺在地上,只顾用双手保护自己的脸。

“别打我的脸!”巴基在红发女士像雨点一样的拳头中偷空喊道,“我的资产只剩这张脸了。”

娜塔莎的拳头毫不客气地找机会在他的嘴角狠揍一拳。

“是它吗?刚才骂我是长舌婊子的就是这张华而不实的嘴吗?”

巴基猛地挺身站起来,甩开娜塔莎,后者灵敏地后跃,跟他拉开距离。

“你告诉他了,”巴基擦擦嘴角的破皮,“如果你不能管住你的嘴,让它不开口,那至少干点有用的事。”

“干什么事?像你一样四处寻找吸屌的机会?”

巴基的绿眼睛火冒三丈地瞪她。

娜塔莎毫不退缩地跟他对视,按捺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心虚:“这不是丢人的事,詹姆斯,你并不是性功能有障碍,这件事无损你的形象,也不会伤害你身为男人的自尊。”

“是的,”巴基冷冷道,“我只是他妈的接受过所谓的厌恶治疗,你还让我那快要跟女孩结婚的前男友知道,我的性幻想中只有他,真的很给我争面子。”



巴基一度渐渐适应了角斗场生活。

自从第一次登台“表演”后,他再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逃跑的事。

但娜塔莎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他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深处燃烧着昏暗的火焰。

说实在的,简直有点渗人。

在沉默的外表下,他的斗志更加旺盛了。

他默默地接受安排,上拳击台跟人格斗,有时会受伤,随着经验越来越丰富,他的伤势也越来越轻。

然后佐拉又想到了为他量身定制的新点子。

他为巴基准备了房间,为那个房间命名为“拯救室”。

“我要拯救你,亲爱的孩子,”巴基被铐住“拯救室”中间一个试验台上时,佐拉和蔼地说,“你被男朋友抛弃了,却还无法停止爱他,小可怜,让我来帮你。”

巴基紧紧绷着神经,尽管活动不便,但他尽可能地把自己从大脑武装到脚趾。

他已经决定,无论佐拉再怎么折磨他,都不会再有丝毫动摇。

“尽管来吧,哈比人。”他嘲讽地用脑袋向佐拉比了一下,衡量着角斗场主人的身高。

“真不友好,”佐拉咧嘴笑道,“你对我有所误解,其实我非常友善,我是来带给你光明的。”

巴基挑起一根眉毛:“多光明?比你的光头更加明亮?”

他示意助手取出注射器,当着巴基的面弹去里面的气泡,将药物注入巴基的血管。

药物的清凉触感瞬间流便巴基的身体。

毒品?还是别的神经性药物?

巴基思索着,但很快就无法凝聚意识。

“睡吧,孩子,你会做个好梦。”佐拉的声音温柔地说。

巴基不记得自己睡着没有,他迷迷糊糊,无法转动大脑,渐渐的身体开始燥热,呼吸不畅,心跳加速,一点慵懒的、麻酥酥的感觉悄然通遍他全身。

在懵懂的知觉中,情欲悄悄滋生。

“你看见了史蒂夫吗?”一个声音问他。

他觉得可能真的看到了史蒂夫。

他的身体那么热。

他几乎能感觉到史蒂夫的呼吸。

史蒂夫金发一定跟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对比分明。

他一睁眼就能看到史蒂夫在晨曦中微笑。

他们很快就会让身体紧密相连。

汗水会浸湿他们。

他会含住史蒂夫的舌头,交换缠绵的接吻……

一阵难以想象的痛苦席卷他全身。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一跳,发出前所未有的惨叫。

声音是从身体深处爆出,在房间中像爆炸一样突然而猛烈地回响,他身周的医务人员因这野兽般的哀嚎慌忙后退。

自从他来到角斗场后,就再没因痛苦发出过声音。

哪怕是手臂被切去,麻醉剂渐渐失去效果,他也苍白着脸,一声不出,就算在睡梦中,也不让一丝痛苦的呻吟流露出来。

“电流控制好,”他隐约听到佐拉训斥着谁,“如果他心脏停跳会很难抢救,他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小心对待。”

这回不一样,他是在模糊的意识中,在美妙的幻想中,在最放松的时候蓦然遭受到这样的攻击。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惨叫。

史蒂夫清澈的眼睛还在蓝幽幽地注视他。

痛苦并未因此减弱半分。

他失神的绿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还因情欲发散,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快要断气似的呼吸声——这是惨叫的余韵。

巴基微微回过神,看见佐拉正在担忧地看他。

“怎么样,孩子?身体还能动吗?”

“过来让我上一次就知道了,婊子。”巴基的额发被汗水粘贴在额头,凶狠地说。

这就是第一次“拯救”,佐拉大概是想要循序渐进,也可能是担心折腾得太过分不小心弄死他,进行过一轮电击就送他回牢房。

次日进行了第二次。

随着“拯救”的次数逐渐增加,他对电击也渐渐地似乎有点免疫了。

至少,疼痛不再那么难捱。

于是用疼痛打断他性幻想的手段变成了灼烧。

就这样日复一日,巴基终于被成功地植入了条件反射。

每当他因史蒂夫起情欲时,那贯穿灵魂的疼痛就会突然降临,光顾他、提醒他。

佐拉满意地在他耳边低语:“疼痛是人类存在的证明,也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手段,如果一个人不能感知疼痛,那他就不能感知危险。记住这疼痛,这是你被抛弃的证明。你想到他,接近他,看到他,我们亲爱的疼痛会替我保护你。”

巴基将失去焦距的视线对上佐拉。

“你有口臭。”他低声道,失去知觉。


接驳 4

4、

山姆面对娜塔莎木然的表情退后一两步。

“我从前台要到了你们的房间号,”山姆探头向里面张望,“可以请我进去吗?”

“我要想想,”娜塔莎真的想了一秒钟,“不。”

“女士,或许你讨厌我……”

“我是讨厌你。”

“显然,”山姆微笑,“把史蒂夫叫到机场是我的错,我希望能得到一个道歉的机会。”

娜塔莎稍微缓和了些:“你还是不能进来。”

“……好的,”山姆有些低落地把一个手提袋递过去,“麻烦你交给詹姆斯,这是勒布朗的签名球衣……”

他突然向前冲刺,趁娜塔莎举起右手接袋子时从她的右侧挤进房间。

然后他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山姆捂住双眼嚷道。

“我告诉过你,”娜塔莎施施然跟着他走进来,把袋子扔给巴基,“你最好别进来。”

巴基头也不回地拽过床单披在身上:“我希望你们能遵守观影基本礼节,我在看电影,你们打扰我听台词了。”

“你在看GV,”山姆大声道,“除了哦、啊、干我、操你、更深、射吧……还有什么台词能让你听?”

“你自称喜欢女孩,但对两个男人在床上那点事倒挺了解。”

“你什么都不穿,这么裸着在床上做俯卧撑,面前摆着一堆……工具——你知道这是个双人房、你在和一个女士同住吧?”

娜塔莎立刻为巴基辩护:“我习惯了,在角斗场我们并不是总有机会衣冠楚楚。”

山姆几乎是立刻就感到沉痛。

“他们不让你们穿衣服?”他歉然道。

“只让我们穿全透明的透视装,”娜塔莎嫌弃地摇头,“他们认为这样很性感。”

巴基的机械手从床单下面举起来,身体还在床单下起伏:“某种程度上,我同意他们。”

山姆在巴基旁边来回走了几步,忍不住站到电视机前挡住他的视线。

“做为阔别5年的朋友,你就不能把视线从两个压来压去的男人身上移开哪怕一分钟,拨冗接待一下我吗?”

巴基停下俯卧撑,把床单紧了紧,雷打不动地在床上坐好:“我在研究性,这比你重要得多。”

山姆冲着窗帘翻白眼。

“我是认真这么说,”巴基正色道,“性太重要了,史蒂夫和我现在看到对方的脸都会尴尬,根源就在于我们有过性行为。如果我们没在高中毕业舞会上躲进扫帚间来一发,我们的感情会同样深厚,只是坚强得多。我从角斗场归来后,可以直接杀到他的家里,当着他的未婚妻的面跟我的好哥们拥抱,那女孩还要含着热泪歌颂我们。”

“……你知道未婚妻的事?莎仑是不错的人,是我的大学同学……”

“莎仑?所以她还有名字,”巴基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她贴个标签足够了。”

他说着冲娜塔莎甩一下头,冲着床头柜点了一下:“亲爱的,可以请帮我把萨兰迪公寓从表格上划去吗?”

“当然,宝贝。”

娜塔莎暂停切水果游戏,抛开手机,从一打广告中抽出一张揉了揉扔进垃圾桶。

面对山姆疑问的目光,巴基屈尊解释:“你为我的前男友介绍了未婚妻,在这句话中,3个出场人物都有同一个特点,所以我决定——从此讨厌S打头的名字,而且再不会碰沙拉。”

山姆无奈地捏捏眉心:“你在找房子?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可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我们还没决定去哪,”娜塔莎插了一句,龇牙咧嘴地把一个石榴狠切40下,“有可能定居纽约,也可能去欧洲。”

“我没必要刻意避开纽约,”巴基抓起几个避孕套、润滑剂把山姆扔得远离他的电视,“我仔细想过了,难道因为我的前男友跟他的现任未婚妻住在这,我就要对这个城市绕道吗?我出生在这里,我喜欢这里。”

山姆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劝巴基留下,现在有种拳头还没出就已经挥空的感觉。

他看看娜塔莎,她的面部表情几乎扭曲了,身体扭成一个奇怪的姿态,攒着劲折腾水果和炸弹。

他又看看再次投入到性研究中的巴基,他微微张着嘴唇,眼睛黏在电视屏幕上,由于脸色苍白,嘴唇显得格外红润。

或许是由于他们太不在意在对方面前的形象,或许由于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自然,他不由自主地问道:“你们睡过吗?”

巴基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娜塔莎和我?不。”

“不是说詹姆斯不英俊,”娜塔莎艰难地避开一个炸弹,“而是我们相处得时间太长。”

“如果你看一个人的裸体看了5年……”

“从早晨看到夜晚,24小时随时想看就看。”

“那么她再火辣,在你眼里也就是一块肉。”

“跟肉还是有点区别的,詹姆斯。”

“肉没有眼睛。”

“也没有鼻孔。”

“不会说话。”

“不会痛哭流涕。”

“怎么踹都不知道疼。”

“可以吃。”

“我喜欢牛排。”

“只爱烤肉。”

巴基对山姆总结:“就是这样。”

两块肉再次陷入对GV和切水果的痴迷中,把山姆孤零零地扔到一边。

面对做起俯卧撑的巴基,山姆默默片刻,突然间福至心灵:“你说你在研究性,那么做俯卧撑不会是为了……”

“你很敏锐,我的确在模拟性。”

山姆发现了,每次当他对巴基产生一点愧疚和怜悯时,这家伙就会用他奇妙的本事让山姆无言以对。

“手提袋里有签名球衣,”山姆简单地总结来意,“还有一些房屋出租和出售的讯息,是我特地从报纸和房地产广告中收集来的,都很适合你们,有时间可以看看。”

巴基继续着“模拟”性的动作,沉着地让右臂的肌肉在俯卧撑的压力下形成一个结实的弧度。

山姆在他的呼吸声、GV的叫床声和切水果的咔嚓声这一系列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声音中等待他的回应。

“告诉史蒂夫,剪报有害眼睛。”巴基缓缓道,侧过头凝视他的朋友,眼睛亮得近乎锐利。

山姆猝不及防被说破真相,一时间无所适从,嘴巴动了几下,想掰出几句话来缓和场面。

“门在你右手边。”娜塔莎好心地指示。

“谢谢!”山姆飞快地逃出房间。

GV不长,但巴基也没能看完,他索然无味地按了暂停键,让男一号用一种极端扭曲的停止在男二号的身体里。

“这么迂回地表示关心不让我知道,史蒂夫变得成熟、聪明、体贴,是个非常成功的、有魅力的男人了。”巴基突然说。

娜塔莎有些惊讶于他居然主动提起史蒂夫。

她知道现在不需要接话,巴基只是说说,并非是要交谈。如果他眼前的不是娜塔莎而是一团空气,照样会这么说。

“不是说他以前就不聪明、不体贴,但他是个梗着脖子的小怪胎。他会做很多傻事,像从没看过世界的小公牛,竖着他的牛角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也不知道低头,脾气永远没长进,然而脑子里的想法却不合时宜得老气横秋……在床上也是,固执、保守,一旦突破某道线也会让人惊讶……”

他的目光聚焦在虚空,像是穿透了一个无形的屏障看向遥远的过往。

“他甜蜜,又有着压抑的、无形的愤怒,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灼烧出明亮的光芒。他一直向前走,小腿折断就用膝盖,脚不能用了就用手,哪怕只剩一只手臂,也会努力地向目标蠕动。”

娜塔莎实在很想跟巴基这充满感情和伤怀的回忆产生共鸣,但他说的太像丧尸喜剧电影了。

她有点没心没肺地嘴角抽搐起来。

“你在笑吗?”

“不,其实……”

“笑是正常的,因为我想起过去的他,也只会微笑。”

巴基真的笑了,他皱着眉看向窗外,眉头的神经不受控制地跳动,压迫他的眼睛,但嘴角却真的在笑。

“你是不是想哭,詹姆斯?”娜塔莎知道作为好伙计,现在应该适时地表示同情,但她的脑海中总是不停闪现史蒂夫被敲断小腿、砍去头颅,只剩下一只手还要向前努力爬行的场面,真的没法严肃起来。

“我跟以前的朋友有隔阂,前男友跟某个莎仑订婚,但是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暗夜行者,感情问题只会为我的魅力锦上添花。”

“当然,当然。”娜塔莎微笑着注视巴基的背影。

“女孩们和男孩们都喜欢受过伤害的男人,他们沉迷得无法自拔,对于会咬人、吃人的虎,他们会厌恶。但是被捕兽夹夹得流血不止还坚持前进的虎,他们只会敬畏且倾慕。”

“是的,詹姆斯。”

“我早就告诉你,要学会接驳。当你的朋友情绪快要失控时,你一定要实现安抚和受伤的无缝对接,用你的大胸贴上他让他有个停息的港湾,该死的!你没听到帅气的暗夜行者说他像受伤的虎一样被捕兽夹夹伤了吗!”

以娜塔莎的敏锐头脑来说,她也呆滞了至少5秒钟,然后像只蚱蜢一样蹦起来,顾不上指责他滥用“接驳”的概念,快手快脚地把巴基按到胸前,抚摸那棕色的、毛茸茸的脑袋。

娜塔莎躲到酒店吸烟室来支烟。

她原本不吸烟,角斗场也不会提供烟,多资深的烟民到了那里都会成功戒烟。

但是从那里逃出后,她反而沉迷于香烟。

在角斗场待得太久,一心向往外面自由的世界,真的呼吸到外边的空气,却发现跟角斗场比起来没什么不同。

都充满了争斗。

甚至已经习惯了穿轻得像空气一样的透视装的身体也不习惯再穿正常的衣物,布料覆盖在身上,摩擦出不舒服的些微痛感。

她回想刚才出门时,巴基已经换了部AV。

这是娜塔莎的建议,巴基说过,他对女性也会有感觉,只不过没机会尝试。她也认为,比起男性,巴基的取向其实更偏向女性。刚刚进入角斗场时,他对男性的身体几乎没表现出兴趣,但是看到女性身体时,瞳孔会扩张。

或许女性的存在感会唤起他天生的、野性的那部分,给予他更强烈的刺激,覆盖住史蒂夫给他的关于性的回忆。

她夹着香烟发呆,直到烧到了手指才忙不迭地扔掉。

所以就这样吗?她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

巴基有他的自尊和考量,可在娜塔莎看来,他太吃亏了。

她能看得出,山姆对巴基当然是抱有善意的友谊,他关心巴基,他也可以为了巴基冲锋陷阵,对巴基的挽留也是无比真诚。

但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对巴基有着无意识的警惕。

史蒂夫已经获得了平静的生活,巴基的出现无疑是向没有波纹的水面投入了一块巨石。

山姆因此在担忧,甚至刚刚认识的克林特也不能说没这样的忧虑。

可是为什么史蒂夫的生活不能被扰乱?

巴基、她、许多人的人生都被弄得一塌糊涂。

一直平静生活的史蒂夫却要被保护起来吗?

不平的怒吼和心酸无声地在娜塔莎的心头燃烧起来。

他们在角斗场受尽磨难重获自由,人们却在担心幸福的史蒂夫和他幸福的未婚妻会因此变得不那么幸福。

娜塔莎越想越狭隘,越想越偏执,钻进了死胡同。

她周围的男人本来都在悄悄地看她的胸、她的脖子、她的嘴唇,她却突然间站起,迷人的双唇一启,骂出一句最粗鲁的街头流氓听到也要捂住耳朵的脏话。

娜塔莎果断摸出手机,将他们的房间号发给史蒂夫,后面附上一句:“过来,告诉你关于詹姆斯的秘密。”

史蒂夫在半个小时后到达了酒店房间前,时间在娜塔莎的计算范围内。

或许巴基事后会跟娜塔莎吵架,但她还是想这么做。

她需要发泄,也需要看到巴基发泄。

必须要让人们知道,他们在角斗场中的痛苦。

史蒂夫在门前踌躇,觉得进入女士的房间谈事不太合适,他抬手敲门,手指刚刚接触到房门,门就悄然开了,门没锁。

然后史蒂夫看到了。

巴基依靠在床头,胡乱套了衬衫和长裤,整个人激烈地扭曲和颤抖。

从史蒂夫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巴基勃起了。但是巴基的脸庞、身躯看不见丝毫愉悦,他的肢体传递出难以言喻的痛苦。

史蒂夫了解巴基陷入情欲时的每一种姿态,没有一种是这样绝望的。

并非是失水的鱼,也不是溺水的旅人,不是欲望和痛苦中间的灰色地带,他的痛苦是那么清晰、实在、直截了当。

像一只被刺中背部的虫子,徒劳地挣扎,发出人们听不见的嘶鸣。

只要看着就有感同身受的痛楚传递过来。

这一幕在以后很长时间内都像刀刻针刺一样映在史蒂夫的视网膜上,一闭眼就能看到。

巴基的手像是要抓住救命绳索一样去握他的生殖器,他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发现史蒂夫伫立在门边。

他低声咒骂着,焦躁地想让自己达到高潮,但是每一波冲动都伴随着更强烈的疼痛。

他蜷缩起来,额头死死抵住墙壁,像被长剑从头贯穿到脚,结束了这次自慰。

史蒂夫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已经迟了。

巴基余光瞟到他。

巴基撕出纸巾擦拭,粗鲁地系好衣服。

他擦着手指,动作越来越用力,最后猛地踹开床头柜。

“我操你的大鼻子!操你的消毒柜!干你的消毒柜的邻居和它他妹妹!拿着你的脚离开这个操1000个蛋蛋的混账废物愚蠢胡扯滚混婊子养神经病该死的房间!”

史蒂夫一秒钟都没耽搁,立刻听令退出去合上房门。

娜塔莎在门的右侧环抱双臂:“有什么想问的吗?”

史蒂夫此刻像一座蜡像,显得很坚硬,但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将他弄成碎屑,稍微灼烧就让他融化。

“为什么性会让他痛苦?”

出乎娜塔莎的意料,他并没紧握双拳、义愤填膺或者悲愤莫名。

他干巴巴的,好像一个孩子在试卷上看到了一道为难的数学题提出疑问一样。

“是不是……”

史蒂夫没能问下去。

“不是,”娜塔莎干脆利落地说,“他没遭受过性侵犯。”

虽然角斗场非常可恨。

她的愤怒再度涌起,说不清是针对谁的。

对曾经无力的自己。

对角斗场。

对关起门来自己受罪的巴基。

对一直什么都不知道的史蒂夫。

对这操蛋的、不公平的世界。

“实际上,詹姆斯忠贞得很,”她不无恶意地说,“在这5年里,他连右手都很少光顾。”

接驳 3

3、

史蒂夫觉得眼前的景象很熟悉。

他在回忆的仓库中挑挑拣拣,找到了相呼应的画面。

巴基曾经也是站在现在这个位置,那时的他手中把玩着遮阳帽,看着史蒂夫惊讶的眼睛,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是一个炎热暑假,史蒂夫应邀去参加华盛顿的一个画手论坛,巴基没来送行,悄悄地买好机票在机场侯飞厅等待他。他们一起飞往华盛顿,度过了如字面意义上的灼热假期。

过去和现在的画面重叠了。

他们隔着30英尺的距离,凝视、打量、沉思,把对方和记忆中的自己做一个不那么愉快的印证。

史蒂夫记忆中的巴基突然模糊起来,渐渐远去,眼前这个高大、苍白、难以接近的男人格外清晰。

“巴基。”他说道。

娜塔莎凝视巴基,山姆和克林特被她的专注带动,不由自主地也盯着巴基。

红发女士敏锐地看到巴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牵动得脸部神经做出无声的一次扭曲。

似乎想否认。

似乎想怒吼。

似乎想悲鸣。

“是的。”如果巴基的声音不是那么黯哑,真算得上是沉稳镇定。

史蒂夫上前一步,他的目光滑过巴基的脸庞,掠过巴基的脖颈,在他的左臂上微微停留。

“巴基。”他又说。

“是的,史蒂夫,”巴基低沉地说,“我是。”

克林特低声道:“所以他那伶牙俐齿的刻薄突然间不见了,对这种三流爱情电影一样的场面也没能发出一个的嘲讽。你这两个朋友的关系真奇怪,他们以为他们是一对吗?”

山姆眼下的心情像在读一本悬疑小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两位主人公接下来的行动,但是克林特恼人的点评总是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们5年前是一对,好吗?”山姆压低声线,狠狠地打断克林特。

他很快就后悔这么做了,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捂住克林特的嘴,后者惊讶地大声重复:“他们是一对?”

凝固的时间被打破,所有人都看向克林特。

“我要去尿尿,”山姆结结巴巴地说,“克林特,罗曼诺夫小姐,来帮我一把。”

没人去挑剔他这拙劣的借口,娜塔莎带领着两位落荒而逃的男士走开,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挚友。

他们肩并肩坐在候机厅中,正如克林特说的那样,巴基好像突然失去波段的收音机,流畅的口齿和生动的神情都停滞了,整个人成了不合时宜杂音。

“你的左手,是不是有点问题?”

这倒是个惊奇,巴基意外看向史蒂夫,思索片刻后褪下一双手套。

他的左手是银色的金属。

“从左肩开始,”巴基指指左肩,“一只挺超越时代的机械手臂,跟神经结合得非常完美,灵活、有力、功能齐全。”

史蒂夫似乎透不过气来,他突然调转视线看着正前方,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我知道,你很坚强,巴基。”

你很坚强。

巴基记忆中的某个场面被这句话激活了——

他躺在手术台上,左臂被机械吊起。

“请放心,我很坚强,佐拉博士,我正直、正义、高尚、强壮,还拥有你无法理解的感情,那就是爱。我不会因为失去一只左手就哭哭啼啼。你是侏儒,头发快掉光了,是难看的科学怪胎,而且我打赌没有女人或男人愿意来给你破处,你还坚强地活到现在,何况是我?”

他顿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容:“它是个听话的宝贝,我除了不敢用它打飞机,别的什么都能做。”

史蒂夫没笑,只是看着那只机械手臂。

史蒂夫的情绪最先捕捉到的是危机感,然后是痛心和愤怒。在危险的信号发出后,心脏开始沉闷的抽痛,血液开始激烈地奔腾。

那是自己的领地被其他事物侵占的危机感。

属于自己的事物变得陌生的危机感。

被人不经允许地在自己的所有物上动手动脚的危机感。

没能像希望中的那样营造轻松氛围,巴基无趣地摸摸鼻子。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在快要变成水泥的沉默中,巴基忍不住又找一个话题,“山姆和巴顿都没发现我的左手有问题。”

“我熟悉你。”

史蒂夫那么熟悉巴基,他知道巴基身体的每一寸,知道巴基哪块肌肤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他知道巴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巴基的一切都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法逃脱他的审视。

巴基的身体放松了些,总算不像一根弓弦那样总是绷着了。

“山姆告诉我,你很快就要离开纽约。”

巴基默认。

“你刚刚回来,”史蒂夫凝视他的侧影,“至少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至少让我们团聚些时候。”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巴基几乎能感觉到声波的振动。

那振动从史蒂夫的肩膀传到巴基的肩膀,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让巴基全身发麻。巴基不得不用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别更加靠近史蒂夫。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两人都不说话时,史蒂夫的手机响了。

他有些粗暴地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看着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莎仑的来电,歉意从史蒂夫的心底油然而生。

巴基把他的全部神情收入眼帘。

在悠扬的手机铃声中,巴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有个问题,史蒂夫。”

“什么?”史蒂夫抬起头,手指停在接听的滑钮上。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史蒂夫最初没反应过来,他茫然抬起头,过了几秒钟后整个人都僵直了。

从山姆那里得知巴基还活着的消息后,他就没想过其他。

没想过爱情,没想过婚姻。

他甚至顾不上想巴基和他是一对恋人,也顾不上想自己的未婚妻。

他只是一门心思地要确认巴基还活着。

巴基真的活生生在他眼前时,他又迫切地想得知巴基这5年的经历。

现在莎仑的来电提醒了他,他爱莎仑,在一周前刚刚给她真心实意的承诺,要跟她携手度过一生。

但是他面前的是巴基,他的巴基在问他,他们被命运中断的恋情能不能继续。

“我订婚了,巴基。”他低声道,有着与低沉声音不符的无措。

巴基并没有表现得失望,似乎刚才的问题只是一个纯粹的疑问。

他沉静地看史蒂夫。

“当然,”巴基拿起手套重新戴上,站起身来,“我该走了,娜塔莎在等我,我离开她太久了。”

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你们不会立刻就离开,对不对?”史蒂夫的语气既像恳请又像要求。

巴基对着那双跟过去相比,显得疲倦、沧桑的蓝眼睛,“留下来在你的婚礼上跳草裙舞吗”在舌尖上烟消云散。

那双蓝眼睛曾经那么清澈,没有一丝阴霾,现在却深邃得无法看透。

巴基快速点了几下头,不是很敷衍,也不是很认真。

娜塔莎接到巴基的电话,退订了机票,迅速赶往酒店。

她在推开酒店房门、看到巴基的那一瞬间,就发现她的朋友有一种内敛的变化。

他的眼睛,他的身躯,他的神情比起之前都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依稀见过,那是信念被摧毁后重建而产生的变化。

娜塔莎隐约猜到了一些。

她从冰箱里找出一罐可乐递给他,自己也打开一罐。

一口气喝下大半瓶,娜塔莎的食道和胃部清凉得发麻。

“信念之所以能成为心灵的支柱,那是因为人们从来不会去求证信念的真假。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才要一声不出地离去。”

她走了几步,把可乐重重地放到床头柜上,褐色的液体四溅:“既然你坚信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会只爱你。你为什么要去求证?为什么非要问清楚?”

巴基去掰可乐瓶子上的拉环,手指从拉环上滑过几次也没能拉开。

“只是接驳。”他把可乐用力握好,深深呼吸后说道。

钢铁手指坚定的掰住拉环,打开那罐可乐。

巴基和娜塔莎在角斗场里是邻居,他们很受角斗场主人的青睐,各自享有单人牢房。

和其他所有的囚徒一样,他们进入角斗场的第一件事是被摘除某个器官。

巴基被切去左臂,佐拉博士还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做为替代品接到他的左肩上。

娜塔莎比巴基更早进入角斗场,她是被切去了半个子宫。

“这是角斗场控制和折磨你的第一步,割去身体的一部分,让你不完整,实质上是在对精神进行阉割。”巴基躺在牢房中修养了一周,渐渐适应左臂后这么对娜塔莎说。

“对我说说看,”她冷漠地回应,“以女人而言,我的确被阉割成了怪物。”

巴基看着自己的身体,觉得的确像怪物,当他抬起左手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皮肤,银亮的金属在昏暗的牢房中闪烁,从指尖一直延伸到了左肩。

好像自己被一个外来的金属异形侵占了身体。

这条金属臂完全跟巴基融合后,他就不得不进入角斗场的舞台了。

在此之前,他试过不少办法逃跑。他跟另外两个新进入的邻居唧唧咕咕地讨论了不少办法。马克和菲利普都是体育大学的学生,是要好的室友,在一次森林探险中被这群人捕捉到这里。

他们悄声细语地规划怎么偷看守的钥匙,怎么弄到地形图,怎么搞到车辆,除了角斗场后要往哪开,怎么摆脱追踪后报警……

那时的巴基身体虽被改造,但精神远未被摧残。

这些举动瞒不了娜塔莎,她既不阻止,也不参与,只是在一边看着。当巴基想把她也纳入逃亡计划时,她只是沉默地摇头,用毯子把自己包起来不再说话。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跟看守们聊得不错,甚至有点哥们的感觉,有时还能得到一瓶啤酒跟看守边喝边聊。

在巴基登上角斗场舞台的那天,他们终于利用离开牢房洗澡的机会,偷偷换了看守身上的钥匙。

假钥匙是一次午餐时搞到的,主办方宿舍整修,他们把废弃钥匙偷偷搜集起来。

他们计划在巴基的第一次登台演出结束后展开行动,角斗士进行过战斗后的监视不像平时那么严密。

计划也就中止于这一步了。

当巴基和他的对手们同时被推上拳击舞台,眼前的黑布被拽下,巴基清楚地看到台上的另外两人正是马克和菲利普。

他回头看向观众席的最高处,佐拉矮小的身躯只是一个黑点,但那时的巴基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脸上泛起了得意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一直知道——巴基甚至能听到佐拉的心声。

我知道,但是我不说,你们就是我的小老鼠,我看着你们徒劳地在轮子上拼了小命地奔跑,在以为自己可以跑出去的那一刻再给你们致命一击。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的声音声嘶力竭地从扩音器重传出,“今天是三方会战,我们的选手首次登台,他们甚至还没有自己的代号,让我们给这次处女秀来个鼓励!”

潮水般的欢呼和掌声,间杂着“快开始,美人!”的叫嚷,还有一些人指指点点,认为巴基固然是个帅小伙,但远远不够美丽,有失角斗场的品位。

“看那大腮帮子!”

“眼睛和嘴唇尚可,但你的额头是落基山脉吗,宝贝,凸得我看不见你的鼻子了。”

“大屏幕的镜头拉近点,皮肤状态不好,我喜欢健康发亮的小麦色。”

“……”

或许是所谓的“处女秀”,或许是在惩罚他们试图逃跑,这次跟巴基在今后5年中经历的角斗完全不一样。

巴基的首秀没有发生战斗。

裁判为他们送上一把手枪。

黑黝黝的手枪在红天鹅绒的托盘上宁静地躺着。

裁判拨动枪口,手枪滴溜溜地转动了十多圈停下,枪口指向巴基。

“幸运儿诞生了,是绿眼睛的铁胳膊先生!”

枪递到了巴基的鼻子底下,他缓缓拿起它。

又有三支狙击步枪在台下分别瞄准他们。

“现在来到最精彩的时刻,请绿眼睛先生从其他两人中选择一名射杀。”

片刻沉寂后,喝彩声汹涌地席卷全场。

3支步枪抬抬枪口,给予无形的压迫。

巴基的手指在枪身上紧了紧。

“我反省,”他低声向裁判认输,急促地表明态度,“我会安分地回到牢房,再也不会逃走。”

他终于让步了。

经历了5个月的折磨,被拷打,被切下手臂,被改造身体,他第一次感到无力,露出软弱的姿态。

“现场太不友好了,为什么要让初次登台的新人无所适从?你们看不到他们不知道怎么摆放手脚了吗?让我们给选手一点鼓励,”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地说,“来,大家跟我一起从10数到1,如果铁胳膊先生不能在时间内做出选择,就让3支枪一起发射,杀死他们所有人!”

在口哨声中,暴雷般的倒数开始:“10、9、8……”

“别杀我,詹姆斯,”马克恳求,“我很快就要毕业了,已经快要订婚了……”

“快点做决定,”菲利普同时嚷道,“杀死马克,否则我们3人都会死在这,你不想死在这里……你可以救我们两个,我们可以活下来,我们是好朋友,我们可以为马克复仇”

在越来越急迫的倒数和两个同伴杂乱的催促声中,巴基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他被一团混乱的情绪支配着,终于怒吼一声,手枪发出嘶鸣。

菲利普倒下了,子弹穿过他的额头,鲜血溅出,由于距离太近,喷射到巴基的脸上。

现场猛地寂静下来。

只有主持人的声音带了点讶然:“哇哦,结果出来了,我得说,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不是残酷的人,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台下的狙击步枪像是在印证主持人的话,枪口向天发射,咔嚓咔嚓几声,枪中没有子弹。

“真可爱,”主持人笑道,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无奈微笑着摇头的动作,“我说什么就信什么。”

所有人哄堂大笑。

“因为我们的选手没能看破这个陷阱,要给予惩罚。”

台下的枪手利落地装上子弹,在没有人能有所反应前一枪击出,马克也倒下了。

“本场决斗的幸存者是铁胳膊先生!”

这场首秀显然不是惩罚的全部,巴基回到后台时,被看守拷上手铐。

太阳穴激烈地跳动。

悔恨、悲哀和罪恶感都是有的,但他并没太过沉溺在这种情绪中。

这是角斗场的阴谋,他不会把悲剧全部归咎于自己。

他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和理性。

他知道,一旦让负面情绪主导自己,角斗场就会吞噬他。

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心理,佐拉也来到后台,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

“你以前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很完美,就算被切去手臂、改造身体也不会损失这种完美。因为你觉得自己坚强、正直、正义、高尚,还拥有我无法理解的感情——爱。”

巴基笔直地跟他对视,毫不动摇。

他意识到这次的惩罚并不是只针对于他的逃亡行动。

“你或许会对自己说,你开枪是为了拯救,与其死3个,不如只死1个。但是你扪心自问,难道你的动机中没有丝毫怯懦吗?面对死亡的威胁,你的眼前没闪过爱人和朋友的身影吗?你没有求生欲吗?”

“我不是坏人,”巴基沉着地说,“你如果想让我自责的话,我会的,但我不会为你的残忍买单。”

佐拉满意地微笑,似乎觉得巴基的表现很对他胃口。

“还有件有趣的事要给我们的完美先生看看,”佐拉背起手转身带路,“带着他跟我来。”

巴基被押解着跟在佐拉后面,步入一条走廊。

“我一直在监视罗杰斯。”

巴基的心脏揪紧了。

“你似乎一直为你们的爱感到自豪,说实话,我也几乎被感动了,你的死亡给他造成了很大打击,他在痛苦中难以自拔,至少悲痛了——5个月。”

佐拉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下,手放在把手上,回头对巴基微笑:“现在5个月过去,他开始约会了。”

门被推开,一个大大的屏幕出现在巴基面前。

“我特地把他的约会过程做成了录像带,看,他们在餐厅点餐。”

巴基的视线有点模糊,他既轻松又沉重,交织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碰撞,让他晕晕乎乎的。

自从被囚禁在这里后,他一直担心史蒂夫会因找不到他而发狂。

“所以说化妆品业发达是有道理的,”佐拉的声音好像是从远方传来一样,“伟大的爱情的保质期是5个月,但修饰容貌的化妆品却能保质3年呢。”

巴基回到牢房时,娜塔莎正在等他。

“是不是被教训了?”她耸耸肩膀,“我刚进来时也有这么一回,他们把我倒吊在没有光线的刑讯室中一周……如果说切割我们的身体是第一步,那么剥夺我们逃跑欲望是第二部。”

她看着巴基沉默的背影,语气从所未有的柔和:“我们很难逃走,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希望,只是需要精心策划……”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被巴基回过头的动作切断。

他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失魂落魄。

绿眼睛亮得像宝石,在灯光中近乎于透明。

“当然,”他说,“我的心灵,我的感情,我的爱只属于我自己,一个头发快掉光的老侏儒可以夺走吗?除非他有超越史蒂夫的甜心力——而我们都知道,这一定是个伪命题。”

巴基有些疲倦地靠在墙壁上,冰凉的石头让他沸腾的血液冷却了些。

红发的女性第一次正视巴基。

“娜塔莎,”巴基突然叫她的名字,“你要学会接驳。”

娜塔莎没听清,她凑近了些:“什么?”

“当一个信念摇摇欲坠时,你要迅速放弃它,并找到一个新的信念,实现心灵的无缝对接——这就是接驳。”

娜塔莎有点明白了。

她猜想巴基刚才一定受到了非同一般的精神摧残,但是他挺了过来,他找到了继续坚持的新信念。

“世界上总有永恒不变的事物。”巴基有些神经质地舔舔嘴唇。

要好的室友为了自己能活下来催促别人杀死对方。

巴基会错乱地害死两个无辜的年轻人。

面对死亡,巴基会恐惧得失去常态。

巴基会胆怯。

巴基会无法自控地愤怒。

巴基几乎要被这个地狱吞食。

尽管这样,有件事还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只要还有永恒的光明,那就值得坚持。

“史蒂夫以为我死了,”他再次舔舔嘴唇,“他只是认为我死了。他是个坚强的人,他以为我死了……”

他又把“他以为我死了”重复了数次,因长久没接触阳光而苍白的脸庞隐约泛出潮红。

“只要他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只爱我,只选择我。这一点,我有绝对的信心。”

Ps:码这一章时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打断,好烦人啊。会努力让每个人都既不渣也不婊~~~~

接驳 2

2、

山姆.威尔森一眼认出了那是他“死去”5年的朋友,詹姆斯.巴恩斯,又称巴基。

他伫立在机场大厅,大脑经历着当机——重启——再当机的循环过程。



原本这应该是个轻松愉快的上午,山姆来机场迎接他神交已久的网友克林特.巴顿。

他跟克林特在赏金猎人论坛上认识,因为都喜欢鸟类而惺惺相惜,彼此认为对方是世界上最酷的朋友。

然而见了面后,他们保持10英尺的距离,像评分一样把对方从头看到脚,一种失望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悄地滋生。

“我以为你是威尔.史密斯那样的类型,”克林特这么说,“实际上你更像艾伦.艾弗森那种狂野派。”

山姆回敬:“我有个金发的朋友,他让我认为金发男人都很英俊,我错了。”

两位赏金猎人带着几分幼稚,展开了杀气腾腾的对峙。

就在这时,山姆的余光瞟到了巴基的身影。

高大的身躯,穿黑色外套,戴黑皮手套,头上是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尽管脸庞苍白得不正常,但他分明就是巴基。

山姆的血液几乎倒流,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连克林特在他眼前晃的五指都没看见。

喜悦和疑惑还没来得及在山姆的心头炸开,愤怒最先光顾他。

他看到巴基身边身边有位红发的美丽女士,他们亲昵地挨着,窃窃私语。

因为失去巴基,所有人都度过了一段极为艰难的时期,结果他在外5年也不通讯息,身边还多了个绝色美妞。

他连个招呼也不跟史蒂夫打,甚至连个分手短信也不发,就擅自泡了个妞。

好友死而复生来到自己眼前,山姆一时间想不了太多,脑子里盘旋来去的尽是以上的念头。

“跟上去。”山姆低声对克林特说,率先向巴基走去。

克林特因这突然转变的节奏呆了一下,瞅瞅不远处的那对男女,再瞅瞅山姆,恍然大悟。

顿时对这个见面不如闻名的朋友多了点怜悯。

“别难过,伙计,”他安慰山姆,“漂亮女人总是这样,她们致力于在不同的男人之间播撒雌性荷尔蒙,像女王蜂一样,所以一些社会学家才说,现代文明的本质越来越原始。如果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有过这样的体验……”

山姆对克林特听而不闻,他只是像鹰隼一样,坚决、快速、安静地迅速接近目标。

在巴基身后两步远的距离站定,张张嘴,发现喉咙嘶哑得难以出声。

他咽了几口,不太确定地喊道:“詹姆斯?”

他认为自己镇静且理直气壮,但真的喊出了5年来视为伤痛的名字,山姆发现所有愤懑、不平、惊喜统统不见了,只余忐忑。

真的是巴基?

或许有可能看错。

巴基怎么会装死5年,任由史蒂夫痛苦得难以排解?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回过身,他身边的红发女人也跟着向后看。

这次是面对面,再也没有余地,那就是巴基,那对深刻的绿眼睛正在帽檐下直对着山姆。

“山姆,”失踪5年的人说起话来,语气中居然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小愉快,“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你看起来真不错。我赶飞机,下飞机后给你电话。”

说得好像是上班途中碰到了老邻居一样,说完就要走。

消失的怒火重新燃起。

“看看我是谁,巴恩斯,”山姆怒吼道,把大厅的人全部吸引了过来,“我是山姆.威尔森,看着我!”

“我知道,”巴基拿下鸭舌帽,眨眨眼睛,“相信再怎么看,你有生之年也不会变成威尔.史密斯。”

克林特顿生知己之感。

山姆气得从头发颤抖到声线,他指着巴基,磕磕巴巴地说:“你……你等着,你不能……我要打个电话,你就是……你等着……”

“我劝你别这么做,先生,”红发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微微沙哑的声线登时把山姆的存在感压了下去,“5年可以改变很多事,你确定要在<詹姆斯已死亡>这个消息被接受时,用<詹姆斯还活着>这个事实来扰乱更多人的生活?”

山姆快要沸腾的脑浆平静了些,他吐出一口粗气,顽固地瞪着眼前的男女。

女人又转向巴基:“看起来你这位朋友不得到一个详尽的答复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招来警方、赏金猎人或者其他人的注意会让我们很被动。我们可以改签下一班,在走之前,跟他聊聊。”

她的语气跟对山姆说话时完全不同,收起了那种调情似的慵懒沙哑,透着同伴的亲密氛围。



真的在机场的咖啡座坐下,喝味道不怎么样的咖啡时,他们反而迎来一阵沉默。

还是娜塔莎——那个红发女人先开口:“詹姆斯这5年来跟我在一起。”

在山姆的眼睛里浮现出“果然”的愤怒之色前,她又说:“有一个角斗场,我们被囚禁那里。”

那是一个封闭的、非法的地下角斗场,一些富豪们的休闲玩意,也是一个黑暗的人性实验基地。

他们劫掠美丽的青年男女,让他们相互厮杀,胜者可以生存,败者会被处死。

“詹姆斯算得上英俊,但是要真的说起外表,他其实还没达到角斗场主人的<绝色>标准,”娜塔莎毫不避讳地当着巴基的面说,“他有别的更出众的特质,吸引了那个角斗场,于是也做为角斗士被留了下来。”

“我被伤害了,娜塔莎,”巴基不满地反驳,“做为角斗场最受欢迎选手的我,在你看来只是算得上英俊?”

“在我看来,你的魅力不在于外表。”娜塔莎恭维了一句。

克林特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这种话题不是他这样一个初识的朋友可以听的,但是无论是娜塔莎还是巴基都在无害地微笑,没有叫他回避的意思。

山姆顾不上热爱鸟类的金发朋友,他缓慢地转动大脑,为娜塔莎的话震惊:“你说你们被囚禁……打黑拳?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我们炸了那个角斗场,”巴基轻松得像在说“我们买了瓶沐浴露”,“干掉了把我们当牲畜养的主办方,逃离了那个黑暗、邪恶的地下世界。”

克林特忍不住插嘴:“抱歉,你说你们炸了……”

“不像听起来那么可怕,”娜塔莎用安抚受惊婴儿的语气说,“我们只是设法偷到材料,自制了塑胶炸弹……”

“在一场角斗完成,角斗场主人——一个叫佐拉的哥们上台致意时引爆……”巴基补充。

“娘娘腔的富翁们在观众席上吓得快哭了……”娜塔莎又说。

巴基接上去:“我确定有几个人真的当场尿了裤子……”

“然后我们趁着混乱杀死看守……”

“扭断他们的脖子。”

“踢碎他们的蛋蛋。”

“夺过钥匙。”

“放出角斗士。”

“就像《逃出克隆岛》。”

“同时具备了《大逃亡》的复古精神。”

“娜塔莎。”

“詹姆斯。”

“我们真是天生的好拍档。”

“你看到我的心感动得泪流成河吗?”

他们举起右手响亮地击掌,算是给这场跨度5年的黑暗生涯脱口秀画上句号。

“就是这样。”巴基笑盈盈地说。

山姆不由自主地用眼神向克林特寻求帮助,在后者眼中发现了同样的疑惑。

“这么说,”山姆努力地整理思路,“你掉下车……”

“耶稣圣灵啊,”巴基捂住脸,头疼不已,“你听到我们刚才的话了吗?我们已经撒丫子跑过了赛车道,你还停留在起跑线上。我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你只理解了<我掉下了车>。”

“你掉下车,”山姆缓慢地说,“在爆炸中活了下来,被一个叫佐拉的人囚禁在非法角斗场,过了5年黑拳表演的生活,然后你和这位女士……炸了角斗场,逃了出来。”

“天才,”巴基干巴巴地说,“完美地把我的话复述了一遍,要知道,许多小学生都做不到这一点。”

“这么大规模的恶性事件,为什么没有传闻?”赏金猎人的本能让克林特追问,“逃出来的角斗士不止你们,难道没有人报警?”

这对巧舌如簧的男女不引人注意地停顿了一下。

娜塔莎笑眯眯地解释:“如果你是角斗场的观众,你会坦诚你一掷千金只为看无辜的人们自相残杀,并引以为乐吗?尤其你还拥有相当可观的社会地位和财产?”

克林特实事求是地思索片刻:“不会。”

“而像我们这样的角斗士们,”娜塔莎的声音低沉了一些,“相信我,我们经历过的生活不是能出版自传、哗众取宠的冒险记,所有从角斗场幸存下来的人都不会乐意回忆、复述在里面的经历,我们大多会选择隐姓埋名,伪造身份,过一段崭新的人生。”

山姆和克林特在美女的感伤语调下,不由自主地心生恻隐,山姆更是对巴基这几年来的遭遇产生一种无能为力的内疚。

巴基接下来的话把他们所有的感动踢了个粉碎:“就是这样,如果你们还要喋喋不休地刨根问底……我不能保证纽约警讯上不会多出两条新的谋杀通报。”

“我是你的朋友!”山姆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你不能这么威胁我。”

“我本来没想听,”克林特愤愤不平,“是你们邀请我坐下。”

“你之前已经听到了<詹姆斯死而复生>这个情报,”娜塔莎无情地说,“与其让你不明所以地随意泄漏这个情报惹来麻烦,不如让你索性明白来龙去脉,然后有效地威胁你。”

“从刚才寒暄中我了解了不少,”巴基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克林特.巴顿,赏金猎人,原本住在费城,刚刚搬到纽约,在布鲁克林租了单身公寓,家中有两只鹦鹉,一只叫约翰,一只叫玛丽……”

克林特勃然大怒,低声道:“如果你敢动约翰和玛丽一根羽毛……”

巴基挑起一根眉毛:“你要怎么样?威胁两个在杀人生存游戏中度过过了5年、保持不败的人吗?尤其是他们还非常好看?”

他们是在“美人互殴”比赛中活过5年的人,无论是美貌还是危险性都有足够的威慑力。

这对赏心悦目的男女还在乐呵呵地微笑,可在克林特眼中,他们已经成了两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用阳光灿烂的笑容营造着黑色冰雪般的阴森感,头上和身后还有着看不见的羊角和尖锐的尾巴。

山姆凝视5年不见的朋友:“我知道你只是说说,你不是随意杀人……和杀鸟的人,你只是在表明一个态度——要跟我们划清界限的态度。”

“那你们接收到他的态度了,”娜塔莎果断地说,“事情已经说清楚,你们自便。还有,你们记住,关于约翰和玛丽的事,我们不是随便说说。”

她警告地瞟了克林特一眼,跟巴基一同站起。



山姆看着巴基的背影渐渐混进人流,猛地捶咖啡桌,摸出手机。

“你要干什么?”克林特敏锐地说,“你听到他们的话了,如果约翰和玛丽真的遭遇不测,我告诉你……”

山姆避开克林特的手,接通史蒂夫的电话。

他几乎是数着心跳听手机中传来的音乐声。

“山姆?”终于接通了。

“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话很难取信于人,”山姆沉着地说,“但我在机场看到了詹姆斯。”

“真的看到了就去要签名,”史蒂夫无奈地说,“跟他来个球迷和球星之间的合影,不过我真的不想再听他的篮板动作多么美妙了……”

山姆滞了一下才意识到史蒂夫的意思:“不,不是勒布朗.詹姆斯……”

他说着,娜塔莎的话在脑海中浮起——“5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史蒂夫听到山姆说“看到了詹姆斯”,心中已经没有涟漪,他真的接受了巴基不会再回来的事实,从恋人的死亡阴影中完全走了出来。

山姆产生了一丝犹豫,他想到史蒂夫订婚时的微笑。

没等他的大脑做出决定,舌头已经发声:“是我们的詹姆斯,他还活着,他要远离我们。”



任何熟悉过去的史蒂夫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都会知道他有个品味优雅、细致耐心的伴侣。

史蒂夫出现在机场时远远谈不上镇静,他的领带挂在脖子上,右边的袖子挽到肘部。

不过他不再穿着超市中随处可见的T恤,不再套着成打买的衬衫,不再踩着连上个时代的人都不再穿的球鞋。

他被照顾得很好,被未婚妻打扮得很出众,衬衫、外套和长裤都熨烫得服服帖帖。

山姆迅速拨通克林特的电话,简单说了两句,一路把史蒂夫带到侯飞厅。

在克林特的指引下,他看到了巴基。

几乎是在同时,巴基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跟史蒂夫目光相碰。


接驳 1


1、

莎仑要结婚了,佩姬是伴娘。

两位卡特小姐去挑婚纱,一路拳打脚踢,从如狼似虎的准新娘大军中成功抢到了拉芙尔婚纱的经典款。

心情大好之下又血拼一番,两人最终拎着7个手提袋心满意足地去喝咖啡。

“真是不可思议,”热热的咖啡流入胃袋,抚慰了初冬空气中冰凉的身体,莎仑吐一口气,“没想到最终跟史蒂夫结婚的会是我……起初我们都以为你们看对眼了。”

这个话题让佩姬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回忆着某些事:“我们没能走到一起,或许是因为我们太默契,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给不了彼此想要的。”

她们是在一个舞会上认识史蒂夫.罗杰斯。

他消瘦、憔悴、英俊,眼下发青,是个高大、忧郁的男人。

山姆.威尔森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在做了介绍后,山姆悄悄地告诉他们,史蒂夫刚刚经历了一段痛苦、失败的恋情。

这让她们对这个男人都有了种混杂着怜爱和好奇的好感。或许是他苍白的样子挑起了她们的母性,或许是他因爱情痛苦  不堪的样子满足了女性的浪漫梦想,总之整个舞会,她们都在试图跟他说话。

史蒂夫在这场初遇中可以说是没什么礼貌,问十答一,遇到不想搭理的问题时干脆就不说话。

不过渐渐的,他跟佩姬开始能聊起来了,他们有共同语言,有共同爱好,还都参加过童子军。

那以后,佩姬和他成了好朋友,山姆发现了这一点,有意要撮合他们,他们看起来也相当般配,而且都对对方赞不绝口,可最终还是总是差一些时机。

直到有一次史蒂夫在洗衣服时遇到了莎仑,后者试着请他喝咖啡,两人开始来往,居然发展成约会,历经数年的恋爱历程,史蒂夫在一周前求婚成功。

想到求婚时的甜蜜,莎仑出神地看着木格子的窗户,心中一片温暖。

她半开玩笑地歪着头:“这么说你和我的未婚夫是灵魂伴侣,是吗?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反而不能在一起?如果我们不是这么要好,佩姬,单凭这句话,我就要跟你决斗。”

“当然不是,”佩姬微笑道,“史蒂夫是我永远的好朋友,我只是知道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感情。”

“什么感情?”准新娘气势汹汹地为未婚夫抱不平,决定追问到底了,“他在哪方面无法满足你?”

“他是个好男人,尊重女性,尊重配偶,会给妻子忠诚的爱情,如果你们有孩子的话,也会给孩子最好的父爱。”

这段评价让莎仑稍微满意,也让她更加奇怪:“那么他给不了你的是……”

佩姬沉默了,她疑惑地盯着咖啡杯,在脑海中组织着措辞,最终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时,我就觉得他给不了我想要的……但那是什么,我自己也没有概念。”

“你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莎仑摇摇头,“还在好奇你为什么总是没有男朋友吗?”

“当然不,”佩姬轻快地说,“原因很简单,能征服我的生物还没能出现。”

莎仑对佩姬担心极了。

佩姬生存了20多年,居然没谈过恋爱。

追求过她的人如果手拉手的话,可以把布鲁克林包围起来,可是她谁都不接受,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到她面前,约会两次后都会变成她的哥们。

在大学时,甚至有男生成立了“佩姬.卡特不可思议之谜研究会”来研究这种奇怪的现象。

史蒂夫也是这庞大的约会者中的一员,说起来,莎仑邀请史蒂夫喝咖啡初衷还是为了佩姬,没想到最后监守自盗,把史蒂夫捞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莎仑的纷繁思绪在接到史蒂夫的语音留言后嘎然而止,她的未婚夫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下午会来接她去晚餐,有些事要告诉她。



晚餐地点是在史蒂夫的家里,他把公寓打扮得焕然一新,关了灯,餐桌上的烛台发出朦胧的光线,房间里四处可见星星点点的烛火。

莎仑进入房间时像堕入星海。

史蒂夫亲手做了牛排和虾球浓汤,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请莎仑坐下,显然这种浪漫的氛围让他很局促。

“是山姆的建议,”他在莎仑似笑非笑的目光下绷不住了,“他说如果我要告诉你,最好让这个夜晚特别点。”

“告诉我什么?”莎仑放下酒杯,红酒在透明的水晶高脚杯里荡漾着,发出诱人的反光。

史蒂夫低头切牛排,手上的动作非常紊乱,跟他平时大异其趣。

他终于下定决心,正视莎仑的目光:“5年前,我有过一段恋爱。”

莎仑坐直身体,双手从餐桌上拿下来,不安地整整宝蓝的小礼服。

她知道,史蒂夫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那段感情让他体无完肤。她旁敲侧击地打探过,他总是沉默着不予回应。

现在他要告诉她,除了惊讶,她心中最多的是激动。

“巴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很小时就认识,形影不离。我10岁以前是个饱受支气管疾病折磨的小个子,性格倔强,不识时务,没人愿意跟我玩,只有巴基总是拽着我的手跑来跑去,我们分享一切,玩具、冰淇淋、卧室、秘密基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只知道当我发觉时,他也爱上了我。我们在高中的毕业舞会上喝多了啤酒……他的舞伴是舞会皇后,他们跳舞、欢笑,在舞会进行到一半时,他跟我一起溜出会场,我们躲进扫帚间,我们喝醉了,这么做是想恶作剧,看人们找我们找得团团转的样子。但是我们在扫帚间里……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接吻了……然后做爱。”

“从那以后,我们就像发疯了一样热恋。我们有时会像偷情一样,偷偷摸摸地躲开众人的眼光厮磨,有时又会在餐厅、广场上,在所有人的目光和口哨中热吻,我们没有家人,是彼此的唯一,彼此的初恋,我们不在乎批判,不在乎他人的异样眼光,甚至不在乎祝福,眼中只有对方,以为一切都会这么美好下去。”

史蒂夫在这里停止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阻止他说下去。

他的呼吸压抑在蜡烛的光线中,每一次响起都会像低沉的风一样引起阵阵波动。

莎仑受不了这沉闷,轻声追问:“后来怎么样?”

“他不见了,死了,”史蒂夫的声音已经相当平静,“你知道,我们都是赏金猎人,在一次委托中,他替我挡了一枪,从车上落下高速公路……那里随后就发生了爆炸,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包括他的尸体。” 

不得不说这的确出乎莎仑的意料,她没想过史蒂夫居然爱过一个男人。而且是在莎仑以前,生命中唯一的恋人、家人、挚友、高中情人。

“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她无意识地握住餐刀,在盘子里划着。

“因为我觉得对你不公平,”他诚挚的眼睛凝视莎仑,“你答应了我的求婚,我们很快就要步入教堂,可你不知道巴基的存在——他是我过去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我觉得一切都要坦诚……现在你知道了。”

莎仑一声不吭地继续折磨盘子。

“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史蒂夫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可以理解……请柬还没发出去,大家都不知道我们订婚,我……”

“你求婚时说你爱我,”莎仑无意识地打断他,有些心烦意乱,“那是真的吗?”

“是的,”史蒂夫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我从没欺骗过你。”

那么你还爱他吗?

莎仑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因为“他”已经逝去,继续纠缠史蒂夫爱不爱他未免太煞风景,而且不明智。

她扪心自问,他爱她,她也爱他,难道要因为一段已经彻底过去的往事来让他们的感情起波澜吗?

史蒂夫选择告诉她,感情的诚意毋庸置疑。

或许他的这段恋情太过纯洁、热烈,但是莎仑拥有的将是史蒂夫的一生。他的恋人是个男性,那又怎么样?莎仑不至于连这个也无法接受。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莎仑的按住史蒂夫的手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感谢和真诚,“真的谢谢你,史蒂夫。”



晚餐过后有了点小麻烦,蜡烛点得太多,蜡油流得四处都是,史蒂夫不得不打开灯,手忙脚乱地吹灭那些已经融化得不美的蜡烛,莎仑捧腹大笑,用塑料小铲子帮他把蜡烛从家具和地面上铲下来。

正在他们埋首收拾时,《爱情浪漫》这首歌在客厅中响了起来,这是史蒂夫的手机铃声,莎仑前不久帮他设置的。

史蒂夫刚刚坦白过感情史,又取得了未婚妻的理解,心里正处于激烈运动过的倦怠期,听到手机铃声就皱起眉头。

“快去接,”莎仑命令道,又俏皮地眨眼睛,“成年人不能不接电话。”

史蒂夫振作精神,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要在誓词中加入一句:无论他是勤奋地接电话还是懒散地不接电话,你都愿意跟这个人相伴到老吗?”

手指划过屏幕,手机亮了,他放到耳边:“你好。”

手机听筒中没有语声,只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史蒂夫又重复一句:“你好。”这次的声音稍微大一点。

依然没有声音,史蒂夫本能地抬起手向脖子间摸去,这是他心有疑问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手抬到一半,才想起上周,他已经把那个装着巴基相片的挂坠盒取下并锁到了保险柜里。

他拿下手机看看号码,是随处可见的公共电话。

“骚扰电话吗?”莎仑把一小堆碎蜡扔进垃圾袋。

“是公用电话亭的电话,”史蒂夫皱着眉头,职业本能让他没立刻切断,“什么人会用公用电话亭来打骚扰电话,还是打到手机上……那太容易追查了。”

“跟踪狂才不管这些,”莎仑眼睛瞟着史蒂夫,“如果他们看中了某个金发蓝眼的英俊男士,恨不得立刻把他卷回家中,用公用电话亭打个近乡情怯的电话也不足为奇。”

“那个男士只爱某个金发蓝眼的女士,”史蒂夫笑道,“他们立刻会举行婚礼,无论跟踪狂是谁,只能请她为他们的婚姻让路。”

“啊,真是无情的人!”莎仑嚷道。

“我会送这位跟踪狂一块结婚蛋糕。”

这时,史蒂夫的手机一振,对方挂断了。

这个小插曲没能影响他们,史蒂夫放下手机,继续跟那些流得到处都是的蜡烛搏斗。



史蒂夫的公寓楼再隔一条街,街角的电话亭中,一个穿着黑色外套和牛仔裤的人把电话挂上。

他的外套兜帽把脑袋遮住,看不见他的容貌,双手带了双黑色的皮手套。

他对着电话停滞了片刻,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去,左手抬起时,从手套和袖口的缝隙中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银色的金属光芒。

他的登山靴踩在连落叶都没有的街道上,没有声音,白汽从他的呼吸中安静地飘散在冰凉的空气中。

这片街区非常安静,远离商业地段,连咖啡厅和便利店都稀少,现在这个时候已经非常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