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ucky007

接驳 14


14、

酒吧的嘈杂声变得离他们遥远。

莎仑在变幻色彩的灯光下,感慨莫名地追思刚才的一幕——

史蒂夫说他心中的感情不是罪恶感,他的语气呢喃,眼睛里却渐渐有墨蓝的阴影在浮现。

莎仑从没看过他这样充满压迫感的眼神,像风暴一样似乎随时都要从瞳孔内卷出,把现实的一切都吹得四分五裂。

那是愤怒,莎仑想。

她突然意识到,认识史蒂夫5年,以情侣的身份跟他交往2年有余,却从没见过他真的生气过。

他似乎从来不生气。诚然,他不是好好先生,该争取的从不让步。遇到该愤怒时,他却总是那么静静地凝视对方,等愤怒的时机完全过去后才沉稳地继续他的行动。

她一贯很欣赏他这一点,觉得既绅士又刚强。

直到现在,在这个乱糟糟的酒吧,她面对已经分手的未婚夫才第一次察觉到,一个人如果从不愤怒是那么失常的事。

那墨蓝的愤怒在他的双眼中像困兽一样徘徊,意图冲破牢笼,只是被一把无形的锁牢牢锁住。

“那不是罪恶感。”他重复了一遍。

瑟琳娜早就退离,跟莎仑并排倚在不远处的吧台边。

她接过啤酒抿着,跟莎仑不同,她是带了几分兴趣观察眼前这戏剧化的发展。

“那是因为爱吗?你爱他?所以才跟未婚妻分手?”瑟琳娜好奇地问。

她的语气单纯极了,明明问出了不顾及莎仑感受的话,却一片纯然,让人没法反感。

莎仑长长地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

“他当然爱我,”巴基不顾风度,冲着瑟琳娜恶狠狠地翻白眼,“我们认识这么久,还上过床,我教他怎么做爱,如果不是我,他在床上手脚怎么摆都不知道,冲着这个他也要记得我。”

这句话终于点燃了史蒂夫神经末梢,一直以来在他心中死气沉沉的某部分蠢蠢欲动地激活了。

他身上爆发出巴基回归以来——甚至是5年以来从所未有的活力。

“那不是上床不上床的问题,”他有点咬牙切齿了,“我从5岁时就把你当成唯一最亲近的人、最喜欢的人。”

“唯一?”莎仑的自尊不满地抬头,“就算已经分手了,但你意识到你刚才是抹杀了我们2年来的感情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莎仑,”史蒂夫的声音迅速柔和,“我跟你在一起时也是真诚的……”

“啊哦,”瑟琳娜咋咋嘴,“你恨不得有两张嘴双面开弓,是不是?”

史蒂夫深吸一口气,又转向巴基:“但是莎仑和你不同,跟她在一起时,我不……不那么真实,我好像在遵循一种法则,把自己掌控在这个自然法则中,工作、恋爱、结婚,我在竭力让自己成为正常人……”

“不真实?”莎仑质问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史蒂夫抵抵太阳穴,“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莎仑。”

巴基木然道:“你把你自己搞糊涂了,我恨不得替你将这尴尬一刻快进过去,可以稍等片刻,让我去对面的超级市场买个遥控器吗?”

史蒂夫无措了片刻。

“但这依然跟你、我不同。我不是在追求你,我希望你能幸福,别再为我而痛苦,不只是那个原因……我只想告诉你,没必要为我订婚的事难过,你从没失去我。”

直到现在,史蒂夫的内心依然被那幽暗的情绪折腾着。

从巴基在他眼前死去的那一刻起,史蒂夫那年轻、明朗、生机勃勃的精神领域就有了幽暗。

这幽暗伴随巴基的名字、巴基的一切缠绕着他,他必须极力让自己不被它吞噬。

于是刮脸、洗澡,像个阴郁的木头人被山姆带去各类社交场合,认识了佩姬和莎仑。

从此向成为健全社会人的目标前进,用社会这一绳索来捆住自己,不致于做出无法想象的事来。

就这样把自己变得残缺,缺失所有的负面,所有的幽暗,才能在缺失所有的巴基的情况下,在人们眼中幸福地生活着。

巴基的目光从史蒂夫到莎仑,这样扫视着。

他是不会相信的,而且他当然要因为史蒂夫订婚而难过,这是他的权力,在经历了那么多,他有痛苦哀嚎的权力,他大可以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中取出来,骄傲地展示给世人:我的心脏伤口淋漓、流血不止。

这种思绪冲击着他,诱惑着他。

“我从没失去过你吗?”他厉声道,“哪怕一刻也没有吗?我问过你我们能不能再次在一起,天知道,我他妈的从来没想过破坏你的婚约,我只想在临走前抓住一块操蛋的浮木,让我还能继续相信那见鬼的感情,你连一个犹豫都没有就为了你的婚约拒绝我!”

巴基说着失控地举起左手要砸向吧台的桌面,被史蒂夫上前一步握住。

“你突然出现,”史蒂夫低声道,“我根本没考虑过,我甚至忘了我们……用你的话来说是上过床,忘记我订婚了,你就那么提起来……我只想告诉你!”

巴基的眼睛通红,眼白部分泛着红丝。

他听见了史蒂夫的声音,但那声音就像风声、水声、音乐声,只是响着而已。

“你为了我的小问题又非常无私地放弃了你的未婚妻,像耶稣一样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双手流血地要来保护我、拯救我——免费的,不收取酬劳,你又说这一切不是出于罪恶感?!难道你真的是普爱世人的基督甜心,皮卡皮卡地散发着圣人的光辉,放弃自己的幸福,只要他人能得救?我现在就算打你左脸,你也只会把右脸也伸过来……”

史蒂夫的手指捏在巴基的左臂上越来越紧,如果是血肉组成的那只手臂一定能感受到强烈的、近乎崩溃的压力。

可是他的左臂已经被冰冷的金属代替,为了保证这义肢的灵活和强韧,尽管神经被一根根地仔细接驳在断臂处,却无法敏锐地感知疼痛。

“不,巴基,别这么说,”史蒂夫嘶哑地说,“我恳求你,巴基。”

莎仑惊呆了,她从没看过这样的史蒂夫。

她认识的史蒂夫,最坚强、刚毅、沉稳的史蒂夫,居然会出现这种姿态。

那是怎样一种感情能压垮这样一个人?

巴基继续说了几句才有所察觉,声音渐次低沉,最后消声。

史蒂夫的双眼干涸、碎裂,成了沙漠中的死地,没有一丝生机。

“你爱我,巴基,”他的声音居然还非常沉着,如果不知上下语境的话,人们几乎会认为他在念一份工作总结,“你总是希望我能过得好,总是要保护我,你就是那么爱我,没有人比你更加关心我、了解我、相信我,我们一起度过了不会停止的岁月,那永远不会消失,我知道这一点,我深信……”

巴基的呼吸停滞了10秒,眼看着史蒂夫以一种无声的、有条不紊的姿态在他面前一点一点肢解。

他自发地挣脱史蒂夫的手指,张开双臂拥抱住他的朋友。

“对不起,史蒂薇,”他的声音像舒适的水流,“我失控了,说了很多我自己都从没想过的话,其实我还真的没那么想过。我当然不会怨恨你,我了解你,你被命运放置在两难的夹层里,明明是奶油甜心,却被苦巴巴的奥利奥夹住。你无论怎么做都会觉得对不起别人,你不知道该怎么做能让所有人都不受到伤害,但是你猜怎么着,这是不可能的,伙计。好在我是大男孩,能应对自己的问题……”

史蒂夫身周的空气稳定下来,他恢复平静后只跟巴基拥抱了3秒就放开。

“已经是夜晚了,”史蒂夫就事论事地说,“你最好去跟娜塔莎汇合,我会打电话给她。”

他说完对在场的3人抱歉地点头示意,转身没入人群。

他的背影不急不缓地远去,像他一贯那样,是稳定得让人放心的模样。

“是接驳。”巴基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莎仑和瑟琳娜屏息凝神地看完这场爱情电影,目送着男主角离去。

“虽然山姆和佩姬多多少少都透露了点给我,”莎仑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但是我真的没想到我的前任心中居然蕴藏这么激烈的感情。”

她的声音里有着一点不解,有着少许羡慕,还有着道不明的恐惧。

她从没体会过这种感情,只在诗歌、小说、绘画、电影中看到过,那时心中抱有着适度的向往。现在真的亲眼目睹了,在憧憬之余还有了胆怯。

这样的感情燃烧灵魂,不会把人灼伤吗?

她又无法抑制地想,如果巴基没有回来,这样的感情积压在他的心中无法宣泄,那最后会怎样?

莎仑隐约想到这里,中断了自己的思考,她现在不想费这个脑子。

对巴基大声招呼,莎仑带着瑟琳娜穿过舞池,离开酒吧,她需要一个宁静的地方来消化今天带来的冲击。

她们来到酒吧后面的停车场取车,瑟琳娜喝了点啤酒,莎仑被“史蒂夫和他的巴基”的剧情进展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幸运地滴酒未沾,担负起司机的责任送朋友回家。

“不,这里左拐。”瑟琳娜在交叉路口指路。

莎仑听从指令,利落地打方向盘:“我不知道你搬家了。”

“只是发现了更好的住处,”瑟琳娜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影中明灭,“今天就向你介绍我的新家,你看到一定会惊讶。”

“那么棒?”莎仑笑道,“你缺室友吗?”

“欢迎搬来一起住——前面右拐。”

莎仑向右拐去,却有点疑惑:“这边是出城的路,你不是找到一个很棒的公寓,而是在郊外买了房子吗?”

“你看了就知道。”瑟琳娜目视前方,唇角边的笑容越来越深。

莎仑耸耸肩,驾驶着轿车,根据朋友的指引向漆黑的深夜中开去。



史蒂夫和巴基在短时间内不会关注莎仑的动态,因为自从她跟史蒂夫分手后,山姆也被迁怒,而佩姬次日又要面对可怕的星期一,她手中有数个积案,还有一个案子要上庭,正忙得像轮子里的小白鼠一样不停地转圈,估计到了周末才能把自己空出来。得到那时,她才会有时间联系莎仑。

经过那天短暂的爆发,巴基心中不时发作的灼烧感好了很多,他第一次让大脑凉丝丝地去思考史蒂夫过去的5年。

他首先想到的是接驳。

巴基曾对着娜塔莎毫不客气地自诩为“接驳”的专家。

离开角斗场,他无所事事,穷极无聊地用软件设计了“接驳一级资格证”,用压纹纸印好,还装模作样地用相框装裱起来。

他认为他对接驳这回事有着任何心理学家都不能比拟的深刻认知。

史蒂夫语无伦次时的神态像烙铁一样在他的视网膜深处烙下痕迹,挥之不去。

尽管史蒂夫很快恢复了沉稳、冷静的态度,但他还是察觉了。

他的前任或许也用了类似的手段来接驳他自己。



你爱我,巴基。

你总是希望我能过得好,总是要保护我,你就是那么爱我。

没有人比你更加关心我、了解我、相信我。

我们一起度过了不会停止的岁月,那永远不会消失,我知道这一点,我深信……



他反复地说着这些话,就像巴基在角斗场的囚室中那样,胡乱抓住一根救命绳。

“你是傻瓜,史蒂夫。”他对着天花板喃喃道。

“他又干什么了?”娜塔莎把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冲着所有接近你的人大嚷别动巴基的裸照?”

“天哪,史蒂夫,”他还是沉浸在自言自语中,“你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你们彼此彼此,”娜塔莎继续玩她的游戏,“两个糟糕的人,别人1+1好一点是3,通常是2,差一点是1,至少能得个0,你们俩1+1只能得到灾难。”

巴基的眼珠动了一下,向娜塔莎看一眼又回到天花板方向。

“史蒂夫在过去的5年中认为,我会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当然会,”娜塔莎面目狰狞地折腾水果和炸弹,“如果你真的死了的话。”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认为,我会让他正常人的生活。”

他在认为上加了重音。

“你想说明什么?他很了解你?”

她突然有所明悟,让炸弹在屏幕上爆炸。

“你是说,”她圆睁着眼睛,“他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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